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雙王密談（二）
斯特凡的眼睛瞪大了。
「弄到手？」他的聲音提高了，「你是說————綁架？你綁架了耶路撒冷王儲？！」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甚至有一絲恐慌：「貝洛，雖然你是我親家，但我想你一定明白，耶路撒冷王國是十字軍王國，是聖地的守護者！綁架耶路撒冷王儲不僅是政治上的大錯，還是對教廷、對教皇、對上帝的褻瀆！如果這事敗露，你會被全歐羅巴的基督徒譴責，教皇會絕罰你！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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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洛哈哈大笑。
「好親家，好親家，」貝洛一邊笑一邊擺手，「我當然懂。我在君士坦丁堡當那些年，跟著曼努埃爾學了十年的宮廷政治，我能不懂這些？」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變得冰冷：「但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斯特凡站著，臉色變幻不定。
貝洛重新坐下，翹起腿，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姿態：「聽說澤塔現在不太平，是吧？有很多異端反賊鮑格米勒派，還有那些不服管教的農奴。」
斯特凡陰沉地點頭：「是。那些不敬神的雜種，在山區流竄，我派兵剿了兩次，都沒剿乾淨。」
「那就對了。」貝洛微笑，「誰說是我綁架耶路撒冷王儲了？」
他看著斯特凡，一字一頓：「明明是王儲遭遇了海難，船隊在地中海風暴中沉沒。王儲僥倖活下來，漂到了海岸，結果遇到了海盜。亞得里亞海上海盜不多的是嗎？海盜把他賣給了澤塔的那些異端反賊。異端們極度憎恨正統天主教會，因此耶路撒冷王儲既是他們的政治籌碼，也是他們的迫害對象。」
貝洛站起身，走到斯特凡面前，聲音壓低：「而我，匈牙利的貝洛·阿帕德，和你，拉什卡的斯特凡·尼曼雅，攜手出兵，剿滅了異端軍隊，從那些瀆神者手中救出了神聖不可侵犯的耶路撒冷王儲，並將其禮送回國。」
他張開雙手，像在描繪一幅宏偉的畫卷：「想想看，這是多麼崇高無上的行為！這將會為我們在教皇面前獲得足夠的知名權和虔誠度！教皇會為我們祝福，歐羅巴的君主們會稱讚我們是真正的基督徒！而這一切，將為我們合作對抗羅馬人提供絕佳的藉口和助力！」
斯特凡目瞪口呆。
他站在那裡，嘴巴微張，眼睛盯著貝洛，腦子裡顯然在飛速運轉。
里昂在藏身處，心臟狂跳。
我去，玩這麼髒是吧？
「等澤塔的反賊們坐實了罪名，」貝洛繼續低聲說著，「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統一澤塔，宣稱那是「清除異端、恢復正教」的聖戰。至於前澤塔茹潘米哈伊洛————」
他笑了：「他就是一個包庇異端的罪人。屆時你怎麼處置他都不為過處決，囚禁，或者強迫他公開懺悔，承認你的合法性。無論哪種，澤塔都會徹底成為你的囊中之物。」
斯特凡緩緩坐下，他的臉上最初是震驚，然後是思考，最後如釋重負。
「米哈伊洛————」斯特凡低聲說，語氣輕蔑，「這人確實對上帝大不敬。大肆提拔重用農奴，沒收教會地產，褻瀆了上帝人分三等」的教誨，這是神聖的秩序，他竟敢破壞。」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他已經不是問題了。半個月前，我把他押往斯圖代尼察修道院，強制其苦修。如今————他已經對神的事業毫不動搖了。」
這次輪到貝洛愣住了。
「斯圖代尼察修道院？」他重複這個名字，「我聽說過————一直以為是個藍圖，沒想到你已經建成了？你不是正在建造新城區嗎？我記得我們上次通信時，你說新城區的建設占用了大量人力物力。」
斯特凡的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種混合著驕傲和狂熱的表情。
「新城區本該早就建完了。但上帝給了我啟示，讓我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業。」他的聲音變得虔誠，「所以我分出了大量人力物力，去修建斯圖代尼察修道院那是獻給上帝的聖殿，是我靈魂的歸宿。」
貝洛盯著斯特凡，眼神複雜。
「好親家，」貝洛緩緩說，「我確實知道你對上帝及正教極為虔敬，但還是沒想到————你居然將資源都砸在一座修道院上。修建修道院的錢，如果拿去擴軍，修建軍事堡壘，購買武器————似乎更符合我們目前的局勢吧？畢竟我們面對的是羅馬人，是威尼斯，是西西里，甚至是巴巴羅薩。」
斯特凡搖頭：「你太高看我們的對手了。羅馬人？不足為慮。曼努埃爾死後，羅馬帝國就是一具空殼，內鬥不休，財政崩潰。威尼斯人只在乎生意，只要給他們貿易特權，他們不會動武。至於其他人————」
他冷笑一聲：「羅馬人不會坐視西西里入侵塞爾維亞的，他們自己會先掐起來。神聖羅馬帝國就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現在全靠腓特烈皇帝的威望撐著，腓特烈睚眥必報，在完全壓制義大利城邦之前他不會有別的什麼圖謀。只要我保持軍隊的威懾力，你我之間保持同盟關係，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斯特凡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張開雙臂：「侍奉上帝，才是更為緊迫、更為至高無上的事業！貝洛，你從小在君士坦丁堡長大，你應該明白最偉大的皇帝，不是征服領土最多的，而是建造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查士丁尼！是那些留下宏偉教堂和修道院的聖人君主！」
他的眼睛在發光，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我建造斯圖代尼察修道院，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上帝，為了正教，為了塞爾維亞人的靈魂！那座修道院將是塞爾維亞正教的中心，將是我留給後世最偉大的遺產！當我
死後，人們不會記得我征服了多少領土，不會記得我打敗了多少敵人，他們會記得我建造了斯圖代尼察，記得我是虔誠的基督徒，是聖人！」
貝洛沉默了，他看著斯特凡，這個塞爾維亞統治者此刻像個狂熱的先知。
貝洛的眼中閃過許多情緒，先是不解，再是輕蔑，最後，竟有一絲絲羨慕。
是的，羨慕。
他從小作為人質被送到君士坦丁堡，在羅馬帝國宮廷長大，接受最精英的羅馬教育。
他學會了希臘語，讀懂了荷馬和亞里士多德，欣賞羅馬藝術，甚至愛上了羅馬帝國公主瑪利亞·科穆寧娜——曼努埃爾的女兒。
但曼努埃爾撕毀了婚約。
那是貝洛一生最深的創傷。
他愛羅馬的文化，恨羅馬的政治。
他想要成為羅馬帝國歷代皇帝那樣文明、優雅、強大的君主，但又無法忘記作為人質的屈辱，無法原諒曼努埃爾的背叛。
斯特凡————斯特凡這種人真是幸運啊————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不在乎文明，不在乎政治，甚至不太在乎現實的軍事威脅。
他在乎的是上帝，是永恆的靈魂救贖，是死後被尊為聖人的榮耀。
「好吧。」貝洛最終說，恢復了那副輕鬆的笑容，「既然你如此推崇這座修道院————
那帶我去看看吧。讓我親眼看看，你口中的「奇蹟」和「奇觀」。」
斯特凡的臉上立刻綻放出光彩。
「當然！」他抓住貝洛的手臂，「走吧，我現在就帶你去！等你親眼看見，你才會明白，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所能做到的最偉大的事情，莫過於建造這樣一座聖殿了！你會明白，為什麼我願意把所有的資源都投入其中！」
貝洛也笑了，但笑得有些勉強。
「我很期待。」他說。
兩人並肩走出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