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羅必勝達成一致的第二天早上，王曉亮和羅必勝坐在辦公室里，兩台電腦相對。
王曉亮從自己做書法博主的心得開始說起：
「我畢業前做了一個書法號，每天更新，那會兒，一天也能收入個幾百。」
「怎麼沒做了？」
「當時主要是賣字為主，後來有很多人9.9 包郵了就不做了。」
「蕭老大說可惜了，我跟他們在一起久了，也覺得的確可惜。」
王曉亮後來復盤過。書法賽道太窄，純技術流的內容留不住人，粉絲來得快走得也快。但那段經歷讓他摸到了自媒體的門檻——什麼時候發，怎麼起標題，評論區怎麼維護，算法偏好什麼節奏，他全趟過一遍。
「後來糯米找過我，說要把我打造成為書法博主，她給我講了她的思路，我懂得不少東西。」
「她說內容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設。觀眾記不住你寫的是什麼字，但能記住寫字的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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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沒聽進去？」
「聽進去了，但沒找到那個'人'是誰。」王曉亮笑了一下，「現在找到了。」
他掰著手指頭給羅必勝算。
第一，他有自媒體基礎，不是從零開始。第二，書法是現成的技能，不用臨時抱佛腳。第三——
「我爸的烤雞翅。」
羅必勝一愣。
「這書法跟雞翅有什麼關係？」
「對了，記住你這個感覺，我要的就是這種反差。」
「我爸媽在夜市上賣燒烤，最得意的就是他的烤雞翅。」
「啊！？叔叔阿姨在夜市賣雞翅，你們缺這點錢？把錢給他們不就行了。」
羅必勝太難理解了。
「不完全是錢的事，這就跟三叔把你放在蟲蟲網絡差不多，以後再給你細說。」
王曉亮把話題拉了回來。
「書法，加烤雞翅。你琢磨琢磨，這倆東西放一塊，像什麼？」
羅必勝想了兩秒：「唐伯虎？」
「唐伯虎太雅了。咱得反著來。」
「唐……黑虎？」
王曉亮沒接話，把電腦屏幕推向了他，推到羅必勝面前。這是策劃文案，視頻腳本，視頻的發布順序，每一條的內容，預期效果，全寫在上面。
「這個發布順序，是糯米幫我改的。」
羅必勝臉湊過去：「哥，你給我發一份過來。」
文件接收，點開。
第一條，反差搞笑，起量。第二條，書法反轉，吊胃口。第三條，製造信息差，讓蹭流量的博主自己跑來撲空，輿論發酵。第四條，毛筆字官宣開賣，線下落地。第五條——
「第五條寫雙龍橋夜市」羅必勝抬頭。
「幫叔叔阿姨引流。」
「聰明？」
羅必勝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這招絕了，你千里之外，居然盡了孝心？哥，牛逼。」
羅必勝滿臉興奮，他覺得很有意思，也覺得大有作為。
「這個順序基本上是糯米排的，她這方面天賦很強。」
「哥，就按你這腳本，文案，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事情遠沒有想的那麼順。
第一條視頻，最核心的鏡頭——王曉亮穿著唐服，臉塗得漆黑，對著鏡頭搖頭晃腦。
就這一個畫面，拍了整整一天。
王曉亮雖然說服了自己出鏡，而且臉塗成黑的，但往鏡頭前一站，渾身僵得跟木頭似的。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嘴角想笑笑不出來，想嚴肅又憋不住，整個人擰巴成一團。
羅必勝蹲在手機後面，看他那副德性，嘴唇抖了半天，最後沒忍住，「噗」地一聲噴了。
王曉亮也跟著笑。
完了，重來。
又拍了一條。羅必勝還沒按錄製，先笑了。
「你先別笑行嗎！」
「你那臉——我實在——」羅必勝蹲在地上捶地。
兩個大男人在辦公室里反覆的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淚出來，笑到最後誰都笑不動了。
反反覆覆的，直到笑累了，笑不動了。
王曉亮重新站到鏡頭前，這一條很完整，沒有笑場。
這一條，過了。
後來剪輯的時候回看，羅必勝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對了。可能人真得把那股勁兒笑散了，把自己笑空了，才能松下來。
剪輯這塊，王曉亮坐電腦前操作了一遍，手把手教。怎麼切，怎麼拼，怎麼調節奏。羅必勝在旁邊看著，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自己上手。
「這段沒用，刪了。」
「哪段？」
「你剛才摳鼻子那段。」
王曉亮湊過去一看，還真有。
羅必勝剪輯上手是真快。但讓他和王曉亮一起去出攤賣烤雞翅。
真難。
王曉亮剛提出，讓羅必勝和他一起穿古裝，臉塗黑，去賣雞翅，羅必勝立馬就慫。
「這還沒走到攤子跟前呢，看著的人不笑死，這附近都是認識咱們的人，而且還有好幾個員工呢？」
王曉亮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半天蹦出一句文言文來：
「豁盡所有乃制勝之樞，面厚如革實為初基。」
羅必勝皺眉：「說人話。」
「就是說，你得豁出去，臉皮得夠厚，這是第一步。」
「然後呢？」
「事成則萬口爭頌，功敗則形跡俱冥。」
「……繼續說人話。」
「成了，所有人都誇你牛逼。敗了，沒人記得你是誰。所以你怕什麼？」王曉亮坐直了，「世人只看結果，沒人關心你中間摔了幾跤。破釜沉舟這詞你聽過吧？後人只傳項羽贏了那場仗，誰關心他砸鍋的時候，心裡是不是想著，這下完蛋了？」
羅必勝看著他，半天沒吭氣。
「你這些話……跟男人三件寶，一個意思？」
「進階版。」
「我聽明白了，但——」羅必勝搖頭，「我說服不了我自己。讓我當著那麼多人穿成那樣，我真做不到。」
王曉亮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我就問你敢不敢吧，瞧你那個慫樣。」
「不敢就算了。」
「有什麼不敢的。呼怕呼！」
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後悔了，話趕話說快了。
但王曉亮已經笑了。
出攤第一天。
兩個人穿著唐服，臉上塗得漆黑，站在門洞星光夜市的攤位前。
羅必勝的手有點抖。
從歡羅酒店到燒烤攤位，牙長的距離，已經很多人在笑他們了。
但他能感覺到，沒人帶有譏諷，不是笑話，是覺得好笑。
王曉亮拍了他後背一下：「曉勝出征，寸草不生。」
羅必勝回頭看了看王曉亮，點點頭，低頭把第一排雞翅擺上了烤架。
炭火燒起來的時候，他手就不抖了。
原來，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