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身在曹營心在漢

  天色微明,東方既白。

  一夜春宵後,洪督師悄悄推開了攬霄閣的大門。

  晨風拂面,帶著一絲涼意,他回頭望了一眼紗簾後的床榻,腦子裡還在回味昨夜的旖旎。

  那莊妃果然風騷。

  柔軟的腰肢,婉轉的低吟,以及欲拒還迎的姿態,嘖嘖……不愧是皇帝的女人。

  洪承疇一邊暗自回味著,一邊往鳳凰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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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剛走下樓梯,黑暗中突然躥出兩個人影,攔在了他面前。

  定睛一看,是兩個披甲執銳,身材魁梧的護衛。

  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伸手向前一引:

  「洪督師,還請隨我等移步。」

  洪承疇見狀,不免在心裡暗嘆一聲。

  他知道這肉不是白吃的,可沒想到剛吃完正主就找上門來了。

  「勞煩二位帶路。」

  就這樣,兩名護衛一前一後,帶著他避開換班巡邏的兵丁,繞出皇宮,最後來到了位於城北的睿親王府。

  洪承疇被下人引入書房。

  一進門,他便看見多爾袞正坐在桌案後,手裡還捧著一本兵書。

  見洪承疇進來,多爾袞也不起身,只是抬眼淡淡一掃:

  「洪督師來了?」

  「坐吧。」

  那目光,看得洪承疇有些脊背發涼。

  他也不敢真坐,只能垂手立在案前,等候發落。

  等了半響,多爾袞才放下兵書,緩緩開口:

  「洪承疇,你好大的膽子啊!」

  「先皇的女人你也敢碰?」

  「你可知這是死罪?」

  洪承疇額頭沁出了一股冷汗,畢竟睡都睡了,如今抵賴也沒用。

  他索性也不裝了,直接拱手道:

  「不知睿親王有何吩咐,在下定當竭盡全力!」

  多爾袞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洪督師果然是個明白人。」

  「那本王也不繞彎子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了過去。

  「既如此,那就麻煩洪督師替本王送封信,並邀請遼東總兵吳三桂派人來松山談一談。」

  「只要他肯打開山海關,我大清不吝封王之賞!」

  封王?

  洪承疇接過信,心下一驚。

  據他所知,當年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歸降的漢將不在少數,可真正封王的一個都沒有。

  李永芳、佟養性、范文程,哪個不是功勳赫赫?

  可頂天了也就是個三等子、一等男。

  如今在大清中,真正封王的也只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而且也只是個郡王而已。

  多爾袞能開出這麼高的價碼,看來韃子已經不滿足於割據遼東,而是要逐鹿中原了!

  洪承疇面上不動聲色,只拱手道:

  「謹遵攝政王吩咐。」

  多爾袞看著他心裡就來氣,也懶得廢話,只是擺擺手:

  「去吧。」

  走出睿親王府,天已經完全亮了。

  洪承疇走在盛京的街道上,腳步虛浮,腦子裡一團亂麻。

  回到自家府中,他便把自己鎖進了書房,閉門不出。

  說實話,從內心來講,洪承疇其實並不想替韃子效力。

  當初松山兵敗,他被俘後選擇投降,說到底也只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他原本的打算是和祖大壽一樣,在滿清當個招牌幌子,然後混吃等死,安安穩穩地終老此生。可現在皇太極死了,多爾袞又找上門來了。

  該怎麼辦?

  難道真要當個為虎作悵的貳臣,幫著韃子打開山海關,放他們入主中原?

  他下意識摸了摸腦後,那裡長了條細長的鼠尾,只有銅錢大小的一撮頭髮,編成細細的辮子,垂在腦後緊接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標準胡人樣式的窄袖緊身,左衽盤扣,與大明寬袍大袖的衣冠截然不同。

  洪承疇心裡滿是鄙夷。

  要不是皇太極定下的規矩,他又怎麼可能剃髮易服。

  事實上,清廷並非入關後才推行剃髮易服。

  早在關外時,他們就開始搞這套了。

  皇太極的剃髮令,主要針對的是歸降的明朝官兵和被征服地區的漢民。

  這些人身處敵後,要麼是戰俘,要麼是生活在滿洲統治的核心區。

  對他們來說,剃髮更像是一種投名狀。

  當時明清雙方在遼東來回拉鋸,大明邊軍見到剃髮者,無論是不是漢人,一律格殺勿論。

  因此只要是剃了發漢人,也就相當於徹底斷了他們逃回明廷的念想,只能依附滿洲政權生存。洪承疇撫摸著腦後那條細細的辮子,心中湧起一陣厭惡。

  自己怎麼說也是孔孟門生,自幼研習聖人之道,怎麼就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實在是不甘心。

  洪承疇開始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東虜既然想爭奪天下,如今最大的對手,應該還是那幫從西北起家的反賊。

  聽說那江瀚已經占據了陝西,如今又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宣大二鎮,直逼大明京師。

  兩強相爭,那大明該何去何從?

  大明還能救嗎?

  說實話,洪承疇其實是一心想回到大明的;

  可盛京離北京千里之遙,就憑他現在這副韃子打扮,恐怕連大明邊城都難以靠近。

  可經過今天一事,洪承疇敏銳的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

  多爾袞讓他去勸降吳三桂,過程中必定會接觸大明的邊將。

  只要有機會,他完全可以想辦法逃回去!

  畢競祖大壽當年就曾降而復叛,從大凌河跑回錦州,如果自己能立下大功,說不定也能回到朝廷。至於昨晚那個女人……

  洪承疇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在他看來,一夜春宵,就僅僅是一夜春宵而已。

  在家國功業面前,女人不過是一塊破布,用完了丟掉就好,根本不值得掛念。

  多爾袞想用女人來拉攏他,屬實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於是洪承疇開始算計起來,到底該怎麼利用這次勸降的機會,將自己的心計傳回大明。

  思索良久後,他才緩緩鋪開信紙,提筆落文:

  「長伯吾侄,見信如晤:」

  「自松山一別,倏忽兩載;每憶共事遼東之時,猶在昨日;今在盛京,遙望寧遠,不勝唏噓。」「今有大清攝政睿親王,英明果毅,禮賢下士,誠欲與長伯共圖大事。」

  「大清兵精馬足,控弦十萬,鐵騎所向,天下莫當。」

  「而明室傾頹,天命已去,雖有智者亦不能善其後。」

  「攝政王曾有言:長伯若肯舉寧遠、山海關來歸,大清當以王爵相酬,永鎮一方,子孫世襲。」「且令舅祖大壽亦在大清效命,蒙恩優渥,每念及甥兒,動輒唏噓不已。」

  「骨肉之情,豈可忘耶?」

  「望長伯深思之,洪承疇頓首。」

  寫完後,洪承疇將信紙折好,仔細放入信封中,但並未用火漆封緘。

  他很清楚,這封信肯定是要被東虜檢查的,因此不能有任何差池。

  真正的密信還得重寫,找機會遞出去。

  洪承疇思索片刻,又裁下一小截信紙,用蠅頭小楷飛快地寫下兩行字:

  「洪某身在曹營心在漢;還望長伯設計,使君臣南遷,以存大明社稷。」

  「北方事不可為,切記切記!」

  寫完後,他將這小截信紙小心折好,藏在袖中。

  接下來能不能成事,只能看天意了。

  在洪承疇看來,大明在北方的統治基本已經沒救了。

  山西一丟,京師絕對守不住。

  不如趁早遷都南京,布置江淮防線,看看能不能效仿南宋故事。

  只要自己能促成此事,就算丟了北方,憑藉保全社稷的大功,想來也能回到大明懷抱。

  松山城外,一片荒蕪。

  當年遼東的堅固堡壘,如今已經被清軍拆毀,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在城北一處避風的山坳里,臨時搭起了一座涼棚,供雙方會面之用。

  為了體現對這次和談的重視,同時也為了監視洪承疇的一舉一動,清方派出了不少人。

  為首的是正白旗護軍參領沙禮。

  此人是多爾袞的嫡系,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看便知是員猛將。

  此次和談將由沙禮全權負責,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多爾袞的意思。

  在涼棚角落裡坐著的,是筆帖式穆成格,也是正白旗出身的。

  今天的談話將由此人書面記錄,洪承疇說的每個字,都會被他記下來,回去向多爾袞稟報。除了滿人之外,還有幾個漢人降官。

  分別是兵部啟心郎王廷善,內弘文院編修李若琳等人。

  使團一行七八人,已經在涼棚里枯等了快兩個時辰。

  十月份的遼東,已經有些涼意了,秋風吹得涼棚上的布幔獵獵作響。

  洪承疇正想讓人生個火盆暖暖身子,突然有傳令兵來報:

  「寧遠方向來人了!」

  眾人聽罷,立刻走出涼棚,朝遠處眺望。

  放眼望去,官道上有四五騎正疾馳而來,馬蹄踏起一路煙塵,很快便到了近前。

  來人正是吳三桂的正副使一一副將楊坤和游擊郭雲龍。

  楊坤三十出頭,身材魁梧,一臉精悍;郭雲龍則年輕些,二十七八的樣子,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銳氣。在原本的歷史上,吳三桂也正是派了這兩心腹前往清廷,聯絡借兵復明一事。

  楊坤和郭雲龍勒馬停步,翻身下馬,朝著清方一行人拱手見禮:

  「人多眼雜,來遲了半步,還望諸位莫怪。」

  洪承疇作為主使,連忙上前迎接:

  「楊副將,郭游擊,兩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楊坤和郭雲龍早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洪承疇。

  兩人看見以前氣度沉雄的老帥,如今競梳著那人不人鬼不鬼的鼠尾辮,穿著圓領窄袖的胡人袍褂,氣就不打一處來。

  楊坤上下打量著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呦,這位大人漢話說得如此伶俐,敢問是何方神聖?」

  洪承疇老臉一紅,尷尬地拱了拱手:

  「好歹共事一場,楊副將卻是說笑了。」

  「洪某如今早已不是大明的薊遼督師了,不過是大清一閒人而已。」

  楊坤聞言冷哼一聲:

  「薊遼督師?」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郭雲龍,嗤笑道:

  「郭游擊,你說這青天白日的,楊某怎麼就見了鬼?」

  郭雲龍在一旁抱臂而立,盯著洪承疇冷笑不語。

  「昔日松山之敗,薊遼督師洪承疇全軍覆沒,今上曾設御食十五壇,痛哭遙祭,還在正陽門內關帝廟中設牌供奉。」

  他盯著洪承疇,一字一句道:

  「你這鼠輩,竟敢冒名玷污忠良?」

  雖然洪承疇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眾被以前的下屬一頓痛罵,他還是僵在了原地,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氣氛一時間變得無比尷尬。

  眼看洪承疇下不來台,為首的沙禮站了出來。

  他冷著臉,生硬地用漢話說道:

  「今日你我兩方不談其他,只論寧遠、山海關一事。」

  「兩位使者,還請一坐。」

  見正主發話了,楊坤才放過洪承疇。

  他瞪了老上司一眼,隨後便帶著郭雲龍進了涼棚,大大咧咧地坐下。

  洪承疇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待雙方落座,他才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楊副將,郭游擊,洪某今日前來勸降,是為兩家和好,共圖大事。」

  「如今的局勢,想必兩位也很清楚。」

  「大明連年用兵,國力已竭,國中賊寇更是占據了山西,虎視京畿。」

  「而我大清兵精馬足,控弦之士不下十萬,更兼攝政王雄才大略,正是如日中天之時。」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說起來,長伯乃我舊部,當年在遼東共事,洪某深知其才。」

  「若他肯舉寧遠、山海關歸順,大清必將虛左以待,不吝封王之賞!」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此乃我攝政王親筆所書,上面羅列了各種優厚條件。」

  「還請兩位帶回去,讓吳總兵好好考慮考慮。」

  洪承疇正要遞過去,可一旁的沙禮卻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沙禮將信拿到手上,翻來覆去仔細查看;直到確認上頭的火漆完好無損後,才將信交到楊坤手上。楊坤接過信,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一幕。

  他瞥了沙禮一眼,又看向洪承疇,冷嘲熱諷道:

  「我道洪督師歸降後必是位高權重,青雲直上。」

  「沒想到啊沒想到……嘖嘖,連遞封信都得經人查驗才行。」

  「看來大清的閒人,恐怕也沒那麼好當啊. . .」

  洪承疇臉上火辣辣的,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坤懶得再看他,將信收好,便拉著郭雲龍起身,向沙禮辭行:

  「貴方的意思,楊某已經知曉了。」

  「我等這就趕回寧遠,向總鎮稟報此事,還請諸位耐心等候。」

  沙禮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楊坤和郭雲龍轉身就要走,可洪承疇突然追了上去。

  「楊副將,且慢!」

  楊坤回過頭來,冷冷地盯著著他。

  洪承疇上前幾步,拱手道:

  「楊副將,你我畢競同僚一場,還望你不要誤會洪某。」

  「洪某自問在松錦一戰已經盡了全力,奈何監軍亂權,朝中掣肘,這才導致兵敗被俘。」

  「我洪亨九戎馬一生,西剿流賊,東救錦州,也算是對得起大明了。」

  他搖了搖頭:

  「可大明如今已經沒救了。」

  「還望楊副將回去告訴長伯,識時務者為俊傑。」

  「歸順大清,日後入主中原,高官厚祿,封妻蔭子,豈不快哉?」

  說著,他將身上的大衣解下,披在楊坤肩上,又替他整了整身上的甲冑。

  「遼東風大,楊副將一路辛苦,這件大衣權當洪某一點心意。」

  「好歹相識一場,莫要推辭。」

  借著整理衣甲的動作,洪承疇迅速將手中那截折好的信紙,塞進了楊坤胸前的護心鏡內。

  楊坤微微一愣,也不知道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沙禮站在不遠處,一直盯著幾人的一舉一動。

  見洪承疇忽然把大衣解下來披在楊坤身上,他眉頭一皺,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沙禮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一把將羊皮襖從楊坤身上扯了下來。

  「搜!」

  他將大衣扔給身後的隨從,一雙虎目則是死死盯著洪承疇,氣勢逼人。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楊坤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卻被郭雲龍按住了手臂。

  而洪承疇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手心卻已經沁出了冷汗。

  隨從將那大衣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每一個角落都摸遍了,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參領,都查過了,沒發現什麼問題。」

  聽了這話,沙禮才順手接過大衣,似笑非笑地看著洪承疇:

  「洪督師,下次可千萬別擅自做主。」

  「否則……誤會了就不好了。」

  洪承疇連忙點頭稱是,而沙禮則是緩緩收回了目光,又看向對面的楊坤。

  他晃了晃手裡的大衣,淡淡道:

  「楊副將,這大衣畢竟是先皇特意賜給洪督師的,要是轉贈你等,恐怕回去後不好交代。」「不如換一件。」

  說著,他將自己身上的羊皮襖解下,遞了過去。

  「這件是我常穿的,很是保暖,楊副將不妨拿去。」

  「初次見面,就權當是見面禮了。」

  楊坤接過襖子掂了掂,也不廢話,只拱了拱手,隨即便翻身上馬。

  「駕!」

  兩人縱馬疾馳,很快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直到跑出十多里外,確定身後再無追兵,楊坤才勒住馬,放緩速度。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懷,從護心鏡後取出了那截折好的信紙。

  展開一看,他不由得瞳孔微縮。

  身在曹營心在漢?南遷?

  他將信紙遞給一旁的郭雲龍,郭雲龍讀過後也是一臉震驚。

  「這……難不成洪督師他…」

  楊坤收回信紙,他回頭看了一眼松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夾馬腹:

  「快走!」

  「回寧遠請總鎮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