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遷都之議

  寧遠,總兵府。

  吳三桂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楊坤和郭雲龍帶回來的那張紙條,眉頭緊鎖。

  紙條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卻重如千鈞。

  他抬起頭,看向兩位心腹:

  「你們說,這是洪督師臨行前悄悄塞過來的?」

  楊坤和郭雲龍齊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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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鎮,千真萬確。」

  楊坤上前一步,詳細稟報導:

  「當時韃子對洪督師看管得十分嚴密,連信件都要查驗火漆無誤後才能傳遞。」

  「洪督師估計也是沒辦法,所以才兵行險著。」

  「他以一件大衣為掩護,趁披衣之機,將這紙條塞進了末將的護心鏡內。」

  「即便是這樣,領頭的韃子也還是將大衣收了回去,換了一件襖子過來。」

  吳三桂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中計,可如今聽了這一出,估計洪承疇是真想反正了。

  「行了,你們先退下吧。」

  吳三桂擺擺手,朝兩人吩咐道:

  「去請胡先生和方先生來一趟。」

  楊坤和郭雲龍退出後,另有兩人很快便趕到了書房。

  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縷長須,正是吳三桂的心腹幕僚胡守亮。此人是吳三桂在中後所時,就跟隨左右的老人,參贊軍務,謀劃機宜,深得其信任。

  跟在後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吳三桂的忘年交方光琛。此人是遼東巡撫方一藻之子,善奕能詩,與吳三桂相交莫逆。

  兩人匆匆趕來,見他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吳三桂將多爾袞的勸降信和洪承疇的紙條一併遞了過去:

  「兩位請看。」

  胡守亮接過,先掃了一眼勸降信,又看了看洪承疇的紙條,眉頭漸起。

  而一旁的方光琛看過後,同樣也是一臉凝重。

  書房內一片肅然,良久後,胡守亮率先開口,試探著問道:

  「總鎮欲降清?」

  吳三桂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

  「開什麼玩笑,吳某怎麼可能屈膝事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我吳家世受國恩,吳某更是從軍起便與東虜血戰拚殺,身上的傷疤哪一道不是拜其所賜?」「松錦一役後,光是皇太極親筆寫下的勸降信就不下七八封,吳某又何曾理會過?」

  這話倒是不假。

  自從松山突圍失敗後,吳三桂便以寧遠為基地,大肆收攏潰兵逃人,試圖重整旗鼓,回援錦州、松山。可惜雙方兵力實在懸殊,他與清軍對峙了一段時間,也只能被迫放棄。

  在這期間,皇太極多次給吳三桂寫信勸降,許以高官厚祿。

  可吳三桂每次都置之不理,甚至把信燒了,連回都懶得回。

  由於寧遠處在遼西走廊的咽喉上,此後的兩年多時間裡,清軍多次對寧遠發動進攻,但無疑都被吳三桂帶著關寧軍一一打退。

  甚至皇太極病亡後僅僅一個月,攝政王濟爾哈朗、武英郡王阿濟格便除去喪服,率軍對寧遠再次發起了大規模進攻。

  清兵一路攻破寧遠以西的中後所、中前所、前屯衛,使得寧遠成了一座孤懸在外的孤城。

  局勢的惡化,讓相當多的將士開始動搖。

  可吳三桂卻始終咬著牙,拒不投降。

  甚至前段時間,他還率軍擊退了濟爾哈朗和阿濟格。

  毫無疑問,這一階段的吳三桂身為大明總兵,是非常合格且出色的。

  目前對他來說,無論是從家國情感還是個人利益來講,投清都是最差的選擇。

  其次是大明。

  吳三桂對大明的感情是複雜的。

  吳家世厚國恩,他本人更是崇禎一手提拔上來的;不到萬不得已,吳三桂實在不想背上投敵的罵名。再說了,他父親吳襄、全家老小數十口都在北京城裡。

  真要是投敵了,家人該怎麼辦?

  但問題是,現實情況正在逼著他做選擇。

  如今西面的賊寇正對京師虎視眈眈,而東面韃子也是緊追不捨。

  寧遠孤城難守,總得有個決斷。

  這時,一旁的方光琛開口了:

  「吳兄的處境,小弟也略知一二。」

  他揚了揚手中的紙條,

  「依方某之見,洪督師提出的這南遷之策,對吳兄來說,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願聞其詳。」

  方光琛掰著手指頭,一條條分析起來:

  「其一是保全名聲。」

  「吳兄世代忠良,若是叛國投敵,必遭萬世唾罵;」

  「唯有南遷,既能保全忠良之名,又能避免與東虜、賊寇同流合污。」

  「其二便是護住家人。」

  「叔父吳襄老大人、還有全家老小數十口,如今可都在北京城裡。」

  「若吳兄降清或降賊,皇帝怕是第一時間就要拿吳家開刀。」

  「只有南遷,帶著家人一起走,便不必擔心被賊寇裹挾,也不用擔心被朝廷拿做人質。」

  「若真能護送聖駕南遷,再加上吳兄手握關寧精兵,到了南京必然是擎天保駕的第一功臣!」「屆時不僅名聲保住了,家人也護住了,地位更是穩如泰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說句大不敬的,若是朝廷困守北京,最終城破人亡,吳兄到時候該怎麼辦?」

  「大明都沒了,你給誰當總兵去?」

  吳三桂聽罷,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就依方兄所言!」

  他緊接著看向胡守亮:

  「胡先生,還請你走一趟,前去聯繫王總督和黎巡撫。」

  「就說我吳三桂有要事相商,請他們務必撥冗一晤。」

  數日後,薊遼總督王永吉、遼東巡撫黎玉田、遼東總兵吳三桂,三位遼東巨頭在山海關內秘密相聚。三人徹夜長談,將目前的局勢反覆推演後,一致同意了南遷之事,並決定上書,請求皇帝南遷。但這事兒不能由他們三個來自遼東的文官武將直接上疏,否則很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

  得先在朝中吹吹風,找個合適的人,把遷都一事擺上檯面。

  挑來選去,薊遼總督王永吉托人找到了時任翰林院少詹事、左中允的李明睿。

  之所以找上李明睿,是因為此人在與同僚的交談中,經常提到南遷一事。

  他是朝中少數敢公開談論遷都的人,而且分析得頭頭是道。

  雙方一拍即合。

  李明睿當即上疏崇禎,聲稱自己有戰守之策,請求召對。

  果不其然,奏疏遞上去的第二天,崇禎便在德政殿召見了他。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神情疲憊,眼袋發青。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山西的戰報一封接一封,全是壞消息。

  他本以為李明睿真有什麼禦寇良策,可此人開口第一句便是:

  「臣自近日以來,探聽賊信頗惡,今且近逼畿輔,此誠危急存亡之秋。」

  「惟南遷一策,可緩目前之急。」

  南遷?

  崇禎眉頭一皺,有些不悅:

  「何至於此?」

  「我大明江山基業,豈能輕言放棄?」

  李明睿撩袍跪地,懇切道:

  「陛下容臣細稟。」

  「如今大同、宣府已經落入賊手,即便孫總督守住了居庸關,賊寇仍可繞道進入京畿。」

  「太行八陘,處處可通;湖廣河南,亦有賊寇。」

  「京師四面受敵,防不勝防。」

  他頓了頓,繼續道:

  「再說遼東方面,雖然東虜派遣使團前來議和,但此輩卻是心口不一。」

  「一面假意和談,一面派兵攻打寧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雖然山海關仍在,但薊鎮等地千瘡百孔,保不齊東虜下次就從哪個關口破邊入塞。」

  「依臣愚見,陛下最好趁著京師還未被賊兵包圍,帶著太子、朝臣等前往南京。」

  「反正北地殘破,不如暫時將北方讓給賊寇和東虜,使其兩虎相爭。」

  「趁著賊寇和東虜在北方廝殺,皇上便可在南京休養生息,招兵馬買,最後效仿太祖北伐故事,中興大明。」

  朱由檢聽罷,沉默良久。

  李明睿所奏,其實正合他心意。

  南京作為留都,設有完整的六部、都察院等中央機構框架。

  只需要他這個皇帝帶著六部官員移駐,政府機構便可快速重啟。

  而且從地理上看,遷都意味著將政治中心與財稅中心合為一體。

  屆時,朝廷不僅能擺脫凋敝的北方,同時也能更好地控制江南賦稅,不用擔心被賊寇切斷漕運。可問題是,捨棄北方的政治意義實在太大;即便身為天子,朱由檢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自五代以來,燕雲十六州就一直在異族手中,是太祖皇帝厲兵秣馬,才奪回了漢人遺失數百年的疆土。成祖以降,北京更是大明唯一的政治中心,也是宗廟祖陵所在。

  如今朱由檢要是拍拍屁股跑了,死後他還怎麼面對列祖列宗。

  可現實擺在面前。

  要是現在不跑,恐怕以後就真沒機會跑了。

  他猶豫半響,試探著問道:

  「此事重大,不可輕斷。」

  「不知沿途一帶有無阻礙?須得多少兵卒護送?」

  李明睿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有了底。

  他連忙應道:

  「陛下儘管放心,只需數千精兵足矣!」

  「陛下可命關寧軍護送,先駐山東,再圖祖陵鳳陽,最後抵達南京。」

  朱由檢點點頭,緊接著又故作無奈道:

  「朕有此志久矣,只可惜無人贊襄,故而推遲至今。」

  「愛卿與朕意合,但外邊諸臣不從,如之奈何?」

  李明睿一聽,當場就急了。

  身為一國之君,在這社稷危難之際,怎麼還惦記著諸臣的想法?

  當真全無擔當?

  他連忙叩首勸道:

  「天命攸歸,常人豈能輕測?」

  「望陛下聖心獨斷!」

  沉默良久,朱由檢最終還是點了頭:

  「既如此,那就勞煩李卿回去擬個奏疏,改日正式遞上來。」

  見終於說動了皇帝,李明睿大喜過望,叩首後便趕回了家中,草擬奏疏。

  經過一夜挑燈夜戰,他很快便寫好了南遷正本,次日一早便將其投進了通政司。

  如今的大明朝廷,可以說已經毫無秘密可言。

  這封奏疏早上剛遞入通政司,下午就滿朝皆知了。

  不到傍晚,整個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知道了南遷一事。

  京城南城,一家占地甚廣的酒樓里,幾桌客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此事。

  曾幾何時,鴻賓樓里人聲鼎沸,高朋滿座。

  可如今正值飯點,原本一順五間的大酒樓卻是空蕩蕩的,只有兩三桌散客稀稀拉拉地坐著。店小二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掌柜的也不招呼,只是望著門外發呆。

  角落裡,一個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自斟自飲。

  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正豎著耳朵,聽著隔壁桌的議論。

  「聽說了嗎?朝廷可能要南遷了!」

  「南遷?往哪兒遷?」

  「南京唄,還能去哪兒?」

  「有朝臣上書,說是北京守不住了,讓皇上帶著太子趕緊去南京避難。」

  「嘖嘖,皇上走了,咱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能活著就不錯了!」

  「你看這街面上,哪天不抬出去幾十口棺材?」

  「唉,這世道……」

  兩人唉聲嘆氣,喝起悶酒來。

  角落裡的中年男子,正是漢軍探事局在京師的探子,名叫曾暉。

  他不動聲色地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起身便離開了鴻賓樓。

  走出酒樓,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這味道,他已經聞了快大半年了。

  曾暉捂住口鼻,皺著眉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面上。

  自從去年秋天以來,京師就開始鬧起了瘟疫。

  先是城西,然後是城南,很快就蔓延到了全城。

  街上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首,有的已經發黑腫脹,有的還在腐爛流膿。

  最嚴重的時候,城裡每天都要抬出去上萬具屍體,城門更是時常被出殯的棺材堵死。

  如今雖然稍微好些,可街道上依然隨處可見無人清理的污穢;

  馬糞人尿、爛菜污漿、腐屍殘骨混在一起,踩上去軟綿綿的,令人作嘔。

  曾暉每次出門,都得捂著口鼻,生怕染上那要命的「疙瘩瘟」。

  他繞過一堆堆垃圾,穿過幾條小巷,終於來到了位於大柵欄街的四海商號。

  推開大門,他也不敢亂闖,而是先去後廚打了盆熱水,仔細擦了擦身子,又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收拾妥當後,曾暉才匆匆趕到後院,走進了東廂房。

  屋內,領頭的姚江楓早已等候多時。

  一旁還坐著樊應節、張洵兩人,都是探事局安插在京師的骨幹。

  曾暉掃了三人一眼,眉頭一皺:

  「老丁的病還沒好?」

  姚江楓搖搖頭,面色凝重:

  「大夫請了不下七八個,沒用。」

  「都說是得了疙瘩瘟,估計是藥石罔醫了。」

  曾暉嘆了口氣。

  他們這個點,原本有五個人;如今老丁一病,估計人手也也不夠了。

  「頭兒,要不咱換個地方吧?」

  「如今城裡到處都在死人,不如找個乾淨點的地兒呆著。」

  姚江楓白了他一眼:

  「你都說了到處都在死人,咱們能換哪兒去?」

  「老老實實按照王上教的防疫法子,做好防護,興許咱們還能熬過去。」

  「行了,別廢話了,情況如何?」

  曾暉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紙,遞了過去:

  「都打聽清楚了。」

  「今天翰林院少詹事、左中允李明睿正式向皇帝陳上了遷都的奏疏。」

  「這是從通政司流出來的抄本。」

  姚江楓接過抄本,迅速掃了一眼。

  奏疏寫得井井有條,從局勢分析到利弊權衡,再到具體步驟,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頭,又追問道:

  「朝臣和百姓的反應呢?」

  曾暉聳聳肩:

  「此事剛出來,估計正在發酵,朝臣的反應暫時還沒打聽到。」

  「至於百姓嘛,酒樓里都找不出幾個喘氣兒的,估計也沒什麼人討論。。」

  他頓了頓,低聲道:

  「頭兒,這朝廷南遷,對咱們來說恐怕不是件好事吧?」

  姚江楓此時也有些拿不準,他雖然懂點文墨,在京師也長了幾年見識;

  但畢竟出身行伍,對於遷都這種大事上還是一知半解。

  他只是下意識地認為,朝廷南遷,恐怕會造成某些難以預料的影響。

  可到底是什麼影響,他又說不清楚。

  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手中的抄本,眉頭緊鎖。

  從李明睿的奏疏來看,皇帝南遷後,北方就將徹底淪為戰場。

  漢軍將於東虜在這片土地上爭奪,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而大明朝廷退到南京,依託江南財稅,確實可能得到喘息之機,整軍經武,捲土重來。

  姚江楓越看越覺得棘手。

  他站起身來,在屋內踱了幾步,終於下定了決心:

  「此事事關重大。」

  他看向端坐一旁的樊應節,吩咐道:

  「你立刻帶著這封抄本前往宣大,務必親自送到王上手裡。」

  「趁著這個時間,我想辦法攔他一攔。」

  「是!」

  緊接著,姚江楓又看向曾暉:

  「最近這些日子,可有找到幾個能說的上話的朝臣?」

  提起這事,曾暉就來勁了。

  他一拍大腿:

  「巧了,不久前剛攀上一家!」

  「大明首輔,夠分量嗎?」

  姚江楓聞言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誰?」

  「就是那新上位的陳演、陳首輔!」

  曾暉顯得十分得意。

  姚江楓有些難以置信:

  「你能攀上首輔家?」

  曾暉點點頭,嘿嘿一笑:

  「那陳演是四川川井研人,咱們四海商號不就是四川出來的嗎?」

  「陳家的管家經常跑到四川商會,說是要採買些蜀錦、川茶,一來二去就搭上線了。」

  姚江楓有些遲疑:

  「區區一個管家而已,怕是在當朝首輔面前說不上話。」

  「能想辦法再進一步嗎?」

  曾暉也不敢斷言,只是建議道:

  「我估計最多也就能接觸到幕僚了。」

  「咱們畢競的身份是商人,無論如何也見不到首輔本人。」

  「只能想辦法通過幕僚傳話,試試能不能影響陳演的判斷。」

  姚江楓點點頭:

  「既如此,那就把庫房裡的銀子都使上!」

  「只要能拖上一拖,想必王上很快便有決斷。」

  「如今我大軍已經兵臨山西,不日就將進入北直隸,正是你我發力之時,務必同心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