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瑤低頭,看了一眼桌上一隻精緻一隻笨拙的兩隻木馬。
「不恨了。」
「我與母親通信,母親字裡行間都是愉悅。
可見他在京里,沒少在母親跟前盡孝。
我從前恨他,一是恨他涼薄,不把我當妹妹。
二來,我最恨他瞧不起母親。
母親生他養他,他竟把母親當個物件使喚,還滿臉嫌棄。
不過如今他肯改,還能哄得母親開懷,也算是去了母親一塊心病。
只要他能一直這樣下去,我便不恨了。」
蕭放伸手,把雲舒瑤鬢邊碎發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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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全看你的態度。」
蕭放拿起雲舒文的木雕。
「這木馬丑是丑點,給我閨女磨牙也算用得著。」
雲舒瑤笑出來。
「你倒是會糟蹋人。」
蕭放「嘁」了一聲。
「我這是給他機會。」
邊關的日子苦,缺東少西的,氣候也惡劣,可春桃從沒叫過苦。
她跟在雲舒瑤身邊,縫補、煎藥、張羅吃食,整日忙得團團轉。
這日午後,明睿難得有半日閒。
他天不亮就出了營,獨自騎馬去了幾十里外的鎮子。
回來時,馬背上多了一包點心。
那點心是用油紙包著的,四角壓得嚴嚴實實。
明睿拿著它在春桃帳前轉了兩圈。
春桃正出來倒水。
「明睿?你怎麼來了?」
明睿把油紙包往前一遞。
「路上買的,給你……們吃。」
春桃眼睛一亮,接過來打開。
「是桂花糕!」
她笑得眉眼彎彎。
「還是熱乎的!我這就拿去給春枝她們嘗嘗!」
明睿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又慢慢閉上了。
「那……你忙。」
「多謝明睿大哥!」
春桃捧著點心,高高興興跑了。
明睿站在原地,看春桃跑遠,到底沒說出那句「這是給你買的」。
雲舒瑤正被蕭放從帳中扶出來,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蕭放。
蕭放也正看著她。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蕭放壓低聲音。
「明睿這人,辦事周到細緻,上陣殺敵眼也不眨。
給姑娘送包點心,倒像要了他的命。」
雲舒瑤輕聲道。
「他是怕自己說出來,反倒讓人有負擔。」
「嘴笨。」
蕭放哼笑一聲。
「比我還笨。」
雲舒瑤睨了蕭放一眼。
「你可不笨,你當初搶人的時候,可精明著呢。」
蕭放攬住雲舒瑤的肩膀。
「娶媳婦就得臉皮厚,明睿還得練。」
雲舒瑤笑著搖搖頭,又朝春桃那邊看了一眼。
春桃正把糕點分給春枝和幾個小丫頭。
明睿站在遠處,假裝擦馬,眼睛卻沒離開過春桃。
京都。
除夕前一日,龍元祁正批著摺子。
他忽然掩袖咳嗽起來。
宮人忙上前,被他揮手屏退。
他獨自伏在案上,肩背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沾了血。
他看了一眼,便慢慢折好,丟進了一旁的炭盆里。
「去請清風觀的道長。」
他的聲音發虛。
大太監領命去了。
道長來得很快。
他上前幾步,只看一眼龍元祁的臉色,便低低嘆了口氣。
「陛下,這丹藥不能再這樣吃了。」
「無妨。」
龍元祁笑了笑。
「朕心裡有數。」
「這……這哪裡是有數,您這身子,已經快被掏空了。」
「無妨,請道長再給朕留幾盒。」
龍元祁堅定地說道。
「我總得撐到蕭放回來,道長應該明白朕的心思。」
道長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
起身從藥箱中取出三個小木盒,輕輕放在案上。
「這裡是三十顆,陛下……別再加量了……」
「謝過道長。」
龍元祁沒應,只點點頭。
道長走後,龍元祁把那三隻木盒並排擺著。
「我得為晴兒和孩子鋪好路。」
他低聲喃喃。
「至少,讓我看見孩子一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又是平日那副溫和模樣。
皇后進來時,木盒已經收進暗格。
龍元祁坐在輪椅里,膝上還攤著幾本沒批完的摺子。
他臉色灰得厲害,唇角卻仍彎著。
「皇后來了。」
皇后沒說話,先走到案前,把摺子從他手裡輕輕抽走。
「陛下,今晚除夕。
宮裡都布置好了,我帶你去看看。」
龍元祁很順從。
「好。」
他伸手,任皇后把一隻暖爐塞進他懷裡。
皇后沒叫宮人。
她繞到他身後,慢慢推著輪椅,出了殿門。
長階兩旁,宮燈掛得密密匝匝。
有宮人正在點最後幾盞。
有人見帝後出來,想要行禮。
皇后搖了搖頭。
那些宮人便遠遠退開,只留下滿廊紅影。
「這些燈,臣妾讓人掛了一整日。」
皇后輕聲說。
「總覺得,陛下一定會喜歡。」
龍元祁抬起頭,看向那一片暖紅。
「喜歡,朕很喜歡。」
他說著,臉上掛著笑。
「像我們成親那年。」
皇后也笑了笑。
「陛下還記得。」
「朕當然記得。
也是除夕夜,朕在長街上遇見你在看燈。」
龍元祁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那時候朕就想,等娶了你以後,往後每年都要陪你看燈。」
皇后沒有接話。
她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
青石路上有些薄冰,她走得很慢,很穩。
「蕭放讓人送來的年禮,有一隻小木馬。」
皇后忽然說。
「他像是真盼著孩子。」
龍元祁笑了笑。
「他那人,看著最冷,其實最重情。
你以後若有事,就去找蕭放。
滿朝武官文臣,誰都能倒戈,只有他,不會負你。」
皇后腳步沒停。
「臣妾記下了,臣妾知道陛下信他。」
「朕是信。」
龍元祁低聲道。
「朕這輩子,看錯過許多人,但蕭放不會錯。」
皇后推著輪椅,慢慢經過一盞又一盞宮燈。
誰也沒有再說話。
輪子壓過薄雪,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陛下冷嗎?」皇后忽然問。
龍元祁搖頭。
「不冷。」
他說著,伸手攏了攏大氅。
「我想再陪你,看看這一路你掛的宮燈。」
皇后眼眶一熱,又生生忍住了。
「好。」
她慢慢推著他,朝更亮處走去。
龍元祁沒再說話。
他只望著那一片紅,像要把每一盞都記進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