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師,會同館。
日頭西下,燈火微明,清國使團一行人已經駐進了館內。
此次議和,大清方面展現出了極大的誠意,正使為禮部參政阿哈尼堪,副使為弘文院學士沈文奎。阿哈尼堪是武將出身,因軍功被授予世職牛錄章京,而後轉任禮部參政。
此人身材魁梧,濃眉闊口,說話聲如洪鐘,一眼看去便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悍將。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而沈文奎則截然不同。
他原是大明江浙人士,崇禎二年己巳之變時,清兵攻破遵化城,他也因此被裹挾到了遼東。本以為此生就將為奴為婢,卻因為才學被皇太極看中,特別授予其弘文院學士,成為清廷中的漢人高官之一。
兩人此行,帶著的是皇太極的密令一一與大明議和,想辦法限制西線漢軍,為大清國爭取時間。由於臨行前特別叮囑過,因此兩人也並不喧譁張揚,只是老老實實地在會館內等待大明官員接見。沈文奎站在窗前,望著臨街的夜色,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京師,他年少時曾多次隨家中長輩來過。
天啟年間的大明,雖然有些頹勢,但京師的繁華卻讓他難以忘懷。
當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書生,想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可誰知十幾年過去,如今再故地重遊,自己已經成了敵國使臣,簡直令人唏噓不已。
沈文奎嘆了口氣,轉過身不忍再看。
而一旁的阿哈尼堪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大明都城。
說起來,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京師了。
當年入寇京畿時,阿哈尼堪就曾跟著大軍,在這座雄城外與明軍廝殺。
其中有一員明將還令他印象頗為深刻,好像是什麼大同總兵滿桂。
只可惜明軍還有幾分戰力,他沒能帶兵殺進城中,沒想到今天換了個使臣身份,這麼輕易就進入了大明京師。
不多時,禮部主客司員外郎汪臨海帶著一行人來到了會同館。
雙方寒暄一陣,落座看茶。
沈文奎開門見山道:
「汪郎中,我等奉大清國皇帝之命,前來與貴朝商議和談一事。」
「我主深知,貴朝連年用兵,民生凋敝;而我大清亦不願多造殺孽。」
「是以,我主願與貴朝約為兄弟之國,永息兵戈。」
儘管有了心理準備,但汪臨海聽罷還是和身旁的主事對視了一眼,有些難以置信。
他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在兵部多年,經手的邊報不知凡幾,對東虜的性子再清楚不過。這幫韃虜自起兵造反以來,從來都只知道燒殺搶掠,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願聞其詳。」
沈文奎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了過去:
「此乃我大清皇帝致大明皇帝國書,以及議和大略。」
「還請汪郎中上達天聽,兩國也好息兵安民。」
汪臨海接過,展開細細讀了起來。
阿哈尼堪端坐不動,沈文奎則在一旁詳細解釋著上面的條款:
「其一,兩國以寧遠為界,彼此互不侵犯。」
「貴朝軍民不得越界,我大清亦不入關。」
「其二,貴朝每歲以五十萬幣帛通好,我大清亦以等量毛皮回贈,以示禮尚往來。」
「其三,兩國開關互市,凡我大清所產人參、貂皮、東珠,貴朝所產絲綢、茶葉、瓷器,皆可自由貿易「其四,兩國約為兄弟,立誓長久,不復輕動干戈。」
汪臨海仔細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這條件……未免也太優厚了。
不割地,不賠款,只需要每年給五十萬幣帛,而且對方還換以等量皮貨。
這哪裡是戰敗一方的待遇?
他抬頭看向沈文奎,有些難以置信:
「敢問沈學士,這條件……是貴國主的真心無疑?」
沈文奎神色坦然地點點頭。
一旁的阿哈尼堪也開口了,聲音粗獷:
「汪郎中,咱們滿洲勇士說話算話,不似你們漢人彎彎繞繞。」
「我主說了,只要你們願意講和,什麼都好商量!」
汪臨海沉吟片刻,道:
「二位使臣遠來辛苦,不妨先暫做歇息。」
「此事關係重大,本官還需奏明聖上,再做定奪。」
沈文奎和阿哈尼堪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議和事關重大,不是一個小小主客司郎中能做主的,他倆自然也沒有反對。
消息很快傳入宮中。
朱由檢看過後,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東虜想打便打,想走便走,如今又大言不慚地談什麼議和,把朕當什麼了?!」
「任人擺布的三歲孩童嗎?!」
他把帛書往案上一摔,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其實崇禎心裡對議和是極其牴觸的。
去年韃子入寇劫掠,橫掃畿輔、山東等地,連三府十八州、六十七縣、八十八城。
在這期間,東虜俘獲人口近四十萬,牲畜三十餘萬頭,財物無算。
不僅如此,清兵還殺了魯王朱以派、樂陵郡王朱宏治、陽信郡王朱宏福等一千多位大小宗室。這是歷次入寇,大明遭受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次。
如此血海深仇,他身為大明皇帝,又怎麼可能一筆勾銷?
而對於崇禎的反應,清使沈文奎與阿哈尼堪也早有預料。
第二次會談時,大明特意派出了兩位部堂級別的高官,戶部尚書林欲楫以及兵部尚書馮元飆。會同館內,沈文奎對兩人表示:
「林尚書、馮尚書,我等也知道大明天子心存舊怨。」
「但以前兩國畢競互為敵手,戰場交鋒也無可厚非嘛。」
「當然了,我主也能體諒大明難處;為表誠意,我等願意再加三項承諾,以安大明之心。」林欲楫和馮元飆互相對視一眼,靜待下文。
沈文奎頓了頓,緩緩道:
「其一,大清可以撤回遼西重兵,不再囤兵寧遠,不再窺伺薊州、宣府、大同,使大明無北顧之憂。」「我等也聽說了,如今京畿西邊可算不太平,有股賊子竟然占據了陝西,以及山西大部分州縣。」「我大清收兵後,大明便可盡起京畿之兵,專心剿除山西叛寇。」
「其二,我主願意承諾,不與西北叛寇勾結,也不乘大明內亂,發兵入塞侵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一」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如果大明朝廷實在難以平賊,我大清可以考慮派遣八旗勁旅,借兵剿匪;」
「當然了,也可以派遣河套蒙古諸部,繞襲榆林、寧夏等賊寇後方,以助兄弟之國早日平亂。」此話一出,林欲楫和馮元飆兩個尚書都震驚了。
韃子……競然願意借兵?
消息傳入宮中,朱由檢果然來了興趣。
於是他立刻召來首輔陳演、兵部尚書馮元飆、禮部尚書林欲楫等人,在武英殿內密議。
「都說說吧。」
朱由檢沉聲道。
首輔陳演率先開口:
「陛下,臣以為此事可行,而且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如今山西大半已經失守,大同、宣府兩鎮更是不戰而降。」
「一旦漢賊兵叩居庸,京畿必然震動。」
「東虜雖為大患,但遠在寧遠之外;而漢賊近在肘腋,旦夕可至北京一一此乃心腹之疾,不可不除。」他頓了頓,進一步仔細分析道:
「東虜所提的條件,既不割地,也不賠款,僅僅以五十萬歲幣交易皮毛,實則無損於我。」「而且只要東虜能從寧遠撤走,朝廷便可專心布置西面防線。」
「因此臣才認為議和可行。」
一旁的禮部尚書林欲楫聽完,也跟著點頭附和道:
「陳首輔所言極是。」
「自從松錦大敗後,官兵在遼東精銳損失過半,而吳三桂還需要守住寧遠和山海關,不可輕動。」「如果清使承諾屬實,朝廷便可調動薊州、昌平、真定之兵,全力圍剿山西、大同叛寇。」「而且如果有蒙古馬隊擾其後方,更是事半功倍。」
在這幫大明官員們眼裡,已經手握半壁江山的漢軍,明顯要比東虜威脅更大些。
畢竟這幫賊寇是奔著掀翻朱家江山來的;而東虜即便再兇悍,也只是搶掠而已。
尤其是眼下這個局勢,漢賊已經占領了大半個山西,連失宣府大同,要是居庸關再丟了,京師可就危險了。
正好東虜有意議和,而且還願意借兵;不如乾脆來個「聯虜平寇」,先解決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再說。但兵部尚書馮元飆卻不太同意。
他沉聲道:
「借兵之說,古已有之;然而有句老話說得好,請神容易送神難。」
「東虜如果入關剿匪,事成之後,又該如何把他們攆出去?」
「要是這幫韃子從此賴著不走了,豈不是相當於引狼入室?」
「諸位都是飽讀之士,豈不聞假途滅虢之事?」
首輔陳演對此頗有信心,擺擺手:
「馮尚書此言差矣。」
「我看那東虜此次還算誠意十足,並且還與我朝約為兄弟,應該不會行那不義之事吧?」
馮元飆聞言冷笑一聲,反嗆一句:
「兄弟之國?去年東虜入寇時怎麼沒想起來?」
「陳首輔不妨去問問,山東被殺、被擄的數十萬百姓,到底願不願意與韃子稱兄道弟?」
陳演面色一僵,林欲楫輕咳一聲,連忙站出來打圓場:
「議和一事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
「臣以為東虜所提到的借兵一說,確實有些可取之處。」
「但如何借,借多少,借到什麼程度,還需謹慎斟酌。」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但此時的朱由檢,心裡卻已經有了決斷。
他緩緩開口問道:
「如果朕真要與東虜議和,該怎麼應對朝野輿論?」
「要知道,當年陳新甲主持議和,朕也是礙於朝野指責,所以才不得不揮淚斬馬謖。」
「朕如果點頭同意,恐怕也得背個屈膝求和的名頭。」
陳演見狀,連忙開口安撫他:
「陛下放心,議和之事可以先換個說法,一致對外。」
「乾脆咱們不叫議和,叫兩國通好,共平內亂;雖然不叫兵借兵,但也可以叫協剿嘛。」
「辦法總比困難多。」
「而且如今是清人主動上門求和,朝廷大可以宣稱是其感念大明天威,願意出兵協助剿滅賊寇;」「考慮到民生多艱,因此朝廷決定順天應人,暫息干戈,以安萬民。」
「至於歲幣那就更簡單了;反正都要回贈禮物,不如就改稱通好之禮,以示兩國平等。」
「只要換個說法,想必那幫言官也挑不出理。」
他最後笑了笑:
「借兵之事,臣以為大可不必憂慮。」
「如今山陝都已落入賊人手中,就算那虜寇劫掠,也劫的是那賊人麾下的叛民。」
「只要韃子不進入京畿一帶,和我等便沒有關係。」
面對陳演的提議,朱由檢思索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便依你等所言。」
他緊接著看向三人,吩咐道:
「發聖,你身為首輔,可以試著先放出風聲去,探一探朝中反應如何,也好引導輿論。」
「林尚書,你繼續去與清使交涉,明晰朝廷顧慮,敲定出兵細節。」
「馮尚書,你就幫著參考參考,看看大概需要多少兵馬,才能從賊寇手裡奪回宣府、大同。」儘管馮元飆仍有顧慮,但皇帝都決定了,他也只能同意。
三位部堂退出大殿後,朱由檢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興奮。
在他看來,只要能暫時藉助東虜的兵馬,便能成功收復山西三鎮。
以往是大明兩線作戰,既要顧忌遼東戰局,又要想辦法剿滅四川賊寇,有時候還得注意闖賊、獻賊
可謂是左支右絀,力不從心。
如今形勢逆轉,正好讓那賊寇嘗一嘗,被韃子不斷入塞劫掠的滋味!
念及於此,朱由檢不禁有些感嘆:
上天果然眷顧了他這個天子,否則那清使怎麼會這麼好說話?
要知道,一般兩國之間商議和談、借兵等相關事宜,沒個一年半載根本談不下來。
可如今連半個月都不到,雙方之間就敲定了初步意向,簡直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但他卻把這事想簡單了些。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清方使者竟一反常態,開始不斷推脫找茬,說什麼也不肯定下盟約。眼看就要促成的和談,推進得無比艱難,到最後甚至停滯了下來。
禮部尚書林欲楫急得不行。
他也不知道到底哪出問題了,屢次親赴會同館商談,卻都無功而返。
會同館內,阿哈尼堪和沈文奎坐在屋裡,相顧無言。
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尤其是阿哈尼堪這個滿人,臉上寫滿了擔憂。
「沈學士,盛京那頭有消息了嗎?」
沈文奎搖搖頭,眉頭緊鎖。
他們擔憂的不是外部環境,而是大清國內部正在經歷一場巨變。
後方傳來消息一一皇太極病重,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之所以一反常態拖延和談,就是因為他們倆都在等待後方的進一步指示。
先前提出的一系列寬厚的議和條件,都是皇太極一手安排的。
一旦他真的駕崩,朝中權力必然迎來巨大變革。
新君即位後,對大明的政策會不會改變?還會不會繼續推進和談?
這些都是未知數。
尤其是胡人政權交接,能夠出現平穩落地的情況少之又少;
一旦有什麼變故,大清這麼些年積累的局勢,很可能頃刻間毀於一旦。
因此,阿哈尼堪和沈文奎兩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靜靜等待後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