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潤城外,與楊佑等人抱著相同想法的關寧兵不在少數。
甚至還有不少當初從寧遠撤回來的遼民百姓。
出於對韃子本能的厭惡、以及對遼東那片鄉土的懷念,紛紛不約而同地拖家帶口往京師趕。而此時的江瀚對此卻全然不知。
就在不久前,他剛送走了最後一撥願意撤離京師的百姓。
七八萬人扶老攜幼,趕著馬騾,推著獨輪車,在漢軍士兵的護送下離開京城,往山西撤去。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十里,一眼望不到頭。
趙勝已經派了專員在居庸關接應,這批百姓將會被分散安置在大同、忻州、太原等地,以補充當地人囗。
歷經十餘年天災兵禍,山西同樣也是地廣人稀,十室九空,這部分京師的百姓正好能添些勞力。而江瀚自己也準備動身了。
六部五府里的卷宗檔案、歷朝實錄、題本奏摺等已經整理完畢;
他正好帶著這批重要資料,以及崇禎和太子等人撤回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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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追贓助餉。
這事兒他惦記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歷史上的大順軍攻克京師後,可是從在京的朝廷官員手中,足足拷掠出了幾千萬兩銀子。
如今輪到自己占據京師,江瀚自然沒有理由放過這筆橫財。
這幫蛀蟲在大明為官十餘載,哪個家裡頭沒攢下幾十萬兩銀子?
皇帝在前頭窮得叮噹響,連龍袍都打著補丁,可大臣勛戚們卻一個個富得流油。
現在改朝換代了,拍拍屁股就想換個主子繼續當官?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而且早前遷徙京師百姓時,江瀚可是花了不少銀錢從市民手裡收購糧食,充作軍需。
現在正好從那幫降官手裡找補回來。
為了把這事辦妥,他還特意將李立遠從太原召來了京師。
沒辦法,自從漢軍攻克京師後,李立遠這廝就三天兩頭地往京城遞奏疏。
明面上,是匯報糧稅司最近在各省的稅收情況,以及軍需儲備與轉運事宜;
可在每一封奏疏的末尾,他都在變著花樣,請求江瀚召他入京。
什麼「念及左近無人分憂,臣願即刻入京,侍奉王上左右,以效犬馬之勞。」
又或是「諸事已畢,臣閒居無事,日日望闕思念王上,懇請召臣入京,聆聽教誨,為國家效力。」等再過幾天又換一套新說辭,乾脆直接表示「偏鄙之人從未得見京師繁華,如今正好入京瞻仰,以慰平生之願。」
如此急不可耐,江瀚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思。
自從經歷延安府一事,李立遠便染上了一個特殊癖好,最是痴迷拷餉之事;
尤其是偏愛對付那幫身居高位的官員,對方官職越高、地位越尊崇,他便越興奮,越能提起興致。可要問全天下哪個地方高官最多,無疑就是京師了。
如此多大明高官勳爵聚集於此,李立遠哪裡按耐得住,巴不得親自來主持拷餉,好好過一把癮。沒有一絲雜念,純粹是個人癖好。
見他如此技癢,江瀚索性也就順水推舟,將李立遠從太原召來了京師,並將拷餉一事,全權交給了他。武英殿內,得知此事的李立遠臉上滿是狂喜,連忙跪倒在地:
「承蒙王上信重,臣一定不辱使命,將這幫蠹蟲的錢財盡數抄出。」
謝恩之後,他二話不說就要去召集人手,直奔各家閣部堂官府邸,當場拿人。
可江瀚卻開口叫住了他:
「且慢。」
「此事千頭萬緒,你得有個章程,不能亂來。」
李立遠有些詫異,
「王上,以前咱們不都是直接上門抄家的嗎?」
「這幫蛀蟲個個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不給他們上點手段,他們是不會乖乖交出錢財的。」「直接破門拿人,然後用刑便是,還要什麼章程?」
江瀚瞪了他一眼:
「本王又沒說不準用刑,急什麼?」
「以前咱是草台班子,說抄家也就抄了。」
「現在不一樣了,朝廷的架子已經快搭起來了,麾下的大明降臣降將也不少,總得顧忌影響才是。」說著,他從袖口裡掏出兩封奏疏,往桌上一扔:
「凡是都要講究一個師出有名,把這個拿去。」
李立遠接過奏疏,展開細看。
第一封是工科給事中孔紹元彈劾大學士陳演的,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大學士陳演秉政數年,身居宰輔閣部,貪墨無度。」
「凡官員升遷,必先納賄;凡地方奏銷,必先孝敬。」
「所積金銀藏於私宅,不下數十萬兩之多;臣請旨嚴查,以正國法。」
第二封彈劾的是首輔魏藻德:
「首輔魏藻德,以狀元入閣,不思報國,唯務營私。」
「其入閣輔政期間,大肆收受同鄉孝敬,折銀不下十萬兩。」
「又為其子侄謀取功名,並將親族安插於地方衙門,上下其手,無所不為... .」
李立遠看完眼前一亮:
「王上,您的意思是先拿這倆開刀?」
江瀚點點頭:
「這兩人都曾做過首輔,畢竟是百官之首,朝廷裡頭那點爛帳,他們應該心裡門兒清。」
「抓起來審一審,再順藤摸瓜,一個咬一個,用不了幾天,滿朝文武的底褲都得翻出來。」他頓了頓,補充道:
「對了,審訊的時候,把孫傳庭也帶上。」
「孫傳庭?」
李立遠愣了愣,
「帶他做甚?」
江瀚白了他一眼,
「人家現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擬刑、錄供、斷罪. ..都是法司的分內事。」
「所有口供都要留下備案,一份存都察院,一份存通政司,回頭整出來,曉喻天下。」
李立遠這下聽明白了。
原來不止是單純抄家這麼簡單,還要揭皮刨根,把大明這些年的爛帳全翻出來;
讓全天下軍民都仔細看看,什麼叫「木之折也必通蠹,牆之壞也必通隙」。
李立遠興奮地將兩封奏疏塞進懷裡,拱手道:
「王上放心,臣這就去好生操辦一番!」
得了首肯,他便急匆匆地退出了大殿,乘著馬車來到了京營駐地。
江瀚早已經給他調派了人手,那便是李自成的副將劉宗敏,也是對付貪官污吏的一把好手。兩人各自帶著一隊精兵分頭行動,直奔魏藻德和陳演府上。
如今這幫大明高官們的日子可不怎麼好過。
自從當初在棋盤街,被崇禎皇帝當著面一頓痛罵,怒斥其尸位素餐,背君負恩之後;
魏藻德和陳演等人可謂是顏面盡失,索性便將自己關在了家裡,閉門不出。
這幫跪地迎降的官員們,本以為自己放下身段喜迎王師後,就能在新朝重獲得重用,繼續享受榮華富頁;
可萬萬沒想到,江瀚只是將他們晾在了一旁,根本不搭理他們。
既不召見,也不放人,就這麼將他們鎖在了京城裡。
不少人甚至對此暗恨了起來,認為江瀚有眼無珠,謂其不識英才、明珠暗投;奈何我等一片丹心,竟付之東流,徒遭冷眼相待。
其中,尤以首輔魏藻德最甚。
他在棋盤街賭上了官聲名節,當眾狠狠駁斥了一手提拔自己的天子,只求在新主面前邀功請賞;可沒想到,如此豪賭換來的卻是幾道勢大力沉的馬鞭,打得他是皮開肉綻,滿面血污。
一連數天以來,魏藻德都只能躺在床上養傷,連翻身都困難。
這一日,魏藻德正趴在臥房裡換藥。
婢女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揭開他背上的紗布,露出了底下的鞭傷;
兩道猙獰的鞭痕從左肩胛斜拉到腰眼,傷口還在往外滲黃水,瞧著就疹人。
紗布揭到一半沾了肉,魏藻德「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眥牙咧嘴,
「看著點!沒輕沒重的東西!」
「你莫非想謀害主家不成?」
婢女嚇得手一抖,藥粉撒了半邊褥子,連連告罪討饒。
魏藻德罵了兩句,又覺得沒意思,把臉埋進布枕里,悶聲悶氣地發著牢騷:
「本官真是瞎了眼……魏某好歹也是狀元魁首,堂堂內閣首輔,操持大明朝政數年……怎麼就落得了這般田地?」
「天子剛愎自用也就罷了,不想那賊子更是有眼無珠,滿朝英才競不得一用!」
「哼,賊就是賊,就算當真披上龍袍又如何,不過是沐猴而冠罷了。」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深深吸了口氣,冷笑道:
「近來聽說那賊子正在轉移百姓,說不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想學那昭烈帝攜民渡江,棄城而逃。」「莫不是關外的韃子有了動靜?」
說到這,他眼中閃過一絲期盼,在心中暗自思襯。
要是東虜真打進來可就有意思了。
自己如今已經沒了退路,萬一東虜真打進來,將這幫亂臣賊子盡數掃滅;
到時候自己再來個「喜迎王師」,說不定還真能改換門庭,侍奉新朝……
可正當魏藻德想得入神時,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房門被猛地推開,魏府的門房神色慌張,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元輔!元輔!大事不好了!」
「外頭突然來了一群兵丁,四門已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為首的賊子正要往裡闖!」
聽聞此言,魏藻德顧不得傷勢,「騰」地一下就從床上竄了起來。
「前頭帶路!」
他抓起床尾搭著的一件月白道袍,胡亂系了系衣帶,跛拉著鞋就往外跑。
剛跑到二門外,就看見一隊盔明甲亮的漢軍士兵闖進了院子。
為首的是一個眼神陰鶩,面白短須的年輕人。
來人正是李立遠。
雖然不知道魏藻德長什麼模樣,但他看見眼前這個身披道袍,臉上還帶著鞭痕的中年男子,李立遠瞬間便將他認了出來。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將士,上前將魏藻德拿下。
兩個兵丁見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魏藻德摁在地上,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魏藻德掙了兩下,可他哪裡敵得過人高馬大的漢軍士兵,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眥牙咧嘴。「敢問這位大人慾意何為?」
「莫非魏某有什麼得罪之處?」
他扯著嗓子嚎了起來,語氣里充滿了驚慌與不解:
「魏某早已閉門謝客,近日來更是安分守己,不曾有半分逾矩,為何要與人拿我?」
李立遠笑了笑,他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魏藻德,眼神里滿是嘲諷;
他不急不慢地將那封彈劾奏疏掏出來,在魏藻德眼前晃了晃:
「魏首輔,你賣官鬻爵的事發了。」
「跟咱走一趟吧。」
魏藻德被被兩個士兵架著,一路帶到了刑部衙門。
等進了衙門,往堂前一扔,他當場便愣住了。
只見兩排壯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前頭的側案後,孫傳庭一身緋袍,正端坐在上。魏藻德一眼就認出了孫傳庭。
這不是當初被天子下獄四年的罪官嗎?怎麼搖身一變,成了新朝的座上賓?
他心中不免有些嫉妒,自己好歹也是大明首輔,可如今竟然被一個在前線領兵打仗的地方官給審了?看著眼前的魏藻德,孫傳庭心中有些感慨。
早在來刑部之前,他其實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漢王點名要他陪同審案,估計應該就是要追贓助餉了。
這幾個字他可太熟悉了。
早在巡撫陝西時,他就曾不止一次聽人說過漢軍的手段;
上到天潢貴胄,下到地方小吏,但凡是搜刮過民脂民膏的,無一例外都會被清算。
彼時的孫傳庭雖然還在為朝廷效力,但其實他打心底里並不反對追贓助餉之事,甚至還有隱隱有一絲贊同。
當年他在陝西巡撫任上,為了肅清吏治,可是花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不僅要對付貪官污吏,而且還要費盡心思和地方豪強周旋。
今天處置了一個加征火耗的縣令,明天又冒出來一個兼併屯田的大戶。
各種手段用盡,他才從那幫蛀蟲嘴裡,把各地衛所被侵占的屯田給一點點摳了出來。
可一旦碰上了地位尊崇的藩王,孫傳庭也只能徒呼奈何。
他帶著秦兵轉戰各地,又是剿滅流寇,又是驅除東虜,可打了這麼多年,局勢卻越來越壞。將士們在前線吃糠咽菜都成了奢望,可後方的官員們卻個個吃得腦滿腸肥。
如今漢王要審案,他正巧也想親眼看一看,這幫蠹蟲到底貪墨了多少軍餉國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