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瓷片是他在路邊撿的,邊緣參差不齊,泛著冷森森的白光。
壓在喉結上,立刻就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讓我進去見我母親!」
雲舒文的聲音又尖又顫,脖子上那根青筋暴突出來,像一條扭曲的蚯蚓。
「你們要是不讓我進去,我今天就死在這門口!」
門房嚇得臉都白了。
兩個小廝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上前。
這可是夫人的親兒子,雖說夫人說了不認他。
可要是真在莊子門口鬧出人命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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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別衝動,別衝動……」
門房一邊往後撤,一邊朝裡頭使眼色,立刻就有人飛快地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管家出來了。
管家看了一眼跪在門口的雲舒文,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點血痕,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進來吧。」
雲舒文心中一喜,瓷片卻沒敢從脖子上拿開,就那樣舉著,一路跌跌撞撞地跟著管家進了花廳。
秦氏正坐在花廳里喝茶。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就看見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連滾帶爬地撲進來。
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抱著她的腿。
「母親——」
雲舒文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兒子知道錯了!兒子真的知道錯了!」
秦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吹了吹茶沫,淡淡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沒有叫他起來。
「哦?」
她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雲舒文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嘴張著,臉上的鼻涕眼淚還掛著,可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錯在哪兒了?
他怎麼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
他只知道不認錯就拿不到錢。
可母親問得這麼具體,他臨時根本編不出來。
「……兒子不該惹妹妹生氣。」
他結結巴巴地說。
「不該、不該去賭……」
「還有呢?」
「還有?」
雲舒文的眼神亂飄,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還有不該頂撞母親……」
秦氏把茶盞放下了。
瓷器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雲舒文心上。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從小到大,母親真正動怒的時候,從來不會大喊大叫,她只會放下茶盞,然後別過頭去。
「你走吧。」
秦氏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咱們的母子情分,早就斷了。」
雲舒文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你從來就沒有瞧得起過我這個母親。」
秦氏看著他,目光穿透了他,像是在看一件早就該扔掉的舊物。
「你覺得我是商賈出身,覺得我滿身銅臭,覺得有我這樣的母親,是你的恥辱。
這一點,我一直都知道。」
雲舒文的嘴唇哆嗦起來。
「你有。」
秦氏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和你的父親一樣,花著秦家的錢,卻從骨子裡瞧不起秦家。
你父親到死都是這樣,你和他一模一樣。」
秦氏頓了頓,垂眼看著雲舒文,目光里最後一絲溫度也散盡了。
「我養了你三十幾年,不欠你什麼。」
雲舒文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從來沒有瞧不起過母親。
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他自己都覺得假。
因為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從小到大,確實一直以母親的出身為恥。
他最不願別人提起外祖家。
他父親罵母親「滿身銅臭」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聽著,一句都沒有反駁過。
秦氏不再看他,朝管家揮了揮手。
「送出去。」
雲舒文慌了。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重新掏出那塊碎瓷片,抵在自己脖子上。
這一次,他壓得更深,血珠子順著瓷片的邊緣滾下來,滴在他新換的長衫上。
「母親!」
雲舒文的聲音又尖又慘,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您當真要逼死兒子嗎!」
秦氏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安靜,安靜到讓人發毛。
沒有驚慌,沒有心疼,沒有被威脅到。
只有看穿了他虛張聲勢的瞭然。
護衛已經圍上來了,但顧忌著他手裡的瓷片,一時不敢上前。
花廳里靜得只剩雲舒文粗重的喘息聲,空氣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秦氏靜靜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
瓷片抵在他的脖子上,血珠子順著慘白的皮膚往下滾。
他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嘴裡翻來覆去地喊著。
「母親,兒子知道錯了……」
花廳里站滿了人。
管家在,護衛在,幾個丫鬟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氏身上,等她發話。
秦氏看了他很久。
理智告訴她,這個兒子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他今日可以拿瓷片以死相逼,明日就能拿同樣的招數,來要挾更多的東西。
他不是悔改,他只是走投無路。
可他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她想起他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一團縮在她懷裡。
連眼睛都睜不開,只會張著嘴找奶吃。
那時候雲崇山還沒露出真面目,她也還相信這段婚姻能走到白頭。
她抱著兒子,滿心歡喜地想著,這個孩子長大了,會是什麼樣子。
如今他長大了。
跪在她面前,拿碎瓷片抵著自己的喉嚨,賭她會不會心軟。
秦氏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重新變成了一片平靜的湖面。
「把瓷片放下。」
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沉穩。
雲舒文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母親鬆口了!
他就知道,母親不會真的不管他!
他連忙把瓷片往地上一扔,瓷片在青石板上摔成了幾瓣,清脆的碎裂聲在花廳里迴蕩。
「母親……」
他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仰著臉看她,眼睛裡閃著劫後餘生的光。
「兒子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一定——」
「你可以留下。」秦氏打斷了他。
雲舒文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但不是作為我的兒子。」
那笑容僵在了臉上。
秦氏低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悲痛,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她像是在處置一件糾纏多年的舊帳,終於到了該結清的時候。
「鹿苑那邊正好缺一個養鹿的僕役。
你到那兒去,憑自己的雙手幹活,掙錢養活自己。」
雲舒文的嘴唇哆嗦起來,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養鹿的僕役?
他?
堂堂國公府的嫡長子,去當養鹿的僕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