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從按摩椅上起來,把椅背調回原位。
不急。
樓下那幫人愛賭就賭,第一天不是掀桌子的時候。
但這筆帳,他記著。
出了辦公室,沿走廊走到中段,敲了敲貼著「人事科」牌子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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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
王曉亮推門進去:「你好,我是新到任的總經理王曉亮,方便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嗎?」
裡面只有一個女人,她恭敬的回答。
「好的王總,我馬上過來。」
聲音不急不慢,多餘的話一個字沒有。
不到兩分鐘,敲門聲響了。
女人三十多歲,馬尾扎得利索,灰藍色襯衫,中等個頭。五官清秀,臉上沒化妝,乾乾淨淨往那兒一站。
「王總好。」
王曉亮點點頭:「坐。你叫?」
「崔婉秋。」
崔婉秋在對面坐下,背挺著,兩手擱在膝蓋上。
「人事科幾個人?」
「就我一個。」
就一個。
王曉亮停了一下:「你是科長?」
「不是。」
「員工檔案、勞務合同這些東西,能給我拿過來看看嗎?」
「我去拿。」
崔婉秋進出了兩趟,檔案和合同擺上了桌。
王曉亮先翻厚的那個。
裡面按照科室分了隔板,每人一個檔案袋,袋上寫著名字和編號。
他隨手抽出一份——封面是手寫的個人信息表,後面附著身份證複印件、學歷證明、體檢表、職稱證書。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又抽了幾份,格式一模一樣,乾淨利落。
翻到第四份的時候,手停了。
這份明顯不一樣。紙張泛黃,年頭不短。封面不是手寫信息表,是一張老式的招工表,蓋著公章,紅色油墨洇開了一圈。
「這份跟別人的不一樣。」
崔婉秋掃了一眼:「這個是老員工,之前有國企背景,留的是原始檔案。裡面有招工表、轉正定級審批、工資調級審批。他們退休的時候要做連續工齡認定,有視同繳費的部分。」
視同繳費?連續工齡認定?
王曉亮腦子轉了一下,沒完全消化。但他沒追問,先往下看,不懂的回頭補。
他合上檔案盒,拿起薄的那個。
勞務合同。
一份一份翻。每份後面都有簽字頁,姓名、日期、手印,格式統一。他把前面幾份攤開,並排比對。
「這合同是本人簽的?」
「本人簽字,指紋也是本人按的。」
「新舊程度差不多,同一批簽的?」
「我接手之後看了原來的合同,漏洞太多,好幾條不符合現行勞動法。重新擬了內容做了變更,讓所有人重新簽了一遍。簽約日期沒動,還是按原合同的日期走。當時在一樓告示欄做了公示。」
說著,她從檔案盒底部抽出一張照片。
一樓告示欄前拍的,一張A4紙貼在上面,變更內容打得清清楚楚。日期也能看見。
王曉亮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放回去。
這女人做事有痕跡意識,很認真,也很專業。
「考勤誰在做?」
「我。」
「拿過來。」
崔婉秋又出去了一趟,抱了個檔案盒回來,打開。
「今天的。」
她把最上面那張遞過來。
王曉亮接過去掃了一遍。
表頭是日期,下面按部門排列,出勤、遲到、早退、事假、病假,勾勾叉叉,一目了然。
遲到六人。
第一個名字——陳繼業。
這還是起得不夠早,喝早酒的時間不夠呀。
事假三人。其中一個名字,王曉亮的手指頭點了上去。
吳澤友。
這個就是那個老吳吧,早上那個拿著鑰匙到處找不著人的。
今天請事假了。
他把下面的考勤表一張一張往前翻。
吳澤友,事假。
吳澤友,事假。
吳澤友,事假。
連翻了三個月。
這人就沒出現在「出勤」那一欄里過。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
全是事假。
王曉亮不翻了。
「這事假是本人請的?別人替他報的?還是怎麼個情況?」
崔婉秋沒開口。
臉上表情沒變,嘴閉著,不看王曉亮,也不看桌上的表。
就那麼坐著。
安安靜靜的。
這沉默比說什麼都明白。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在她這個位置上,說出來沒有任何好處。
王曉亮不追了。
「工作做得很好。」
崔婉秋這才又開了口:「工作少。再做不好,太丟人了。」
王曉亮靠了靠椅背:「你覺不覺得,這公司的人多了點?」
崔婉秋頓了頓,點了一下頭。「之前沒這麼多。都是這兩年從集團陸續調進來的。」
從集團調進來的。
「從集團調過來?他們本人能心甘情願嗎?」
「當然,這裡福利待遇好,工作清閒。」
王曉亮沒再問了:「你先回去忙,有事我再找你。」
崔婉秋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盒順手整理了一下:「這些材料王總要留著看嗎?」
「留著,另外,你把你那份員工花名冊給我複印一份。」
「好。」
王曉亮的辦公室沒有電腦,也沒有印表機。
等崔婉秋把一張表放在他的桌上後。
她出去了。
門關上,聲音很輕。
王曉亮沒有再叫別的人上來。
他掏出手機,翻到父親的號碼,撥了過去。
「爸,你們都好嗎?」
「好,很好,別擔心,你媽也一天比一天好。你好嗎?」
「好,爸我來福城工作一段時間。」
這是病癒後王曉亮第一次給父母打電話,還好,心情算平穩。
「我聽你媽說了,也是子衿給他說的,出國也是因為這個單位嗎?」
王曉亮沒接話茬,而是直接表達了意圖。
「爸,你把武叔的電話你發給我。」
「老武?你找他幹嘛?」
「問點業務上的事。」
父親沒多問,號碼發過來了。
王曉亮直接撥。響了四五聲,接了。
「武叔,我是曉亮。」
「曉亮啊!好久沒見了,你小子最近忙什麼呢?」
寒暄了幾句,王曉亮把話往正題上帶:「武叔,跟您請教個事,勞務公司是怎麼運作的?咋賺錢?」
那頭頓了一下:「你等等啊。」
十幾秒後,背景噪音小了,像是換了個地方。
「你問的是勞務派遣公司,還是建築勞務公司?」
「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去了。」
「那您都跟我說說。」
武叔清了清嗓子:「勞務派遣公司簡單講,大公司要用人,不想自己招,嫌麻煩。勞務派遣公司就按要求把人送過去,人在大公司幹活,但合同是跟勞務派遣公司簽的。大公司把錢打到勞務派遣公司帳上,公司扣完管理費,再發給員工。」
「那就是大公司省了事,勞務派遣公司賺了差價,兩頭都舒服。」
「話是這麼說。」武叔嘆了口氣。「但這種模式不長久,我個人覺著,早晚得被取消。」
「同工不同酬?」
「對對的。勞務派遣過去的工人,乾的全是最髒最累最危險的活,拿的錢可能連正式員工一半都到不了。出了事更扯皮,大公司說人不是我的,勞務公司在保障這塊漏洞又一堆。兩頭踢皮球,倒霉的是底下的工人。」
「那建築勞務公司呢?」
「說這個之前,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一個工程的造價怎麼構成的。三大塊:人、材、機。人就是勞務,說白了大部分就是農民工。材就是材料,磚頭水泥鋼筋這些。機就是機械設備,吊車鏟車挖掘機。」
「甲方決定蓋樓,手續辦齊了,招標開標。乙方中了標,就得把人材機往工地上拉。怎麼幹呢?跟建築勞務公司簽勞務分包合同,跟設備公司簽租賃合同,跟材料商簽採購合同。」
武叔停了一下,嗓子眼裡哼了一聲。
「但你要知道,這個勞務分包合同,實際上大多數是項目經理跟包工頭私底下定的價。活是包工頭找人幹的,價錢是兩個人談好的。勞務公司真正幹了什麼?」
王曉亮等著。
「組織農民工培訓、提供發票、提供合同,拿管理費。」
「那跟農民工得簽合同吧?」
「簽,臨時用工合同。活不是天天有,今天這個項目幹完了,下個項目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大的勞務公司也養不起那麼多人的。」
王曉亮在本子上又劃了兩筆。
「武叔,行家就是行家,您真太專業了,我再問您一個事。」
「你說。」
「如果一個公司,跟員工簽了正式的勞務合同,現在想辭退這個人要注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