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生擒活捉

  萬歲山,坐落於紫禁城正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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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山乃是永樂年間營建北京城時,用拆除元代宮殿的渣土和護城河的泥土堆積而成的人工山。出於鎮壓風水和前朝王氣的目的,最初定名為「鎮山」,後來才改稱「萬歲山」。

  因傳說山下曾堆放了大量煤炭以備急用,民間又稱其為煤山。

  煤山雖然只有十幾丈高,但卻獨占中軸線之利,是俯瞰紫禁城與京師全貌的絕佳之地

  這裡平時是皇家御苑,禁衛森嚴,可如今卻是一片死寂,空無人煙。

  此時天色未明,煤山上黑駿酸一片,只有遠處京城裡星星點點的燈火,以及外城方向一瞬即逝的火光。煤山東麓,正鬼鬼祟祟地藏著三個人影。

  姚江楓、樊應節、曾暉三個探子,已經在此潛伏了整整兩晚。

  早在接到江瀚的命令時,姚江楓便帶著幾人買通了守衛,混進了皇城裡。

  三人打扮成太監模樣,趁亂藏身在了半山腰的壽皇亭附近。

  這裡長著幾株蒼勁的矮松巨槐,面前還有塊巨大的山石,正好形成一個天然的隱蔽處。

  初春的京城寒風稟冽,幾人又不敢在此生火取暖,被凍得鼻青臉腫的。

  黑暗中,樊應節抹了把鼻涕,忍不住小聲嘟囔:

  「頭兒,這皇城占地千餘畝,宮殿樓閣不下萬間,隨便找個特角旮旯都能藏人。」

  「為啥偏偏讓咱們跑到煤山上藏著?」

  「天兒這麼冷,萬一……萬一皇帝不來咋辦?」

  姚江楓瞪了他一眼,低聲喝道:

  「閉嘴!王上怎麼交代,咱就怎麼幹!」

  「王上神機妙算,洞悉天機,自有神明庇佑。」

  「讓你等著就等著,哪那麼多廢話?」

  可雖然姚江楓嘴上說得篤定,但他心裡其實也沒底。

  王上畢竟遠在城外,是怎麼知道皇帝會來這煤山的?

  而且還指名道姓要他們在壽皇亭附近等著。

  這未免也太玄乎了。

  可命令如此,即便是心懷疑慮,他也只能耐心等下去。

  此時剛到五更,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只有一絲微微的光亮。

  煤山上沒有一點光源,放眼望去,只能看見京城裡零零星星的燈火,以及外城方向時隱時現的火光。炮聲隱隱傳來,夾雜著模糊的喊殺聲。

  就在眾人焦急等待時,突然有個人影從黑暗裡竄了上來。

  來人正是張洵。

  他奉命獨自潛伏在玄武門附近盯梢,一旦發現有人前來煤山,便回立刻上山報信,為其餘三人爭取準備時間。

  張洵幾個箭步竄上來,滿臉興奮:

  「頭兒!」

  「我看見有人影從玄武門往山上來了,有倆!」

  姚江楓聞言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道:

  「可曾看清來人是誰?」

  「是不是皇帝?」

  張洵搖搖頭:

  「距離實在太遠,再加上天色昏暗,只能看見兩人打著火把上山來,看不清面容。」

  「我怕打草驚蛇,就先撤回來了。」

  「算算時間,估計快到了。」

  姚江楓點點頭,大手一揮:

  「各自準備。都機靈點,別露了馬腳。」

  四人悄然散開,各自找地方藏了起來。

  可左等右等,眼看著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卻始終看不見一個人影。

  姚江楓等得心焦,正準備起身去收拾張洵時,忽然聽見台階下傳來了一陣響動。

  他連忙伏低身子,循聲望去。

  只見兩個人影互相攙扶著,正步履蹣跚地往不遠處的平台上爬。

  走在前面的那人,頭上帶著烏紗描金曲腳帽,穿著一身邋遢的雜色團領衫,滿身泥污,腳步虛浮。他一邊爬一邊擺手:

  「不行了……大伴……朕實在爬不動.….…」

  後面那人也穿著一身宦官袍服,連聲勸道:

  「皇爺再堅持堅持,馬上就快到了。」

  「您不是說想最後再看一眼京師嗎?」

  「山頂風景獨好,能看見整個京城!」

  朕?

  此人竟自稱「朕」,藏在附近的姚江楓呼吸都急促起來。

  王上說得沒錯,皇帝真來煤山了!

  來人正是朱由檢和王承恩。

  兩人折騰了一晚上,又四處碰壁突圍無果,早已是精疲力盡。

  而煤山雖然不高,可對於久坐深宮的皇帝來說,這幾百級台階爬起來也夠嗆。

  王承恩倒是體力好點,畢竟做太監的,常年站著伺候人,腿腳利索。

  朱由檢喘著粗氣,抬頭望了望山頂,擺擺手:

  「不行了……就眼前這個亭子吧。

  說著,他又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朕看那邊,那棵老樹就挺適合的。」

  躲在暗處的姚江楓心裡一驚。

  抬頭一看一一好巧不巧,自己正藏在這棵大槐樹背後!

  他還以為自己暴露了,連忙抓起掛在胸前的骨哨就往嘴裡塞,準備通知其餘三人動手。

  可那主僕二人卻並沒有往他這裡來,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壽皇亭里,靠著欄杆歇起腳來。

  姚江楓見狀鬆了口氣,趁此機會,他趕緊貓著腰轉移陣地,摸黑爬到了不遠處的大石頭後,跟曾暉擠在了一處。

  而朱由檢對此則是渾然不覺。

  歇了片刻後,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了亭子前的平台上,憑欄遠眺。

  殘夜將退,朝陽初升,一縷金光破雲而出,緩緩灑向大明京師。

  一夜的風霾不知何時散了。

  陽光緩緩升起,穿過硝煙照在正陽門上,將那座九丈九的箭樓鍍上了一層金邊。

  緊接著,紫禁城的殿頂也層層疊疊地亮了。

  午門的五鳳樓,太和殿的重簷,角樓的玲瓏飛簷...

  皇城裡的宮闕樓閣在朝陽中次第甦醒,仿佛是一個尋常的早晨。

  整個北京城,正在朱由檢的腳下漸漸甦醒。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悶響,像是紅夷大炮的動靜。

  仔細聽去,其間還隱隱約約夾雜著歡呼。

  那是賊兵攻城的聲音,是千萬人匯聚成的山呼海嘯。

  萬歲……萬歲……萬歲……

  晨風把山呼聲送了過來,為大明王朝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朱由檢聽在耳中,臉上的表情無比複雜。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曾站在這萬歲山上,俯瞰京城。

  那時的他剛剛除掉魏忠賢,朝中眾正盈朝,一派中興氣象。

  可短短十七年過去,賊人卻已經打進了京師。

  從太祖皇帝在應天府稱帝北伐,大明至今已經延續了二百七十六年;

  從成祖皇帝奉天靖難、遷都北京,這座城池作為帝都已經佇立了兩百二十三年。

  大明兩百多年的江山社稷,兩百多年的繁華盛景,在今天都將化為泡影。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由得悲從心起。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朱由檢,叩請列祖列宗恕罪!」

  「朕登基十七載有餘,夙興夜寐,從未有一日懈怠!」

  「朕既不貪酒色,也從不遊獵營建,省吃儉用,一心只想整頓朝綱,中興大明。」

  「可這祖宗基業……怎麼偏偏就守不住呢?」

  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天災頻頻,流寇蜂起,東虜叩關……究竟該如何是好?」

  「朕無德無能,上愧皇天,下負百姓,竟將二百七十餘年基業拱手讓於一幫亂臣賊子!」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一旁的王承恩見狀,連忙湊了過去。

  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安慰道:

  「皇爺……皇爺萬萬不可妄自菲薄,您已經盡力了。」

  「天災席捲大明上下,非人力所能挽回;諸臣在朝堂上各懷心思,武將們在陣前畏敵如虎……」「您一個人,又能怎麼辦呢?」

  朱由檢雙手捶地,聲音哽咽:

  「大伴……大伴……朕好恨……朕好恨啊!」

  「朕死後該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主僕兩人抱頭痛哭,良久後,朱由檢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心腹,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悲涼。

  自己當了十七年天子,身邊來來去去不知道多少人;

  閣臣、尚書、勛貴、武將……到了最後關頭,願意陪著他的,竟然只有一個太監。

  「朕待諸臣不薄!」

  他咬著牙,

  「可今日至此,群臣為何無一人相從?」

  「如往日靖難時,尚有鐵鉉、練子寧等能忠心護國……可朕的諸臣呢?」

  「那幫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諸臣呢?」

  王承恩無言以對,只能扶著皇帝,默默流淚。

  良久,朱由檢才嘆了口氣,自我安慰道:

  「想必是諸臣不知朕在此,故不能相隨。」

  「罷了罷了,萬事皆休。」

  說著,他又看向王承恩:

  「承恩,你也逃命去吧。」

  「朕不怪你。」

  可王承恩卻誓死不從:

  「皇爺,奴婢自幼入宮,蒙先帝和陛下恩養數十年。」

  「今日陛下蒙難,奴婢又豈能獨活?」

  朱由檢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總算……總算還有人陪著朕。」

  他站起身,整了整凌亂的衣袍,隨即便走向了不遠處那顆歪脖子樹。

  主僕二人在樹下站定,王承恩默默從懷中取出一根繩索,系在了樹上。

  而朱由檢則是不急不慢地取下了頭上的冠冕,又扯下衣袍,咬破手指,撰寫遺言:

  「朕自登基十七年,雖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諸臣誤朕,致逆賊直逼京師。」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

  「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寫罷,他將血書遞給王承恩。

  王承恩雙手捧著那件染血的袍服,跪在地上,嘶聲喊道:

  「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朱由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就要將索套往頭上扣。

  可就在這時,四周的樹林裡,突然竄出了四個彪形大漢,將主僕二人團團圍住!

  朱由檢頓時愣住了,繩索還攥在手上,人也僵在了原地。

  「你們……你們是哪個宮裡的?」

  他驚愕地看著眼前四個穿著太監袍服的壯漢,

  「競敢……競敢擅闖皇家御苑……」

  可他話還沒說完,四個人已經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將他按倒在地。

  王承恩想衝上來護駕,也被一把揪住領子,動彈不得。

  朱由檢拚命掙扎,可他那養尊處優的身子,怎麼敵得過這四個壯漢?

  很快就被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

  姚江楓、樊應節、張洵、曾暉四人看著被綁成粽子的皇帝,笑得合不攏嘴。

  曾暉蹲下身來,好奇地打量著朱由檢,嘖嘖稱奇:

  「這就是大明皇帝啊?」

  「原來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和正常人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嘛,不過如此。」

  姚江楓聞言面色一變,猛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怎麼說也是大明皇帝,你這話要是傳出去,別人怎麼想?」

  「王上會怎麼想?嫌自己命長了?」

  曾暉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連掌嘴:

  「我這不是一時激動嘛!」

  「活捉皇帝,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姚江楓白了他一眼,擺擺手:

  「嗨瑟什麼?」

  「要不是王上運籌帷幄,你連皇帝的影子都找不見。」

  「估計戰事也快結束了,你趕緊去正陽門,向王上復命,請他帶兵來接我等。」

  曾暉點點頭,拔腿就往山下跑,而姚江楓則帶是帶著另外兩人,藏在了山頂,等待援兵。

  煤山上,一面是皇帝尋死自縊;而京城裡則是百官迎降、爭附新主。

  正陽門外的棋盤街上,黑壓壓跪了一地官員。

  當朝首輔魏藻德跪在最前面,身後是前任首輔陳演,再往後是兵部尚書張縉彥、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勛戚貴胄,放眼望去不下數百人。

  往日裡高高在上、趾高氣昂的大明官員們,此時正老老實實地跪在道旁,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囗。

  正陽門轟然洞開,隨著一陣馬蹄聲傳來,漢軍士兵魚貫而入。

  盔明甲亮,步履鏗鏘,每個人的臉上都覆著面甲,只露出一雙眼睛,目光冰冷,直視前方。看著眼前氣勢逼人的漢軍,在場的官員們被嚇得瑟瑟發抖,冷汗涔涔。

  肅清街道後,城門洞內又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眾人悄悄望去,只見數百騎兵正簇擁著一人,扛著赤黃大纛,緩緩走進內城。

  為首那人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身披赤金明光鎧,腰懸玉帶。

  來人正是江瀚。

  跪在最前面的魏藻德反應最快,不等旁人開口便已搶先伏身叩首:

  「臣等恭迎漢王入京!」

  「漢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身後,數百官員齊聲附和:

  「恭迎漢王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