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學禮的車停在小區門口,後備箱啪地合上,王曉亮拉開副駕坐進去。
路燈還亮著,小區里連個遛狗的都沒有。
公司報銷機票,王曉亮挑的最早一班,經濟艙,價格相對便宜。商務艙他沒坐過,也不想坐。都是同一架飛機,同一個點兒落地,多花那千把塊錢買個寬座椅?
何況公司是劉新宇的。兄弟的便宜,也不能占。
「跟你說了別送。」王曉亮把背包塞到腳前面,「大早上爬起來,圖個啥。我打個車的事兒。」
黃學禮方向盤一打,車滑出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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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去吃個包子,好久沒去了。順路。」
「哥,機場幾十公里,你管這叫順路?」
黃學禮沒接,踩了腳油門上了主路。車少,跑得快,路燈一盞盞往後掠。
安靜了一陣。
「怎麼就去福城了。」黃學禮先開口,「你們一個個的,都走了,我連個喝酒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就半年。很快。」這話他說了後,自己都覺得久。
半年不見魏子衿,太長了。
王曉亮靠著椅背沒吭聲。
過了幾秒,他自己接了一句:「哥,你是怕異地戀出問題。新宇不知道我和子衿的事,他現在腦子亂,沒跟他說。」
黃學禮瞥了他一眼。
「不光是異地。子衿越走越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異地戀,身份差距,一條就夠人受的,你這兩條一塊兒壓上來。」
「現在不分也沒辦法。子衿自己的意思,先分開一段。」
黃學禮嘆了口氣,不說了。
車裡安靜下來。窗外的天一點點泛白,遠處的樓從黑影慢慢露出稜角。
「哥,你一個人的時候少喝酒。」
「行,我一個人從來也不喝。心裡悶了翻兩頁書就過去了。」
又沉了一會兒。
「哥,你信命嗎?」
黃學禮沒立刻答。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這口氣,顯得比我還老。」
王曉亮轉過頭看他。
「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到,我會跟子衿分開,又跑去福城上班。當初新宇叫我去他公司,我心裡就一個念頭——不可能,可幾個小時後,我就會在福城了,這誰能想到呢?」
黃學禮兩隻手都放到了方向盤上,盯著前面的路,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件事。一直沒跟你提過。」
「什麼事?」
「你聽完可能會覺得更邪乎。」
王曉亮盯著他。
「那還不趕緊。」
「當初你們寢室出事。有人跳樓,有人瘋了。學校馬上成立專項小組處理。」
這些王曉亮知道。黃學禮以前提過,他沒打斷。
「那時候新校長剛上任,為了把影響壓下去,給你和李軍開的條件是——」
黃學禮頓了一下。
「保研。」
王曉亮整個人僵了。
「無論本校、外校,之前都有過先例。不只是封口,也算是對你們心理創傷的補償。」
保研。
王曉亮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當時拿到保研,他會繼續讀書。不會賣飲料,不會提前進社會,不會……
他和魏子衿,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真正的認識。
「你說什麼?」
他聲音都變了。
黃學禮沒停,語氣平得不像在說這麼大的事。
「馮遠這個人你清楚。急功近利。校長話還沒說完呢,他就站起來表態了,說他能搞定你們倆,不用保研。還補了一句,說你們倆掛科多,學位證都不一定拿得到,能順利畢業就應該感激學校,感謝校領導了。」
王曉亮攥緊了膝蓋上的背包帶子。
「校長當著那麼多人面,不好直接駁他,就說行,給你幾天時間。」
「再開會的時候,馮遠直接匯報,說已經談妥了,沒問題。校長還當場表揚他,說辦事利索,能力強。」
「他媽的……」
王曉亮聲音劈了。
「他就跟我們說給幾個重點複習,老子還是自己考過的。」
「當然不會說。他拿你們兩個的機會,給自己換了一個在新校長面前表現的台階。舉手之勞,丟掉的是你們的前途。」
車裡沉了好幾秒。
王曉亮胸口一團東西堵著,上不去下不來。
黃學禮又開口了:「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告訴你吧。」
王曉亮沒說話。
「以前說了,你能找馮遠拼命。」
王曉亮不吭聲,因為黃學禮說得對。他真能幹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你成穩多了。跟子衿鬧成這樣,也沒帶著情緒沖朋友發火,所以我才敢跟你講。」
王曉亮靠回椅背,盯著擋風玻璃前面的公路,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保研。
那是能把一個人的人生軌跡徹底改道的東西。
馮遠為了在新校長面前露一把臉,一句話就給截了。
為了在領導面前邀功,斷送了兩個年輕人的機會。
況且領導已經決定的事,他還跳出來說自己有更好的意見。
這個損人不利己的蠢貨。
「後來我跟老周說了這事。」黃學禮繼續講,「老周跟你反應一模一樣,罵了半天。」
王曉亮喉嚨動了一下。
「罵完他又補了一句——」黃學禮學著周強的口氣,「你們也活該。自己不爭氣,成績好點,學分高點,沒有掛科,馮遠能拿你們邀功?」
王曉亮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來,但也不冤。強哥說話就這德行,刀子往心窩子裡捅,但每一刀都捅得有道理。
「沒過多久,有一天老周突然跟我講——我見到魏子衿的男朋友了。」
黃學禮拍了一下方向盤。
「我就問,什麼人啊,能追到魏子衿。你也知道我們這幫老師也八卦,校花有主了,肯定好奇。我當時想著,怎麼也得是個學校里的風雲人物吧。老周說,叫王曉亮,跟她同屆的。」
他頓了一下。
「我一聽這名字,當時就愣了,之前出事那個寢室的,也叫王曉亮,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我們就對了一下外貌特徵,覺得就是同一個人,老周說了句有點意思。」
「再後來的事兒,你都知道了。」
車裡又安靜了。
發動機低低地響著。
王曉亮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如果馮遠沒站起來,如果他拿到了保研,現在的一切都不會存在。
全都不會存在。
「問你個事。」黃學禮的聲音把他拽回來。
「嗯。」
「給你重來一次,選哪個?安安穩穩讀研,還是走到今天?」
「現在。」
黃學禮轉頭看了他一眼。
王曉亮自己都沒想到這兩個字會這麼快。
但就是快。腦子還沒轉,嘴已經替他答了。
上了研究生,就不會認識魏子衿。不會跟她領證,不會跟她吵架,不會凌晨三點還想她想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會有強哥,不會有黃哥,不會跟劉新宇成兄弟。不會遇見蕭莫和糯米,不會跟爸媽的關係和諧起來。
這些人,這些事,全都長在「沒有保研」這根線上。
馮遠的貪,把他推上了另一條路。
而那本命書,又在這條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攪著所有人往前走。
到底是馮遠改了他的命?還是命書里早就寫好了?
他沒答案。
窗外天徹底亮透了。
高速路盡頭,機場的指示牌立在那兒,綠底白字,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