第560章 我終究是少了一橫

  胡楊放下茶杯,盯著范奇山。

  「奇山,有輪迴嗎?」

  范奇山表情依舊。

  「你不清楚嗎?」

  王曉亮徹底懵了,胡楊這是怎麼了,作為功成名就的他,還能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怎麼又是人生意義,又是轉世輪迴的,無法理解。

  胡楊嘴動了動,停了,等了一會兒,他吸了口氣:「我和小雅,能測字嗎?」

  「可以。」

  兩個字,乾脆利落。

  王曉亮還沒搞明白剛才那番拉扯是為了什麼,但有一點他看得清楚——胡楊退了一步。本來想問的不是這個,范奇山把路堵死了,胡楊只能換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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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你右手邊抽屜里,有紙筆。」

  胡楊拉開抽屜,拿了出來,轉手放到江思雅面前。

  「寫一個字。」

  江思雅抬頭看他。

  「跟你的願望有關的,或者你現在最想寫的,都行。隨便。」

  江思雅拿起筆,沒有馬上落。筆尖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落下去。

  一個「華」字。

  王曉亮看得清清楚楚。

  趙曉華的華。

  她心裡裝的什麼,一目了然。

  范奇山把紙拉過來,拿起筆。沒猶豫,筆尖直接落在「華」字的上半邊——把那個「化」劃掉了。

  紙上只剩一個「十」。

  江思雅怔住。

  「這……什麼意思?」

  范奇山把筆放下,看著她。

  「你自己理解。」

  聲音很輕,柔和得不像他平時說話。

  江思雅低頭看著那個「十」字,沒再問。

  輪到胡楊了。

  他拿起筆,遲遲沒有落。

  王曉亮盯著他手裡的筆,大概過了快一分鐘,胡楊才寫下一個字。

  楊。

  他自己名字里的楊。

  范奇山把紙拿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動筆。

  筆桿捏在手裡,停在紙面上方,一動不動。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後落筆了。

  在「楊」字下方,寫了一個繁體的「楊」。

  寫完,又劃掉了。

  王曉亮皺了下眉。

  范奇山的臉變了。那種變化不好形容,就好像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又好像他在確認什麼不敢確認的事。

  筆再次落下。

  木。

  旁邊一個易。

  木易。

  王曉亮小時候練毛筆字,寫繁體的「楊」,就寫成了「木易」,被他爹一頓教訓。他爹讓他翻字典,字典上寫得明明白白——繁體是「木」加「昜」,不是「木」加「易」。

  這是個錯別字。

  王曉亮覺得范奇山不可能寫錯別字。

  范奇山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一筆劃掉。

  然後他整個人不對了。

  王曉亮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范奇山的眼珠子不動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茶室里的空氣都跟著凝了一下。

  筆再次落下。

  易木。

  少了一橫,還反過來了。易木,易木散人?

  范奇山放下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一下子恢復了正常。他轉頭看向王曉亮,笑了。

  「手機。」

  王曉亮愣了一拍,掏出手機,解鎖,遞過去。

  范奇山接過去撥了個號碼。響了兩聲,通了。

  「老騙子,來。」

  果然,給易木散人打的電話,王曉亮心想,這胡楊測的字,和易木散人有什麼關係?

  或許奇山解不了,要他師傅出馬?

  奇山就說了四個字,說完,掛了。

  他把紙推到胡楊面前,站起來。

  「都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說完就往外走。胡楊低著頭盯著紙上的字,再抬頭的時候,人已經下樓了。

  王曉亮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紙。

  楊,楊(劃掉),木易(劃掉),易木。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范奇山最後寫的那兩個字——易木——沒有被劃掉。

  胡楊還在看。

  江思雅輕聲叫了一句:「胡楊。」

  胡楊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害怕,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深的困惑。

  「去睡吧。」胡楊把紙折起來,揣進口袋裡。「明天再說。」

  王曉亮給兩人安排了房間。送他們上去之後,回到客廳,把茶几歸位。

  又去了廚房。

  鍋里的牛肉煨得湯都幹了。掀開鍋蓋,一股濃香衝出來。

  該放冰箱的塞進去,灶台擦了擦,水池裡的碗沒洗——算了,明天再說。

  這一夜他睡得很死。

  直到密碼鎖響了。

  滴——滴滴滴——咔嗒。

  王曉亮一下坐起來,他現在對這個聲音太敏感,還有點害怕。

  窗外已經大亮。

  他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三樓樓梯口往下探。

  一個人正往裡走。

  頭髮花白,走路的姿勢有點吊兒郎當。

  易木散人。

  他套上拖鞋下樓。經過二樓的時候,茶室的門開著。

  范奇山坐在主位上。

  胡楊坐在對面。不知道是根本沒睡,還是剛坐下不久。

  廚房那邊有動靜,鍋鏟碰著鍋底,油在響。王曉亮猜是江思雅在弄早餐。

  他沒進茶室,站在門口等著。

  易木散人從樓梯口上來,一眼看到他,站住了。

  「曉亮。」

  「易木大師。」

  「我徒兒找我什麼事?」

  王曉亮朝茶室方向指了指。

  易木散人哦了一聲,邁步上樓,進茶室後。王曉亮跟在後面。

  范奇山已經把兩個杯子倒滿了白開水,一杯推到易木散人面前,一杯推到胡楊面前。

  昨天那張紙還在茶台上。

  沒人說話。

  易木散人坐下來,沒碰杯子,眼睛在胡楊身上轉了一圈。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胡楊也在看他。

  兩個人就這麼互相打量著,誰都沒開口。

  王曉亮覺得不對勁。易木散人看人的時候,通常是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今天不一樣。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王曉亮都有點不習慣。

  胡楊也是。他看易木散人的那個勁兒——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在辨認。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概有一分鐘。

  范奇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老騙子。」

  易木散人沒轉頭。

  「很準。」

  易木散人嘴角動了一下。他終於把視線從胡楊身上收回來,轉向范奇山。

  「你是說?」

  范奇山把茶台上的紙推過去。

  易木散人看了。

  表情更奇怪了。

  「我終究是少了一橫,易木是缺一橫的。」

  他看向胡楊:「你姓楊?」

  胡楊直勾勾地看著他:「不,我姓胡。」

  「胡香葉是你什麼人?」

  這句話一出來,胡楊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我媽。」

  「她……現在在哪兒?」

  「我十八歲時,她去世了。」

  易木散人的手開始抖。

  他揭開領口的扣子,從脖子上取出一枚玉牌,手指哆嗦著舉到胡楊面前:「你可有個九福牌?上面寫著清風拂葉。」

  胡楊沒說話,伸手從自己脖子上也取下一枚,遞過去。

  易木散人接過來,把自己手裡的遞給他。

  胡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一樣。正面的字,他念出聲來。

  「香葉隨風。」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廚房的油鍋聲。

  「你……你……是我的……兒子?」

  易木散人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這個結果他自己都不信。

  胡楊愣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玉牌,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王曉亮的腦子不夠用了,胡楊是易木散人的兒子?

  「大師,到底怎麼回事?」他替胡楊問了。

  易木散人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兩塊玉牌並排放在茶台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還在顫。

  「我本名叫楊清風。」

  王曉亮心裡又是一跳。楊清風。清風拂葉,香葉隨風——這兩塊玉牌上的字,是一對。

  「我入道之後,第一次給自己測,測出來的結果是——再無親人。」

  易木散人停了一下。

  「我師傅也給我測了一次,結果一樣。」

  「但我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牽著。說不清楚,就是放不下。」

  他轉頭看了范奇山一眼。

  「奇山算的第一個卦,就是我。」

  范奇山沒接話。

  「他測出來我是騙子。」

  「我說第一次不准,很正常,他說——很準。」

  易木散人苦笑了一下。

  「我騙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術法告訴我再無親人,我信了。我師傅告訴我再無親人,我也信了。但我自己心裡那點感覺,我不信。」

  他的手還在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看向胡楊,又看向玉牌。

  「我師傅去世之前,做了一個夢,留下一句讖語,我不信。我選擇信術法,不信師傅的夢境。」

  「所以奇山說我是老騙子。」

  「他真不應該叫我師傅,我不配。」

  王曉亮看向胡楊。

  胡楊把兩塊玉牌拿起,一手一個,然後都放在左手上,仔細地看著,明顯是愣住了。

  「這是你的世界。」范奇山對著胡楊又說起了這句奇怪的話。

  「胡楊,把大家都叫下來吃飯吧!」江思雅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