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宮城,乾陽殿。
殿堂金碧輝煌,沉穆莊嚴,金磚鋪地,穹頂宮燈高懸,光暈流轉,如碎金撒地。
殿柱盤龍,鱗爪分明,隱隱透著帝王家的磅礴氣象。
御案之後,嘉昭帝端坐龍椅,金絲嘉善冠,寶光蘊藉,下頜線條繃得緊實,不怒而自威。
周身縈繞著久居上位的沉靜與威嚴,殿外風過檐角,銅鈴輕響,也未擾動殿內皇威沉凝。
階下立著兵科都給事中肖平屹,年方三十五,雖只是七品秩級,卻是兵科給事中首官。
他雖官職低微,卻是正經兩榜出身,眉宇間自帶書香底氣,幾分幹練沉穩。
一身青緞官袍,漿洗得筆挺,腰間束烏玉帶,身姿挺拔如松,進退有度,氣度沉穩。
五年前他入兵科給事中,熬過一年觀政之期,便留任科中,勤勤懇懇,步步踏實,去年方得升任都給事中,深得嘉昭帝信重。
此時他斂衽躬身,行過君臣大禮,奏道:「啟稟聖上,兵科給事中於耀和,往鷂子口查核大捷考功,清點考錄奏書案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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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已快馬急送入京,臣已逐字逐句查閱完畢,其上戰績清點,筆錄詳明,點數核算,分毫不差。
宣大巡按御史、伐蒙督師、掌兵都督等官,皆籤押印鑑,一一齊全,請聖上御覽。」 ……
隨侍一旁的郭霖,當下連忙上前,雙手接過肖平屹手中奏疏,躬身趨步,輕呈至龍案之上。
肖平屹復又開口,語氣依舊沉穩,話聲鄭重:「給事中於耀和,自宣府收復考功事畢,留駐宣府待命十三日。
鷂子口戰事捷報,便傳入宣府鎮,其率四名兵科屬官,連夜從宣府鎮啟程,直至次日日落,抵達鷂子口。
彼時,鷂子口已被嚴密守護,北征軍都督賈琮,調派兩千名將士,七百餘殘蒙戰俘,入谷掩埋人馬戰屍。
兵科官員抵達之時,鷂子口隘道之中,已開掘屍坑四十二口。
威遠伯處事細密,每口屍坑皆有標號,掩埋人屍之數,亦一一標註明白,半點不致紊亂。
因時入仲春,北疆氣溫日漸回升,若將已掩埋的屍坑,重新盡數開掘,恐致疫毒流散,禍及軍民。
於耀和斟酌再三,從四十二口屍坑中,抽選九口開掘清點。
九口屍坑所標記的掩埋人數,與開掘後清點的屍體數目,一一對應,分毫不差,足證四十二口屍坑,所掩埋戰屍人數,真實可信。
其後鷂子口掩埋清理之事,足足持續了四日四夜。
那三里隘道之內,共開掘屍坑二百零六口,每一口屍坑掩埋之事,皆有兵科官員,在側核點數目,不敢有半分疏漏。 二百零六口屍坑,共計掩埋殘蒙戰屍,四萬一千一百三十七具。」
說到此處,肖平屹目光澄澈,語氣中難掩振奮,躬身賀道:「臣恭賀聖上!聖上隆裕皇威,浩蕩四方,大周軍武,震懾北疆。
此一戰之後,殘蒙三部元氣大傷,無力再犯,北疆之地,可得十年安定矣!」
……
殿內一時靜了片刻,唯有燭火噼啪輕響,映得丹陛之上的龍紋,愈發熠熠生輝。
郭霖隨侍嘉昭帝多年,朝中大小事宜,見得甚多,也算見識廣博,卻從未有這般時刻,聽得背後陣陣發寒,脊骨發涼。
這肖平屹雖忠直可嘉,卻實在有些不知變通,挖了多少屍體,如何清點考功。
這般血腥恐怖的情由,竟在聖駕跟前,事無巨細,一一剖說,半分不顧聖駕之前,恐有不潔不祥之意。
那賈琮在鷂子口一戰,竟屠了四萬餘蒙古韃子,掩埋屍體便耗了五個晝夜,這般殺陣,真真令人心驚。
往日裡見賈琮,皆是文質彬彬,溫文爾雅,誰曾想其骨子裡,竟有這般狠厲決絕,這少年好盛的殺氣。
郭霖不敢多思,悄悄抬眼,偷瞄嘉昭帝一眼,見帝顏之上,竟帶著幾分淺淡笑意。
對肖平屹這般無忌直奏,半點不見介意,心中方才稍稍安定。 嘉昭帝聲音沉厚,帶著不易察覺的愉悅,問道:「鷂子口一戰,俘獲殘蒙將官多少人?」
肖平屹聞言,躬身回奏:「回聖上,鷂子口一戰,生虜殘蒙萬戶四人,千戶十二人,百戶四十七人。
再加上先前攻占宣府時俘獲將官,共計二百零四人。
這二百名敵軍將官,皆已隨大軍押回神京,擇日向聖上行獻俘之禮,再明令典刑,以震懾蠻酋,儆戒草原各部。
其餘七百名戰俘,及一千名傷俘,平遠侯與威遠伯商議後,將其遣返關外草原,令其傳我大周大捷音信,以揚我軍威,震懾各部。
嘉昭帝聞言,不由朗笑一聲,說道:「此策甚妙!戰則能克,可至全勝;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上之策。」
郭霖與肖平屹二人,心中皆生出幾分驚異。
二人常在聖駕前走動,深知嘉昭帝性子嚴肅,不苟言笑,極少這般寬言笑談時刻,可見其心中喜悅之盛,已難以掩飾。
嘉昭帝拿起案上的考功奏疏,又細細翻閱了兩遍,目光之中,滿是讚許。
復又笑道:「於耀和考功行事,縝密周全,深得朕心;你身為其上官,引領督導有功,朕必定論功行賞,不虧了你二人。」
肖平屹聞言,躬身謝恩,又行一禮,告退出殿。
待殿門輕闔,嘉昭帝臉上笑意未減,轉頭對郭霖吩咐道:「郭霖,傳朕口諭,命錦衣衛派出快馬,即刻出城北上百里。 尋訪大軍回師行程,朕要知曉梁成宗與賈琮,何日可回京復命。」
再傳內閣大學士王世倫、蔡襄,兵部尚書顧延魁,禮部尚書郭佑昌,吏部尚書陳默,即刻入宮議事,共商軍功嘉冕之事,不得有誤。」
郭霖躬身應道:「遵旨。」說罷,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嘉昭帝一人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望向運處,似眺望宮外萬里江山,眉宇間威嚴散去,泛起安定的釋然。
目光轉向案上考功奏疏,眼神中泛起激盪之情,此次殘蒙南下,攻占宣府,屠戮軍民,視為國恥。
但是終戰之勝,如此輝煌,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
這場聲勢浩大的伐蒙戰事,初時卻非這般順遂。
軍囤遭奪,神京軍機泄密事發,宣府軍鎮一朝陷落,數萬軍民慘遭屠戮。
彼時大周局勢,危如累卵,窘迫難言,朝野上下,皆被一層陰霾籠罩,神京內外,人心動盪。
直至梁成宗拜為伐蒙督師,賈琮領六千神機營將士出征,神京東郊一戰告捷,頹廢低迷的戰局,方得瞬間扭轉。
那一戰,令二人為世人矚目,民心軍心由此大振。 而鷂子口終局之戰,殲滅殘蒙四萬精銳,隨著兵部得皇帝諭示,連夜印發戰情邸報,次日分發各大官衙。
終戰大捷的消息,如長了翅膀,飛快傳遍神京城。
如此輝煌之大勝,不僅讓嘉昭帝震撼莫名,更讓許多人為之驚嘆。
只是這喜悅之下,卻藏著某種隱晦的氣氛,宛如一平如鏡的湖水,被投下一顆石子,
在龐大繁華的帝都神京,悄然盪開不為人知的漣漪。
甚至產生難以預知,難以捉摸的變故與波瀾,猶如暗潮,默默涌動……
……
隨著宣府鎮收復,大理寺主辦軍囤泄密大案,終是落下了終判帷幕。
比起以往類似軍機要案,此次三法司審判規程,明顯快捷了許多。
其間緣由,亦藏著天心聖意,嘉昭帝要清算宣府失陷之罪,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為朝廷此戰勝狀,作撥亂反正的註腳,更要藉此事,彰顯皇威赫赫,震懾朝野上下。
就在邸報分送各大官衙,大捷消息傳遍神京,十餘輛死刑囚車,自刑部大牢緩緩駛出。 隊伍森嚴浩浩,從漢正街北端啟程,上百錦衣衛緹騎,披甲執刃,數十名刑部衙差,緊隨其後。
兩衙人馬混編,押解這隊囚車,向西市而去。
那十餘輛囚車中,關押皆是軍囤泄密案重犯,個個面如死灰,人人氣息奄奄。
神京西市,是刑囚處決之地,這些重犯,今日要被集中斬首,以證天下。
泄密案要犯處決,與鷂子口大捷公布,正好在同一日,不知是一種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不足為外人道……
……
隊伍最前列那輛囚車,關押的是此案首犯,齊國公陳翼次孫陳瑞昌。
昔日國公勛貴子弟,五軍都督府五品武官,何等的風光體面。
如今卻形容枯槁,面目全非,一身囚衣,頭髮蓬亂,雙目空洞,奔赴已然難以挽回的末路。
第二輛囚車之中,關押著另一名重犯,亦是此次泄密案主謀,北逃漢人,殘蒙細作段春江。
他的形容,比起陳瑞昌更顯不堪,竟連站立力氣都無,仿佛渾身骨頭都被抽掉,如一攤爛泥,畏縮囚車一角。
想他初入獄時,意志何等堅韌,歷經連番酷刑,始終咬牙扛住,不肯招供底細 可在楊宏斌陰森攻勢下,被無情催垮心防,待到他屈膝招供,身心便已全然崩潰。
自審訊陳詞入案,到今日被押赴刑場,不過數月光陰。
他的神智已坍塌錯亂,每日瘋瘋癲癲,胡言亂語,時而哭時而笑,成了個不省人事的廢人。
再無當初銳意潛伏神京,竊取軍機的狡黠堅韌……
後續的十餘輛囚車,關押的皆是段春江的同夥。
這些人之中,有北逃漢人後裔,亦有精通漢話,喬裝潛伏的蒙人。
他們借各種身份,跟隨段春江潛入神京,在段春江竊得軍機後,相互傳遞線報,輾轉送出神京城。
最終導致軍囤失陷,宣府鎮被破,數萬軍民淪為刀下亡魂。
……
雖說此次泄密大案,大理寺偵緝迅捷,審訊得力,潛伏在神京的殘蒙細作,一夜之間,幾乎一網打盡。
可楊宏斌在交叉審訊中依舊察覺有魚漏網之魚。
這些人僥倖察覺到風聲,在大理寺緝拿人犯當晚,千鈞一髮之際,悄悄脫身,從此杳無音信。 譬如段家糧鋪對街的那間食肆,曾新雇了一名夥計,行事低調,言語不多。
可自大理寺緝拿段春江後,那名新夥計便憑空失蹤,仿佛從未在神京出現過一般。
楊宏斌曾審訊段春江,得知那名夥計身份。
事發之後,神京九門,即刻關閉,嚴密盤查。
可神京城何其廣大,人口何其繁多,要緝拿刻意隱遁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好在潛伏細作,十停已摧毀九停,即便有漏網之魚,孤立無援,難在有所作為,不過苟延殘喘罷了……
……
神京,和順坊,齊國公府。
大周四王八公,皆是開國勛貴,比起賈家一門雙公的鼎盛,齊國公府雖稍遜一籌,也是數一數二的門第。
只是賈家自賈代善、賈代化離世後,家門底蘊日漸頹廢。
賈琮未崛起之前。
賈赦、賈珍之流,雖承襲爵位,卻無半分實職不過是勛貴門第的擺設,徒有虛名罷了。 反觀齊國公陳翼,老當益壯,穩坐五軍都督府,一品右軍都督之位。
雖自嘉昭帝登基,以兵部制衡五軍都督府,陳翼的右軍都督之位,雖已漸失兵權,卻還執掌糧草後勤要務。
比起賈赦、賈珍尸位素餐之流,不可同日而語。
自賈家沒落後,齊國公府便是八公中,唯一仍承襲公爵,有實職在身的公府,在老牌勛貴之中,威望不俗。
陳翼一生沉浸軍伍,軍中故舊門生頗多,又有世家大族簇擁交好,在朝野之中,頗有幾分勢力。
他雖長子早亡,兩位嫡孫陳瑞文、陳瑞昌,皆非紈絝子弟,各有幹才,且都擔任武官實職。
這般看來,陳家比起日漸衰敗的賈家,也算得是後繼有人,未有半分頹勢,反倒透著欣欣向榮生氣。
朝堂內外,宮中聖君,皆對其頗為關注。
便是此次伐蒙之戰初始,陳翼還被任命為副帥都督,可見軍中威望不減。
彼時,齊國公陳翼與嘉昭帝之間,尚維持一種微妙而適宜的平衡,君臣相安,各有顧忌。
可隨著陳瑞昌牽扯進軍囤泄密大案,這份平衡便被瞬間打破。
於齊國公陳家而言,突如其來的變故,無異於飛來橫禍。 可於嘉昭帝而言,卻是削弱世貴老勛的絕佳契機。
即便這份契機的背後,是殘蒙悍然南下,是宣府鎮生靈塗炭,是萬軍民慘痛遭屠。
也正是這慘痛代價,讓陳翼被削奪軍職,羈於府中反省,齊國公府一夜之間,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往日裡同氣連枝,相互扶持的四王八公,皆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面,為陳家轉圜求情,生怕引火燒身。
……
今日,是陳瑞昌問斬之日。
齊國公府大門緊閉,朱漆大門上的銅環,蒙著一層薄薄灰塵,寂靜無聲。
東西角門亦門戶緊閉,聽不到半分人聲,整座府邸,透著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窒息。
府中各處懸掛的彩燈,早被一一撤下,往日裡富貴榮華,蕩然無存。
可府邸內外,未因陳瑞昌殞命,敢有半絲掛白,生怕觸怒聖顏,再添禍端。
府中往來走動的丫鬟小廝,皆腳步匆匆,斂聲屏氣,神情肅穆,不敢半分懈怠,更不敢隨意言語。
生怕一個不慎,觸碰到老爺逆鱗,惹來皮肉之苦。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愁雲,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連院中枝繁葉茂的古柏,也愈顯蕭索,似喪盡生機。
……
公府正堂之內,陳翼一身素色常服,神情憔悴,唯有腰杆依舊筆直。
自他從遠州行營,被錦衣衛押解回京,不過短短兩月光陰,頭髮花白大半,眼角皺紋深刻,已是蒼老許多。
陳翼身側,立著他的長孫陳瑞文,身材修長,儀表堂堂,雖未滿三十歲,神情卻頗為沉穩內斂。
陳瑞文雖不及賈琮文武出眾,在世家勛貴子弟之中,也算是難得出色人物。
陳家能維持生氣,未有頹勢,不僅在於陳翼的威望更在陳瑞文後繼不俗,是陳家未來指望。
沉默良久,陳瑞文說道:「祖父,今日瑞昌臨刑,孫兒知道,祖父與孫兒,皆不宜出面探視,恐落人口實。
可瑞昌終究是陳家嫡子,是我的親弟弟,落得這般下場,孫兒心中難安。
是否讓管家帶兩個小廝,備些香火紙錢,悄悄去西市,略作拜祭,讓二弟走得不至於太淒涼。」
話音未落,陳翼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八仙桌案上,震得案上茶盞微微晃動,茶水濺出。
他雙目圓睜,語氣凌厲,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痛心,喝道:「休要和我提這畜生! 若不是他行事草率,玩忽職守,怎會被段春江蠱惑,泄露軍機,惹來滔天大禍!
自他被大理寺緝拿入獄,他便已經死了,做這些虛禮俗套,又有什麼用處,不過自欺欺人,徒增笑柄罷了。
即便這畜生被問斬,陳家依舊未逃過大禍,因他泄露軍機,軍囤被占,宣府遭破,朝廷為此興師動眾,大舉伐蒙,死傷無數。
你可知這裡面,牽扯有多大,聖意天心,恩罪不定,何等難測。
聖上將我羈於府中反省一未削爵,二未定罪,隱忍不發,咱們陳家,此刻在生死存亡關頭!
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做這些無益之事,只會多惹話柄,多遭禍端,
陳翼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陳瑞文身上,說道:「我們如今要考慮的,不是瑞昌的身後臉面。
而是如何保住陳家,如何保住你的仕途前程,保住咱們陳家的香火根基。
你曾祖乃開國輔弼,隨太祖浴血奮戰,最終壯年早亡,他創下這公門家業,絕不能毀在我的手上,更不能毀在你們這輩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