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續完水,把壺擱回爐上。
「那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出了件事。」
他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有一天我去銀行,辦張卡。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拐,走得慢。」
胡楊抬了抬下巴:「諾諾後來老說我,到哪兒都有故事。也確實,我回憶了一下,就是從那天開始的,那天我遇到了一起銀行搶劫案,大案,炸藥和槍都用上了,而且非常成功。」
王曉亮手裡的杯子又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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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蒙面,持槍。從進門到控制全場,速度非常快。」胡楊豎起四根手指,「訓練有素,路線清楚,話術統一——比今天那三個廢物強太多了。」
王曉亮下意識看了眼江思雅,對方正端坐在一旁,雙手捧著杯子,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胡楊,依然溫柔,依然崇拜。
「我拄著拐,蹲都蹲不下去,就靠著櫃檯不遠的地方坐下。全程看著他們幹活。他們也不想傷害顧客,耽誤時間,我沒法趴,就那麼看著。」
「我記住了三個人的眼睛。」
他說這話的時候,食指點了點自己眉心下方。
「蒙著面,只露眼睛。但那三雙眼我記住了。」
王曉亮喉結動了一下:「然後呢?」
「隔了一段日子。」胡楊端起杯子沒喝,就拿在手裡轉,「上官芮她爸給她買了輛車,她會開過來,來家裡就更勤了。有一回她停車,我正好在巷子裡的小店裡。」
他頓了頓。
「不遠處停著一輛貨車,司機坐在駕駛位上。我多看了一眼。」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壺底水沸的細響。
「就是那雙眼睛。」
王曉亮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胡楊把杯子放下。
「我第一反應是這人在踩點。貨車停那個位置,正好能看見上官芮的車進出。我不敢打草驚蛇——這種人你報警,他跑了,後面更麻煩。」
「我聯繫了上官芮的父親。」
「她爸一聽就急了。女兒的安全,那是底線。他動用了關係,警方非常重視,專門安排了人。」
胡楊轉頭看了江思雅一眼。
江思雅嘴角微翹,像是等著這句話。
「從武警部隊,調來了一位女特警,當上官芮的替身。」
王曉亮跟著看向江思雅,江思雅對他笑笑,好像並沒有感到驕傲。
「就是小雅。」
「小雅的身高體型跟上官芮差不多,換上衣服、戴上帽子,遠看幾乎分不出來。」胡楊繼續,「替身每天照常開車來我小院,該來來,該走走。不同的是,車直接開進院子裡,前幾次,每次后座和後備箱都藏著人。」
「便衣?」王曉亮問。
「對。進了院子就分散到周圍。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動手。」
胡楊說到這兒,停了兩秒。
「等了幾天。劫匪也在觀察,覺得沒問題了,動手了。」
他語速忽然快了。
「警方大獲全勝,劫匪三個人,一個父親,兩個兒子。小雅一個人干翻兩個,乾淨利落,」
王曉亮長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小雅立了功。」胡楊看了江思雅一眼,「也是那次,我認識了她。」
江思雅端著杯子,笑得點點頭。王曉亮覺得她這會兒在驕傲。
「但是……」胡楊話鋒一轉。
王曉亮剛松下去的神經又繃起來了。
「銀行搶劫,應該是四個人。抓了三個,一家三口。警方認為大獲全勝,父子三人也一口否定,說母親沒參與。」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跟他們說,銀行現場是四個人。」
「說個女人的供詞和父子三人的可以對上。」
胡楊把杯子放回桌上。
這話說完,王曉亮期待反轉。
「後來開學了。」胡楊把故事岔開了。
語氣忽然輕鬆起來。
「我、小丁、上官芮,都考到京城。不同學校,但離得不遠。我分到了404寢室。」
王曉亮愣了一下:「404?」
「對。」
「我也是404。」
胡楊看了他兩秒,笑了:「怪不得我們倆這麼有緣呢。」
「不好意思,三叔,您繼續。」
胡楊擺擺手,根本沒有在乎:「404,我認識了小文。還有幾個兄弟。」
王曉亮心裡一動——文叔出場了。
「通過小文,我認識了張玉靜。」胡楊的語速慢下來了,「她小名叫諾諾。」
不知怎的,王曉亮腦海中出現了另一個諾諾的笑臉。
「那會兒開學軍訓,我腿沒好,免訓。每天閒得慌,就去學校外面的網吧泡著。網吧老闆就是羅哥,必勝他爸。」
「那時候就認識了?」王曉亮有點吃驚。「就是蟲蟲網絡嗎?」
「對,那時候就認識了。那會兒還不叫蟲蟲網絡,前身吧,軍訓的時候我天天去。」
胡楊端起杯子,沒喝,又放下了。
「有一天諾諾也逃軍訓,也跑到那個網吧來了。我們遇上了,那天之後,慢慢就熟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王曉亮注意到他拿放杯子的動作比之前慢了。
「後來有一天,下大雨。」
「特別大,那種天暗下來、路面全是水的那種。我在網吧待著,沒法走。腿不方便,一步一步得挪。」
茶室里的煙花聲遠了,只剩爐子上水壺輕微的咕嘟聲。
「諾諾來接我了,帶著雨傘。」
「我沒想到她會來。」胡楊頓了頓,「雨那麼大,她一個人跑過來。」
「她找了個蹩腳的理由,我知道她就是來接我的。」
「出了門,她把傘全給我撐著。我拄著拐,她一隻手扶我胳膊,一隻手舉傘。傘小,兩個人根本遮不住,她那半邊肩膀全濕了。」
胡楊沒有看任何人,低著頭,看著桌面上自己那杯茶。
「從網吧到宿舍樓,走了很長時間。我們說說笑笑。」
安靜了幾秒。
王曉亮不敢出聲。范奇山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胡楊。江思雅也收了笑,安靜聽著。
「那是我長那麼大……」胡楊開口,又停了。
他吸了口氣。
「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心動。」
王曉亮跟著激動,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舞台上的魏子衿,自己當時的心情。
「那時候慫了。」胡楊自己笑了一聲,「沒敢說。」
「為什麼?」王曉亮沒忍住。
「不知道。」胡楊搖頭,「就是不敢。也許諾諾太漂亮了吧。」
他把杯里的茶一口喝乾,自己給自己續了水。
「清北的迎新晚會。」
胡楊的語氣忽然變了,帶了點什麼,王曉亮說不上來,像是在深呼吸之前那一瞬間的停頓。
「上官芮有個小提琴表演,邀請我去看。我帶著小丁和小文,對了,曉華也一起去的。」
「表演很好。」他點了點頭,「她小提琴一直拉得好,從小就練。」
「演完之後,沒下台。」
「她拿著話筒,當著全場幾千號新生,向我表白了,問我喜歡她嗎?」
「當著全場?」
「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找台下的我,有人遞來話筒。」
胡楊說到這兒,聲音平了下來。
「我站在觀眾席里,愣住了。」
「然後……」
「一個女人出現在她身後。」
「中年女人,從後台出來的。手裡有槍。」
「她從背後勾住上官芮的脖子,槍抵著太陽穴。全場尖叫,都在跑。」
胡楊的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複述一段錄像。
「她說她要報仇。」
「我反應過來了。銀行劫案第四個人。那三個人的妻子、母親。」
「我站到台前,跟她說——你丈夫和兒子,是我協助警方抓的,我才是她的仇人。」
王曉亮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不信。」胡楊繼續,「她說你憑什麼?」
「我就給她說。銀行搶劫案的細節,一個只有她知道的細節。」
「後來又說怎麼發現她兒子的。」
「我說……上官芮是我的女人。我不能看著她受傷害。」
王曉亮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上官芮是我的女人」——這話在那種場合下說出來,他不知道該說這是表白還是以命換命。
「那時候我已經看見了。」胡楊說,「後台側面,有個人影在靠近。」
他看了一眼江思雅。
「小雅。」
江思雅沒說話,但微微昂了昂下巴。
「我一直在說話,拖時間。那女人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槍口對著上官芮,但眼睛看著我。」
「我邊說邊上舞台,然後故意摔倒,她的眼神跟著我,小雅從後面偷襲,我們成功了。我和小雅總是那麼默契。」
胡楊看向江思雅,眼神溫柔,江思雅笑了,她又驕傲了。
「從那天開始,我和上官芮在一起了。她的小名叫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