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東北的春天還早著呢。
程歡裹著配發的棉服，踩著黑皮鞋，從單位走回家。頭髮剪短了，利落地別在耳後。制服穿在她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美，跟那個在福城，夾在父母和羅必勝之間，哭得喘不上氣的姑娘，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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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小區，老遠就聽見她爸的大嗓門。
幾個中年男人蹲在樓下，叼著煙，正聊得起勁。什麼國際局勢，什麼房價走向，什麼現在的年輕人一代不如一代。幾個人越說越來勁，一人一口煙，一人一套理論，那架勢恨不得明天就能治國平天下。
程歡走過去，攙住她爸的胳膊。
「行了行了，回家吃飯，多冷的天，也不嫌凍得慌。」她拍了一下她爸手裡的煙，「怎麼還抽上了？不是說戒了嗎？」
她爸嘿嘿一笑，煙往地上一扔，踩滅了。
旁邊一個大叔湊過來：「老程，還是老閨女會疼人。歡歡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我們能喝上喜酒啊？」
她爸拍拍閨女的手背：「把你們的紅包都準備好，快了。」
程歡沒接話，拽著她爸就走。
回到家，油鍋已經響了，香味從廚房裡竄出來。
程歡洗了手，換上家裡的睡衣，鑽進廚房幫她媽打下手。東北的屋裡，暖氣燒得足，進門就是另一個世界。
三個菜，一個湯。
三個人，一張桌。
吃了幾口，她爸邊吃邊看著程歡：
「歡歡，小譚那孩子，你到底什麼想法？」
來了。
每天的晚飯，必提這茬。
她媽也在敲邊鼓：「人家條件擺在那兒，央企幹部編制，他爸是我們單位的領導，現在工資得有……」
「爸，媽，我知道。」
「知道你倒是給個準話啊。人家小伙子追了你多久了？總不能吊著人家。」
「什麼時候領回來讓我們看看？」她媽緊跟一句。
程歡夾了塊肉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再觀察觀察唄，急什麼。」
她媽瞪了她一眼。
她爸倒是沒再逼，擺擺手：「行，不急，慢慢來。吃飯吃飯。」
小譚。
程歡對這個名字沒什麼感覺。不喜歡，也不反感。
當初純粹是她爸單位領導牽的線。她爸拉著她胳膊，一臉堆笑，求了半天讓她去見一面。程歡去了，全程敷衍，吃了頓飯就走了，連微信都沒加。
後來考上了公務員，心情好像好了不少，陸續參加了幾場同學聚會。初中的，高中的，江大同鄉會的。
偏偏在一場初中聚會上，又碰見了小譚。
同一個初中，他比她大兩屆，好歹有個由頭聊。比相親那次自在多了。小譚趁熱加了微信，隔三差五約飯、約電影、約逛街。
程歡一開始是躲的。
因為那段時間，她還在跟羅必勝打電話。
半夜的電話。
一個在東北，一個在福城。房間裡有點動靜，信號就不穩，說著說著就斷了，斷了又撥回去，撥回去又斷。
兩個人就這麼隔空戀愛。
直到有一天。
她媽要給她換洗床單，順手抱起了她從高中就抱著睡的毛絨玩具狗。掂了掂，沉了。
拉開拉鏈，裡頭塞著一部手機。
屏幕上亮著一條未讀消息。
發送人：小網管。看到這個名字就知道是誰。
她媽沒聲張。等她爸出門遛彎了，把她叫到客廳，手機往茶几上一拍。
臉是青的。
「你要是再聯繫那個人，我就把手機拿給你爸看。」
就這一句。
程歡不敢了。
她太清楚。如果她爸知道她還在聯繫羅必勝，會怎樣。她爸的脾氣，她爸的心臟，在她心裡就等於定時炸彈。
她不可能讓她爸出事。
微信沒換，號碼換了。羅必勝的消息還能看到，一條一條往上冒，語音電話一個接一個彈。
她盯著屏幕，沒點。
手指懸上去，放下。
再懸上去，又放下。
最後她給田佳宜打了個電話。
「佳宜，我得跟必勝分手。」
田佳宜知道他們之間所有的事。電話那頭沉了好幾秒。
「那你跟他說清楚啊。打個電話也行，最差也得發條消息也行。」
「我說不出口。」程歡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對我太好了，他什麼都沒做錯。」
田佳宜嘆了口氣，沒再勸。
過了沒多久，田佳宜告訴她，王曉亮打電話來了。
羅必勝知道了她的想法。
從那天起，她的手機再也沒彈出過「小網管」三個字。
沒有質問。沒有挽留。沒有歇斯底里。
什麼都沒有。
這對戀人，連一句「分手」都沒說出口，就散了。
後來，程歡開始應小譚的約。
小譚話多，會聊天，嘴甜，約會安排得妥妥帖帖。比羅必勝會來事兒。
但約了好幾次，程歡連他的手都沒碰過。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是碰不了。
不讓碰。
飯吃完了，洗了碗。
程歡回房間，關了門，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機追劇。一部古偶，男主長得帥，又深情又虐心。
正看到男主雨中表白那段，一條消息彈進來。
發送人：小網管。
程歡手一抖，手機砸在了胸口。
她撿起來，盯著那三個字，心跳堵到嗓子眼兒。
愣了好幾秒，點進去。
兩張截圖。
第一張，研究生考試成績單。姓名：羅必勝。
第二張，今年研究生初試分數線通知。
她一看就明白了，過了。
羅必勝考上了。
底下跟著一條文字消息：
「這不是你的清單，也不是送你的禮物。這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感恩遇見你，讓我發現了更強大的自己。希望你以後別活在清單里，尤其是別人的清單里。再見。再也不見。」
程歡把手機扣在胸口。
電視劇還在放，男主胸口插著一支箭，嘴角淌著血，輕輕喊女主的名字。
她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六個字。
再見。
再也不見。
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她坐起來，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恭喜你，你做到了。」
微信提示音直接彈出來——
「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羅必勝把她刪了。
程歡握著手機，拇指還停在發送鍵上。
她盯著那行紅色的提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刪了。
真的刪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她抓起床頭的毛絨玩具狗，死死捂住嘴，牙齒咬進毛絨布料里，渾身都在抖，硬是沒發出一點聲。
她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這是怎麼了？」
程歡把臉埋進玩具狗里，悶聲悶氣。
「這劇太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