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東方既白。
一夜春宵後,洪督師悄悄推開了攬霄閣的大門。
晨風拂面,帶著一絲涼意,他回頭望了一眼紗簾後的床榻,腦子裡還在回味昨夜的旖旎。
那莊妃果然風騷。
柔軟的腰肢,婉轉的低吟,以及欲拒還迎的姿態,嘖嘖……不愧是皇帝的女人。
洪承疇一邊暗自回味著,一邊往鳳凰樓下走去。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可剛走下樓梯,黑暗中突然躥出兩個人影,攔在了他面前。
定睛一看,是兩個披甲執銳,身材魁梧的護衛。
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伸手向前一引:
「洪督師,還請隨我等移步。」
洪承疇見狀,不免在心裡暗嘆一聲。
他知道這肉不是白吃的,可沒想到剛吃完正主就找上門來了。
「勞煩二位帶路。」
就這樣,兩名護衛一前一後,帶著他避開換班巡邏的兵丁,繞出皇宮,最後來到了位於城北的睿親王府。
洪承疇被下人引入書房。
一進門,他便看見多爾袞正坐在桌案後,手裡還捧著一本兵書。
見洪承疇進來,多爾袞也不起身,只是抬眼淡淡一掃:
「洪督師來了?」
「坐吧。」
那目光,看得洪承疇有些脊背發涼。
他也不敢真坐,只能垂手立在案前,等候發落。
等了半響,多爾袞才放下兵書,緩緩開口:
「洪承疇,你好大的膽子啊!」
「先皇的女人你也敢碰?」
「你可知這是死罪?」
洪承疇額頭沁出了一股冷汗,畢竟睡都睡了,如今抵賴也沒用。
他索性也不裝了,直接拱手道:
「不知睿親王有何吩咐,在下定當竭盡全力!」
多爾袞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洪督師果然是個明白人。」
「那本王也不繞彎子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了過去。
「既如此,那就麻煩洪督師替本王送封信,並邀請遼東總兵吳三桂派人來松山談一談。」
「只要他肯打開山海關,我大清不吝封王之賞!」
封王?
洪承疇接過信,心下一驚。
據他所知,當年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歸降的漢將不在少數,可真正封王的一個都沒有。
李永芳、佟養性、范文程,哪個不是功勳赫赫?
可頂天了也就是個三等子、一等男。
如今在大清中,真正封王的也只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而且也只是個郡王而已。
多爾袞能開出這麼高的價碼,看來韃子已經不滿足於割據遼東,而是要逐鹿中原了!
洪承疇面上不動聲色,只拱手道:
「謹遵攝政王吩咐。」
多爾袞看著他心裡就來氣,也懶得廢話,只是擺擺手:
「去吧。」
走出睿親王府,天已經完全亮了。
洪承疇走在盛京的街道上,腳步虛浮,腦子裡一團亂麻。
回到自家府中,他便把自己鎖進了書房,閉門不出。
說實話,從內心來講,洪承疇其實並不想替韃子效力。
當初松山兵敗,他被俘後選擇投降,說到底也只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他原本的打算是和祖大壽一樣,在滿清當個招牌幌子,然後混吃等死,安安穩穩地終老此生。可現在皇太極死了,多爾袞又找上門來了。
該怎麼辦?
難道真要當個為虎作悵的貳臣,幫著韃子打開山海關,放他們入主中原?
他下意識摸了摸腦後,那裡長了條細長的鼠尾,只有銅錢大小的一撮頭髮,編成細細的辮子,垂在腦後緊接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標準胡人樣式的窄袖緊身,左衽盤扣,與大明寬袍大袖的衣冠截然不同。
洪承疇心裡滿是鄙夷。
要不是皇太極定下的規矩,他又怎麼可能剃髮易服。
事實上,清廷並非入關後才推行剃髮易服。
早在關外時,他們就開始搞這套了。
皇太極的剃髮令,主要針對的是歸降的明朝官兵和被征服地區的漢民。
這些人身處敵後,要麼是戰俘,要麼是生活在滿洲統治的核心區。
對他們來說,剃髮更像是一種投名狀。
當時明清雙方在遼東來回拉鋸,大明邊軍見到剃髮者,無論是不是漢人,一律格殺勿論。
因此只要是剃了發漢人,也就相當於徹底斷了他們逃回明廷的念想,只能依附滿洲政權生存。洪承疇撫摸著腦後那條細細的辮子,心中湧起一陣厭惡。
自己怎麼說也是孔孟門生,自幼研習聖人之道,怎麼就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實在是不甘心。
洪承疇開始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東虜既然想爭奪天下,如今最大的對手,應該還是那幫從西北起家的反賊。
聽說那江瀚已經占據了陝西,如今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宣大二鎮,直逼大明京師。
兩強相爭,那大明該何去何從?
大明還能救嗎?
說實話,洪承疇其實是一心想回到大明的;
可盛京離北京千里之遙,就憑他現在這副韃子打扮,恐怕連大明邊城都難以靠近。
可經過今天一事,洪承疇敏銳的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
多爾袞讓他去勸降吳三桂,過程中必定會接觸大明的邊將。
只要有機會,他完全可以想辦法逃回去!
畢競祖大壽當年就曾降而復叛,從大凌河跑回錦州,如果自己能立下大功,說不定也能回到朝廷。至於昨晚那個女人……
洪承疇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在他看來,一夜春宵,就僅僅是一夜春宵而已。
在家國功業面前,女人不過是一塊破布,用完了丟掉就好,根本不值得掛念。
多爾袞想用女人來拉攏他,屬實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於是洪承疇開始算計起來,到底該怎麼利用這次勸降的機會,將自己的心計傳回大明。
思索良久後,他才緩緩鋪開信紙,提筆落文:
「長伯吾侄,見信如晤:」
「自松山一別,倏忽兩載;每憶共事遼東之時,猶在昨日;今在盛京,遙望寧遠,不勝唏噓。」「今有大清攝政睿親王,英明果毅,禮賢下士,誠欲與長伯共圖大事。」
「大清兵精馬足,控弦十萬,鐵騎所向,天下莫當。」
「而明室傾頹,天命已去,雖有智者亦不能善其後。」
「攝政王曾有言:長伯若肯舉寧遠、山海關來歸,大清當以王爵相酬,永鎮一方,子孫世襲。」「且令舅祖大壽亦在大清效命,蒙恩優渥,每念及甥兒,動輒唏噓不已。」
「骨肉之情,豈可忘耶?」
「望長伯深思之,洪承疇頓首。」
寫完後,洪承疇將信紙折好,仔細放入信封中,但並未用火漆封緘。
他很清楚,這封信肯定是要被東虜檢查的,因此不能有任何差池。
真正的密信還得重寫,找機會遞出去。
洪承疇思索片刻,又裁下一小截信紙,用蠅頭小楷飛快地寫下兩行字:
「洪某身在曹營心在漢;還望長伯設計,使君臣南遷,以存大明社稷。」
「北方事不可為,切記切記!」
寫完後,他將這小截信紙小心折好,藏在袖中。
接下來能不能成事,只能看天意了。
在洪承疇看來,大明在北方的統治基本已經沒救了。
山西一丟,京師絕對守不住。
不如趁早遷都南京,布置江淮防線,看看能不能效仿南宋故事。
只要自己能促成此事,就算丟了北方,憑藉保全社稷的大功,想來也能回到大明懷抱。
松山城外,一片荒蕪。
當年遼東的堅固堡壘,如今已經被清軍拆毀,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在城北一處避風的山坳里,臨時搭起了一座涼棚,供雙方會面之用。
為了體現對這次和談的重視,同時也為了監視洪承疇的一舉一動,清方派出了不少人。
為首的是正白旗護軍參領沙禮。
此人是多爾袞的嫡系,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看便知是員猛將。
此次和談將由沙禮全權負責,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多爾袞的意思。
在涼棚角落裡坐著的,是筆帖式穆成格,也是正白旗出身的。
今天的談話將由此人書面記錄,洪承疇說的每個字,都會被他記下來,回去向多爾袞稟報。除了滿人之外,還有幾個漢人降官。
分別是兵部啟心郎王廷善,內弘文院編修李若琳等人。
使團一行七八人,已經在涼棚里枯等了快兩個時辰。
十月份的遼東,已經有些涼意了,秋風吹得涼棚上的布幔獵獵作響。
洪承疇正想讓人生個火盆暖暖身子,突然有傳令兵來報:
「寧遠方向來人了!」
眾人聽罷,立刻走出涼棚,朝遠處眺望。
放眼望去,官道上有四五騎正疾馳而來,馬蹄踏起一路煙塵,很快便到了近前。
來人正是吳三桂的正副使一一副將楊坤和游擊郭雲龍。
楊坤三十出頭,身材魁梧,一臉精悍;郭雲龍則年輕些,二十七八的樣子,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銳氣。在原本的歷史上,吳三桂也正是派了這兩心腹前往清廷,聯絡借兵復明一事。
楊坤和郭雲龍勒馬停步,翻身下馬,朝著清方一行人拱手見禮:
「人多眼雜,來遲了半步,還望諸位莫怪。」
洪承疇作為主使,連忙上前迎接:
「楊副將,郭游擊,兩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楊坤和郭雲龍早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洪承疇。
兩人看見以前氣度沉雄的老帥,如今競梳著那人不人鬼不鬼的鼠尾辮,穿著圓領窄袖的胡人袍褂,氣就不打一處來。
楊坤上下打量著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呦,這位大人漢話說得如此伶俐,敢問是何方神聖?」
洪承疇老臉一紅,尷尬地拱了拱手:
「好歹共事一場,楊副將卻是說笑了。」
「洪某如今早已不是大明的薊遼督師了,不過是大清一閒人而已。」
楊坤聞言冷哼一聲:
「薊遼督師?」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郭雲龍,嗤笑道:
「郭游擊,你說這青天白日的,楊某怎麼就見了鬼?」
郭雲龍在一旁抱臂而立,盯著洪承疇冷笑不語。
「昔日松山之敗,薊遼督師洪承疇全軍覆沒,今上曾設御食十五壇,痛哭遙祭,還在正陽門內關帝廟中設牌供奉。」
他盯著洪承疇,一字一句道:
「你這鼠輩,竟敢冒名玷污忠良?」
雖然洪承疇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眾被以前的下屬一頓痛罵,他還是僵在了原地,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氣氛一時間變得無比尷尬。
眼看洪承疇下不來台,為首的沙禮站了出來。
他冷著臉,生硬地用漢話說道:
「今日你我兩方不談其他,只論寧遠、山海關一事。」
「兩位使者,還請一坐。」
見正主發話了,楊坤才放過洪承疇。
他瞪了老上司一眼,隨後便帶著郭雲龍進了涼棚,大大咧咧地坐下。
洪承疇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待雙方落座,他才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楊副將,郭游擊,洪某今日前來勸降,是為兩家和好,共圖大事。」
「如今的局勢,想必兩位也很清楚。」
「大明連年用兵,國力已竭,國中賊寇更是占據了山西,虎視京畿。」
「而我大清兵精馬足,控弦之士不下十萬,更兼攝政王雄才大略,正是如日中天之時。」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說起來,長伯乃我舊部,當年在遼東共事,洪某深知其才。」
「若他肯舉寧遠、山海關歸順,大清必將虛左以待,不吝封王之賞!」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此乃我攝政王親筆所書,上面羅列了各種優厚條件。」
「還請兩位帶回去,讓吳總兵好好考慮考慮。」
洪承疇正要遞過去,可一旁的沙禮卻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沙禮將信拿到手上,翻來覆去仔細查看;直到確認上頭的火漆完好無損後,才將信交到楊坤手上。楊坤接過信,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一幕。
他瞥了沙禮一眼,又看向洪承疇,冷嘲熱諷道:
「我道洪督師歸降後必是位高權重,青雲直上。」
「沒想到啊沒想到……嘖嘖,連遞封信都得經人查驗才行。」
「看來大清的閒人,恐怕也沒那麼好當啊. . .」
洪承疇臉上火辣辣的,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坤懶得再看他,將信收好,便拉著郭雲龍起身,向沙禮辭行:
「貴方的意思,楊某已經知曉了。」
「我等這就趕回寧遠,向總鎮稟報此事,還請諸位耐心等候。」
沙禮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楊坤和郭雲龍轉身就要走,可洪承疇突然追了上去。
「楊副將,且慢!」
楊坤回過頭來,冷冷地盯著著他。
洪承疇上前幾步,拱手道:
「楊副將,你我畢競同僚一場,還望你不要誤會洪某。」
「洪某自問在松錦一戰已經盡了全力,奈何監軍亂權,朝中掣肘,這才導致兵敗被俘。」
「我洪亨九戎馬一生,西剿流賊,東救錦州,也算是對得起大明了。」
他搖了搖頭:
「可大明如今已經沒救了。」
「還望楊副將回去告訴長伯,識時務者為俊傑。」
「歸順大清,日後入主中原,高官厚祿,封妻蔭子,豈不快哉?」
說著,他將身上的大衣解下,披在楊坤肩上,又替他整了整身上的甲冑。
「遼東風大,楊副將一路辛苦,這件大衣權當洪某一點心意。」
「好歹相識一場,莫要推辭。」
借著整理衣甲的動作,洪承疇迅速將手中那截折好的信紙,塞進了楊坤胸前的護心鏡內。
楊坤微微一愣,也不知道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沙禮站在不遠處,一直盯著幾人的一舉一動。
見洪承疇忽然把大衣解下來披在楊坤身上,他眉頭一皺,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沙禮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一把將羊皮襖從楊坤身上扯了下來。
「搜!」
他將大衣扔給身後的隨從,一雙虎目則是死死盯著洪承疇,氣勢逼人。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楊坤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卻被郭雲龍按住了手臂。
而洪承疇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手心卻已經沁出了冷汗。
隨從將那大衣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每一個角落都摸遍了,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參領,都查過了,沒發現什麼問題。」
聽了這話,沙禮才順手接過大衣,似笑非笑地看著洪承疇:
「洪督師,下次可千萬別擅自做主。」
「否則……誤會了就不好了。」
洪承疇連忙點頭稱是,而沙禮則是緩緩收回了目光,又看向對面的楊坤。
他晃了晃手裡的大衣,淡淡道:
「楊副將,這大衣畢竟是先皇特意賜給洪督師的,要是轉贈你等,恐怕回去後不好交代。」「不如換一件。」
說著,他將自己身上的羊皮襖解下,遞了過去。
「這件是我常穿的,很是保暖,楊副將不妨拿去。」
「初次見面,就權當是見面禮了。」
楊坤接過襖子掂了掂,也不廢話,只拱了拱手,隨即便翻身上馬。
「駕!」
兩人縱馬疾馳,很快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直到跑出十多里外,確定身後再無追兵,楊坤才勒住馬,放緩速度。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懷,從護心鏡後取出了那截折好的信紙。
展開一看,他不由得瞳孔微縮。
身在曹營心在漢?南遷?
他將信紙遞給一旁的郭雲龍,郭雲龍讀過後也是一臉震驚。
「這……難不成洪督師他…」
楊坤收回信紙,他回頭看了一眼松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夾馬腹:
「快走!」
「回寧遠請總鎮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