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這幫紈絝雖然鬧得凶,但到底還是收著幾分力的。
畢竟真鬧出人命來,不好收場。
可現在一聽正主親口說了,淹不死!那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陸昭眼睛一亮,把手裡的竹竿往旁邊一遞。
「來來來,換根長的!那根太短了夠不著!」
好幾個紈絝同時舉著竹竿,朝雲舒文戳過去,活像在逗弄水裡的落湯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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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此起彼伏,戳肩膀的、戳後背的、戳腦袋的。
雲舒文雖然會泅水,可他每次剛游到岸邊,就被七八根竹竿同時懟回來。
折騰得像個困在水缸里的陀螺,暈頭轉向地在水裡打轉。
荷葉被他撲騰倒了一大片,泥水翻湧上來,把那一片水域攪得渾濁不堪。
岸上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連那幾位世家貴女,也笑得花枝亂顫。
安南郡王世子的未婚妻,甚至從陸昭手裡搶過竹竿,親手戳了兩下,然後笑嘻嘻地遞給旁邊的姑娘。
「你也試試,可解氣了。」
雲舒瑤坐在船上看著這一幕,也跟著笑。
她的笑聲融在所有人的笑聲里,清脆又肆意,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
沒有心軟,沒有不忍。
她現在後背那些疤痕,在陰雨天的時候還會隱隱作痛。
那是她的親哥哥留給她的,一輩子都去不掉的痕跡。
也虧得蕭放只會心疼她,不會嫌棄她。
不然,就她後背那些醜陋的,縱橫交錯的疤痕,那個男人看了不會覺得噁心。
而且前世,外祖家被滿門抄斬時,他和鎮國公第一反應,就是立刻避嫌。
前世,母親剛去世,鎮國公就把馮姨娘扶正了。
而雲舒文,卻對那個間接氣死母親的繼母,比生母更恭敬。
緣由不難猜,雲舒文就是想通過嫌棄母親,來討好鎮國公。
也是想通過討好馮姨娘,同樣討好鎮國公。
雲舒文此人,眼中沒有親情,沒有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息。
雲舒文最後徹底沒了力氣,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像一塊爛木頭似的,慢慢往下沉。
蕭放一直抱著手臂看著,這時候才不緊不慢地抬了抬手。
「差不多了。」
陸昭他們把竹竿收回來,劃了條小船過去。
七手八腳地把雲舒文從水裡撈起來,拖到岸邊往草地上一扔。
雲舒文渾身濕透,衣袍上糊滿了黑色的淤泥。
頭髮里纏著水草和浮萍,臉上的泥漿幹了一半,結成了皸裂的紋路。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像一條被暴風雨打上岸的死魚。
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已經徹底昏了過去。
「走,咱們也去嘗嘗鹿肉!」
陸昭把竹竿往肩上一扛,招呼眾人。
「剛才光顧著玩,肉都烤老了!」
一群人有說有笑地往鹿苑那邊走,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地上那個人。
蕭放接過雲舒瑤遞迴來的茶盞,攬著她的肩也跟著走了。
雲舒瑤走了幾步,腳下頓了一頓。
蕭放低頭看她,雲舒瑤搖了搖頭,腳步重新變得輕快起來。
笑聲一陣蓋過一陣,好像剛才荷塘邊的一切,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插曲。
花廳。
管家把荷塘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完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任何人說情。
在秦家伺候了三十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多嘴,什麼時候該閉嘴。
秦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慢慢收攏,指節泛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照出了眼尾那些歲月留下的細紋。
管家低著頭,等著。
他想,夫人大概會心軟。
畢竟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唯一的兒子。
這些日子夫人不給公子錢,那是氣頭上。
可眼看著兒子被人糟踐成這樣,哪個當娘的能鐵石心腸?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著夫人吩咐他去把公子扶進來。
請大夫,熬薑湯,收拾房間。
等了好一會兒,秦氏終於開口了。
「給他換一身乾衣服。」
秦氏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再給他揣一百兩銀票。」
管家點頭,正要轉身去辦。
「然後把他扔出莊子。」
管家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轉過頭,愕然地看著秦氏。
秦氏已經收回了手,重新端起了桌案上的帳冊。
她的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捏著帳冊邊緣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一百兩,夠他吃半個月了。」
秦氏翻開帳冊,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
「半個月之後,他要是還不上進,誰也救不了他。」
管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說公子畢竟是夫人的親骨肉。
說一百兩能頂什麼用。
說公子那副樣子扔出去怕是要出事。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在秦氏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看得懂那個表情。
那不是冷漠,那是一個被傷透了心的人,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做出的決定。
「是。」
管家低下頭,退了出去。
花廳里安靜下來。
秦氏盯著帳冊上的數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她的左臉,移到了右臉。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最後她合上帳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笑鬧聲遠遠地飄過來,隱約能聽見女兒清脆的笑聲混在其中。
那笑聲,她這輩子都聽不夠。
遠處,管家招呼了兩個小廝。
把還在昏迷的雲舒文拖起來,套了件乾淨外袍,塞了銀票,往莊子後門的方向抬去。
雲舒文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準確地說是一桶,是管家臨走前讓人從井裡,打了一桶水,照著他臉上嘩啦一澆。
然後把他扔在莊子後門外頭,大門一關,就算完事了。
雲舒文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陣,咳出幾口帶著泥腥味的水,才慢慢緩過神來。
身上是乾爽的。
他低頭看了看,有人給他換了一身青色長衫,不是他原來那件糊滿淤泥的袍子了。
胸口位置鼓囊囊的,他抖著手打開一看,裡頭是幾個饅頭,還有一張銀票。
一百兩!
雲舒文盯著那張銀票上「泰和錢莊」四個字,看了足足有小半盞茶的工夫,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滑稽。
嘴角扯得很大,眼睛卻紅通通的,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母親還是給他錢了。
母親還是認他的。
說什麼不管他,到頭來還不是捨不得?
一百兩雖然不多,可這是個態度。
只要母親還肯給他錢,這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把銀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把饅頭扔了。
一個翻身爬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
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莊子大門,直接往莊子大門口一跪。
門房出來一看,又是這位大公子。
正要上前驅趕。
卻見雲舒文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瓷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