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衿正在給王曉亮剝蝦。
手機在包里震。
一下,兩下,連著震了七八下,跟催命一樣。
「曉亮,幫我看看。誰快天亮的發信息。」
王曉亮從她包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著,微信消息列表頂上掛著一個備註名——女作家。
點開。
好傢夥。
一整屏,還在往上滾。語音文字混著發,文字密密麻麻,全是關於訪談的想法。什麼「開場可以從我的童年切入」,什麼「第二個環節能不能加一段我小說的朗讀」,什麼「燈光偏暖一點,冷色調顯老」。
王曉亮念了一句出來。
「她說,'我覺得上次的文案把我的人生經歷寫得太表面了,沒有觸及靈魂深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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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念了。」
魏子衿頭都沒抬,手指掐著蝦尾,殼一撕,肉往王曉亮碟子裡一放。
「也別回。」
王曉亮把手機扣回桌上。
「這大作家可真難伺候,都改了三稿了,還來。」
糯米坐對面,一直在看自己手機,聽到這句抬了下眼皮。
「這算啥。」
她放下手機,抬眼看向魏子衿。
「有的明星,那叫一個事兒多。直播文案本來就是個大概,老大臨時加了兩句詞,他當場就掉臉了。走的時候甩一句,說我們一點都不專業。」
「然後呢?」魏子衿問。
「然後?」糯米語氣淡得很,「看在錢的份上,沒跟他計較。」
她又拿起手機劃了兩下,抬頭看魏子衿。
「所以這個作家,要是帶著預算來的,你就伺候一下。如果就是有點小故事你想採訪她——」
糯米頓了一下。
「讓她滾遠。」
魏子衿又剝了一隻蝦,遞過來。
王曉亮張嘴接了。
蕭莫端著紙杯晃過來,臉上已經紅透了。
「曉亮,來,再碰一個。」
碰了。第四杯。
蕭莫仰頭悶完,紙杯往桌上一墩。
「再來。」
第五杯。
碰完,蕭莫整個人往後一靠,腦袋歪在沙發靠背上。
眼睛閉了。
王曉亮杯子還舉著。
「又來了。」
糯米瞥了蕭莫一眼,一點多餘表情都沒有。
「就愛喝,酒量差得要死。」
她把蕭莫手邊的杯子挪走,語氣平常,見怪不怪。
看來這蕭莫是個慣犯。
「你們信不信,不動他,他能這個姿勢睡到明天早上。」
王曉亮看了看蕭莫。呼吸均勻,嘴微張,是真睡著了。五杯酒就倒了,這酒量確實不行。
魏子衿把蝦殼扔進垃圾盤,拿濕巾擦手指。
「糯米,那我們先走了,不打擾蕭哥休息。」
糯米點了下頭。
「行,路上慢點。」
兩個人站起來,輕手輕腳往門口走。
王曉亮到門口回了一眼——糯米坐在蕭莫旁邊低頭看手機,蕭莫張著嘴,呼嚕聲響了起來。
出了門,下了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
魏子衿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我手機是不是沒放進包里。」
王曉亮一愣。
「對,還在沙發上。」
「我上去拿。」
王曉亮關上車門,轉身往電梯走。
走進會議室,就能聽到蕭莫的鼾聲,走到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
糯米彎著腰,把蕭莫的腿搬上沙發,一點一點放平。又從旁邊椅背上拽下一條薄毯子,抖開,蓋上去。
動作很輕。
她俯下身。
嘴唇落在蕭莫顴骨上。
王曉亮腳釘在了原地。
糯米直起身,忽然轉頭。
安靜了兩秒。
王曉亮先開口,壓著聲。
「我來拿子衿的手機。」
糯米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就一瞬。她走到桌邊,拿起魏子衿的手機,遞過來。
王曉亮接了。
轉身要走。
「王曉亮。」
他站住。
「你敢給老大說,我就告訴子衿,小月兒喜歡你。」
王曉亮回頭。
小月兒?他知道這名字,公司排名第一的網紅。但那些網紅他一個都分不清楚,長得全一個樣。
「告訴什麼,你這人怎麼這麼奇怪。」
糯米抱著胳膊,眼睛直直瞪著他。圓臉上的表情慢慢鬆了。
「算你識相。」
王曉亮走回車邊,拉開門坐進去,把手機放回魏子衿的包里。
還沒坐穩。
魏子衿湊過來,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謝謝老公。」
王曉亮沒動。
魏子衿覺出不對了。
「你怎麼了?」
她歪頭打量他。
「是不是還沒回過神?咱們十五天後,至少就有了一百萬。交完稅,也得有六十萬吧。」
「是啊,剛才聽糯米說你可以分五十多萬的時候,我渾身都是麻的。」
「就是要交這麼多稅?有點心疼。」
「老公,你有點不對勁。怎麼反應這麼慢?」
王曉亮猶豫了一下。
「剛才上去拿手機,看見糯米親了蕭莫。」
魏子衿系安全帶的手停了。
「親了?」
「嗯。蕭莫睡著了,她給他蓋毯子,然後親了一下。」
魏子衿緩了幾秒。
「那就對上了。一個清北畢業的人,為什麼甘心給蕭莫當牛馬。」
「作為男人,蕭莫確實有魅力。」
她發動車,倒出車位,往停車場出口開。
王曉亮繫上安全帶,腦子沒停。
「子衿,我覺得有問題。」
「什麼問題?」
「糯米看到我之後,第一反應是威脅我,不讓我告訴蕭莫。」
魏子衿打了一把方向盤,車滑上地面。
「她喜歡蕭莫,幹嘛要瞞著?」
王曉亮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擰巴。
「這是偷著親的。以糯米這種性格,她要是真喜歡蕭莫,不可能暗戀。她什麼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連直播排期都精確到分鐘。這種人,要麼不動心,動了心,根本藏不住,也不會藏。」
魏子衿踩了腳油門,匯入主路。
「管他呢。」
語氣輕輕鬆鬆的。
「我們現在就是合作關係,還不算朋友。人家的私事,跟咱們沒關係。」
她換了個話題。
「你該想想,錢到手了,怎麼花。」
王曉亮被這句拽回來了。
一百萬。
不對,六十萬。
腦子裡忽然閃過命書上那行小字——用度可奢,然絕不可費。費者,若財貨食糧;究其本,費運氣也。
奢可以,但不能浪費。花在刀刃上的錢,再貴不算浪費。倒掉的、糟蹋的、打了水漂的,一分也叫費。
費的不是錢,是運氣。
「怎麼花都行,就是別浪費。」
魏子衿等紅燈,扭過頭。
「曉亮。」
「嗯。」
「我看上一個包。」
「買。」
王曉亮想都沒想。一個包而已,能花幾個錢。魏子衿從前在電視台買的那些包他都見過,最貴的也就沒有過千。
「多大事兒,買。多少錢?」
綠燈亮了。魏子衿踩下油門,車往前竄出去。
「三萬。」
王曉亮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三萬?
一個包?
王曉亮咽了口唾沫。
用度可奢。
奢,不等於費。
包是用的,不算浪費。對,不算。
「買。」
這都是媳婦自己掙的,花花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