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靠近老闆椅,指尖輕敲扶手。
魚缸里的金龍魚甩了個尾巴,水面晃了晃。
砰。
門被推開。
沒人敲門。
一個紅臉漢子大步跨進來,個頭不高,肩膀寬得跟門框差不多。
臉膛子黑里透紅,紅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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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王曉亮本以為見著了關雲長轉世。
但關二爺臉紅是義薄雲天,這位臉紅——
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撲面而來,把整間辦公室塞了個滿滿當當。
這哥們兒早上喝過酒。
而且絕不是宿醉,是新鮮的。
王曉亮不動聲色往後靠了靠。
「王總,范總讓我過來問問,你這缺什麼。」漢子大舌頭,但吐字倒還利索,「司機下午我去招。人沒到位前,我先給你開車,鞍前馬後伺候您。」
王曉亮沒接話。
「請問你是?」
「陳繼業。行政科長。」
行。
王曉亮本來計劃這兩天和每個員工見一面。
就從這酒鬼開始吧。
「司機不用招了。」王曉亮往椅背上一靠,「我不需要。」
陳繼業打了個酒嗝,人愣住了。
「你有喝早酒的習慣?」
陳繼業點頭,一臉無所謂。
「每天喝多少?米酒還是白酒?」
「白酒。」陳繼業比劃出兩根手指,「半斤。」
半斤白酒灌下去,是膽子真大,還是酒壯慫人膽。
不僅僅喝酒就來上班了,還來見了一把手。
真把公司當自家炕頭了。
真沒把自己這個總經理放在眼裡。
「現在清醒嗎?」
「清醒得很。」陳繼業拍了拍胸脯,震得椅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你天天這樣?」
「沒有沒有,偶爾,就是早晨起早了,喝個早酒。」
王曉亮直起身子。
「講講你的工作範圍。」
陳繼業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了起來。
「咱們行政科嘛,不就是伺候全體員工吃喝拉撒?」
王曉亮盯著他,等下文。
陳繼業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又扭頭看看身後,不知道王曉亮到底在看什麼。
「沒了?」
「打掃衛生,發發福利。」陳繼業搓了搓下巴,「就是吃喝拉撒嘛。」
王曉亮心裡嘆了口氣。
這樣的班,估計全中國的打工人做夢都想上吧?
沒事幹,還無比的自由。
「科里幾個人?」
「兩個。加上我三個。」
「兩個科員怎麼分工?」
「也是吃喝拉撒。」
「具體點。」
陳繼業撓頭。
「小李管福利,老吳管庫房。」
「行政科還有庫房?」
「有啊。」
「庫房裡存什麼?」
「辦公用品,投影儀,音響設備,搞活動用的地毯……」陳繼業頓了兩秒,「還有菸酒。」
菸酒。
王曉亮腦子裡一下蹦出來古俊豪抱走的那個紙箱。
十幾捆粉紅色的百元鈔票,碼得整整齊齊。拆了封的中華煙,壓在最上面。
最好別跟這庫房有關係。
陳繼業坐著沒動。
「王總,看不了。」
「為什麼?」
「老吳請假了,今天沒來。」
王曉亮停住腳步。
「你這科長沒有備用鑰匙?」
陳繼業兩手一攤。
「我哪有那資格。」
堂堂行政科長,連自家庫房的門都進不去。
王曉亮盯了他兩秒。
「你出去吧。把你的科員,小李叫來。」
陳繼業站起來,搖搖晃晃往外挪。走到門口,一個酒嗝打出來,走廊都跟著迴響。
五分鐘後。
門板被輕輕扣了三下。
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走進來,嘴角一顆黑痣格外顯眼。
她站在辦公桌前面,上上下下把王曉亮打量了個遍。
「你就是李姐?」王曉亮也打量她——這也叫小李?不知道陳繼業醉了多少年了。「全名怎麼稱呼?」
「李淑梅。」女人趕緊接上來。
「講講你的工作範圍。」
李淑梅張口就來。
「咱們行政科,就是為員工提供最好的後勤保障……」
「我問的是你自己的具體工作。」王曉亮聲音壓低了一截,「具體點。」
李淑梅脖子往回縮了縮。
「就是過節申請福利,發放物資,慰問農民工兄弟。」她咽了口唾沫,聲音小了下去,「還有活動準備,另外……中午食堂的費用審核報銷。」
「就這些?」
「對對對。」李淑梅連連點頭,「聽著少,幹起來瑣碎,每天忙個不停。」
王曉亮沒搭腔。
李淑梅倒先開口了。
「王總,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今年多大了?」
「你問這個幹嘛?」
「王總別多心,就是覺得您年輕有為,想給你介紹對象。」
「我結婚了。」
「哎呀!誰這麼有福氣啊!」李淑梅眼珠子一轉,壓低嗓門,「不過嘛,你到了咱們福城,這也不是什麼問題。」
「你先出去吧。」
再讓她說下去,不知道還能蹦出什麼來。
王曉亮靠回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行政科三個人。
一個酒鬼。一個媒婆。一個來去自由、掌管著一間科長都進不去的庫房的神秘人。
有意思。
走廊傳來腳步聲。
范景邦探進半個身子,指節扣了扣敞開的門。
「王總,到點了,去食堂吃飯?谷總加了菜。」
王曉亮起身,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一樓陰面,三間屋子連成一排。門都巨大,兩間向外敞著,一間掛著鎖。
「以前是車庫。」范景邦邊走邊介紹,「後來改了,第一間食堂,第二間司機休息室,第三間還是車庫。」
王曉亮在第三間門前停住。
「裡面停著車?」
「停著。」
「誰的?」
范景邦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
「劉總的。」
王曉亮轉過頭。
「哪個劉總?」
「您的前任。上一個坐您這位置的總經理,現在已經調到集團做辦公室主任了。」范景邦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高升了。他是新宇的堂叔,算是第一批跟著老爺子乾的人。」
王曉亮聽明白了。老爺子,就是劉新宇的父親劉承德。
他多看了那把鎖一眼,沒再追問,轉身走進食堂。
六七張桌子,古俊豪坐在靠里的一張,看見他進來,站起半個身子。
「王總!今天為歡迎你的到來,我個人掏腰包,加了道菜——醉仙樓的佛跳牆。」
「感謝谷總的熱情,改天我回請。」王曉亮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十來分鐘,食堂逐漸坐滿了人。
大師傅炒了四個菜,兩葷兩素,分放在各桌上。米飯自己盛,湯自己打。
王曉亮掃了一圈,女員工居多,基本都自己帶著飯碗。
沒多久,醉仙樓的服務員端著六份佛跳牆進來了,每桌一份。
王曉亮夾了一筷子菜,沒想到味道相當不錯。他抬頭看了一眼後廚,白白胖胖的大姐正端著勺子往這邊看,笑呵呵的。
「好吃,大師傅。」王曉亮沖她喊了一聲。
大姐笑得更燦爛了。
古俊豪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伸手遞向隔壁桌。
「繼業,你去庫房拿兩瓶茅台,咱們給王總簡單接個風。」
陳繼業騰地站起來,伸手要接。
王曉亮看了一眼那把鑰匙。
剛才陳繼業說得明明白白,他這個科長沒有庫房鑰匙,沒那資格。
鑰匙在古俊豪手裡。
「不用了。」王曉亮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扒飯,「我不喝酒,一沾就得叫救護車。」
陳繼業站在原地進退兩難,手伸出去又收回來。
古俊豪笑了。
「去吧,王總不喝我們喝。這麼好的日子,必須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