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抽象的大明朝廷

  漢軍一路攻城拔寨,大明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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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省總督楊嗣昌終於是沒熬過去,死在了病榻上。

  他這一死,湖廣的局勢也跟著徹底崩潰。

  北面,李老歪以襄陽為基地,四面出擊,很快便攻占了南陽府、鄖陽府、承天府、德安府等地。而長江上,堅持了兩年的荊州守軍更是不戰而降;

  邵勇隨即揮師沿江東進,占據了洞庭湖,並開始在內湖打造戰船,操練水軍。

  消息傳到京師,朱由檢心急如焚。

  可他又不敢親自去前線督軍,於是只能把希望再次寄托在京師的官員身上。

  總得有人去前線督軍吧。

  挑來揀去,朱由檢看中了大學士吳牲。

  此人曾擔任過陝西巡按御史和山西巡撫,在地方幹過,有不少領兵作戰的經驗,比那些只會清談的翰林們強多了。

  其實早在四月初時,漢軍進入山西前,朱由檢就曾在朝會上大談承天祖陵失守,裝摸做樣地表示:是朕這個天子不積德,是朕不修仁政,才致使先祖陵寢被賊寇所占,實在是愧對列祖列宗。可他剛哭完祖墳,緊接著便開始指責諸臣調度失宜,諸將畏敵避戰。

  言語之間,多次提到吳牲的名字,暗示自己要派一員心腹大臣前往湖廣、河南督軍,收拾爛攤子。可吳牲卻像沒事人一樣,站在班列里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無關。做官能做到中樞部堂,誰也不是傻子。

  時局是什麼樣,眾人都很清楚一湖廣河南早就爛透了,賊寇勢大,官軍潰散,百姓更是十不存一。這種時候去前線督軍,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對於朱由檢的屢次暗示,吳牲反正就當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裝傻充愣。

  眼看吳牲不接話,朱由檢乾脆也不裝了,直接點名道姓:

  「吳卿!」

  吳牲心裡一咯噔,只能硬著頭皮出列。

  皇帝看著他,語氣無比沉痛:

  「自楊嗣昌病重後,督師無人,致有今日之禍。」

  「卿向歷岩疆,熟悉邊務,可往前線督師,以圖恢復。」

  看著崇禎期許的眼神,吳牲也知道躲不過去了,於是便開口談起了條件:

  「賊寇聲勢浩大,可偏偏那平賊將軍左良玉卻不聽指揮,畏敵如虎。」

  「臣一個人孤身上任前線,定然無法放手施為。」

  「倘若陛下真要派臣平亂,那就請先調撥五萬精兵與臣,並且再挑選幾員驍勇可用,恪遵軍令的將領。」

  「如此一來,臣便可帶兵從南京向武昌方向推進,保住漕運和江南繁華地區。」

  精兵五萬?

  朱由檢聽了,氣不打一處來。

  朕要有五萬精兵,還要你吳牲幹嘛?

  既然你吳牲當了督師,那就得想辦法招兵買馬,擴充軍隊;否則就是庸碌無能,才不配位。吳牲卻毫不退讓,表示沒兵就去不了,與其白白送死,還不如趁早辭官回家養老去。

  無奈之下,朱由檢也只能耐下性子:

  「五萬精兵太多了,朝廷一時半會也湊不齊。」

  「再說了,朕讓你去河南、湖廣,關南京什麼事?」

  吳牲聽到這話,忍不住頂了回去:

  「陛下,都什麼時候了,您還以為湖廣和河南的局勢還能挽回?」

  「眼下臣帶五萬人去,能護住漕運和江南重地,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左良玉那廝專橫跋扈、擁兵自重,甚至於督師楊嗣昌九檄徵兵,他卻一旅不發!」

  「臣要是不帶幾支可堪驅使的兵將赴任,到了前線恐怕就成了一名徒擁虛名的光杆督師,與白白送死何異?

  吳牲這話說得直白,也說得有些刺耳。

  朱由檢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到這一步,他皇帝的威信也開始逐漸崩塌了,竟然連臣子都敢話中帶刺的暗懟他了。

  一旁的大學時陳演見崇禎被懟,連忙站出來打圓場:

  「吳閣老,所謂督師,無非就是監督各軍而已。」

  「閣老只需要在行轅調兵遣將,剩餘自有總兵、游擊上陣殺敵. . . .」

  吳牲可不慣著他,直接打斷道:

  「陳閣老說得倒是輕巧,如今南方哪還有幾個武人敢戰了?」

  「吳某之所以要兵要將,就是非有親軍不足以行事;否則隻身趕赴前敵,又與送死何異?!」「要不陳閣老去試試?」

  陳演被他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閉上了嘴。

  朱由檢被他懟得實在沒招了,只能暫時作罷。

  散會後,他獨自坐在武英殿內,久久不語。

  如今國難當頭……可這幫臣子卻一個都靠不住。

  難道朕真要成了那亡國之君?

  內閣首輔周延儒見朝廷無兵無將、無糧無錢,搜腸刮肚後,終於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他命人在京城石虎口搭起一座法台,請來一百二十八個和尚,在台上念起了《法華經》。

  說起來,這法子還是周延儒從楊嗣昌那學來的。

  楊嗣昌在湖廣督師時,曾見蝗災肆虐,於是命人搭台念法,以求驅走蝗神;

  周延儒有樣學樣,企圖用這法子咒死賊寇。

  朱由檢得知消息,氣得差點吐血。

  這就是朕的首輔?股肱大臣?

  眼見這幫京官們一個比一個抽象,他終於忍不住了。

  於是朱由檢再次召集眾臣,當眾宣布道:

  「朕欲親征!」

  此言一出,在場的部閣大臣們是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親征?

  要是天子離京,京師該怎麼辦?萬一有個閃失,誰來擔責?

  但沒有人敢開口阻攔,皇帝正在氣頭上,誰要是出面阻攔,恐怕督師的活就要落到他頭上。周延儒一看這架勢,知道此時再不出頭就真說不過去了。

  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出列:

  「陛下乃萬乘之尊,豈可輕動?

  「臣……臣願代陛下前往督軍!」


  於是他好生勉勵了周延儒一番,讓他在前線放手施為,不必有所顧忌。

  周延儒倒是不像吳牲那樣提條件,於是當天便收拾起了行裝,帶著一隊親隨,前往了通州。彼時,正值清軍入寇回返。

  周延儒到了通州,看見清兵的旗幟,嚇得腿都軟了。

  他不敢上前迎敵,反而下令士兵朝天放炮,企圖震懾敵軍。

  將清兵禮送出境後,周延儒就開始在通州享受上了。

  他整日和劉澤清、唐通、黃得功等幾位總兵飲酒作樂,把督軍一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為了應付皇帝,他還命手下的書辦,早晚兩次向京師「飛報大捷」

  今天殺敵三百,明天解救五百,後天又追殲一股……崇禎就這麼被蒙在鼓裡。

  直到清兵全部出關,周延儒才凱旋返回了京師。

  朱由檢親自為他設宴接風,並加封周延儒為太師,封其子為中書舍人。

  有了周延儒這個榜樣在前,吳牲自然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釘。

  人家首輔僅僅是單槍匹馬到了前線,就把那東虜打得落荒而逃,怎麼就你吳牲這麼多條件呢?而大學時陳演也跟著站出來,帶著一幫京官彈劾吳牲。

  吳牲這人吧,平時雖然也貪點,但他在地方上好歹還是做了不少實事的;

  如今這個官場實在是待不下去了,他也動了辭官歸隱的心思。

  朱由檢對此自然是無比同意,朕如今有周首輔,你就趕緊收拾東西滾吧,省得在京師礙眼。可就在吳性剛走不久,周延儒謊報軍情的事情,就被錦衣衛都督駱養性和廠衛王知新發現了。朱由檢得知後是怒不可遏,於是下令五軍都督府、兵部等嚴查周延儒罪行。

  查出來的結果,自然是觸目驚心,包括什麼虛報戰功、謊稱大捷、收受賄賂……樁樁件件,無一不是大罪。

  可當這些罪行被查實後,朱由檢竟然開始自我反思起來了:

  「玉繩佐理多年,朕不能盡其謀猷,皆朕之過…」

  最後,他竟然放周延儒體面地去職還鄉了。

  這道聖旨一出,朝臣們人都傻了。

  皇帝到底是有什麼大病?

  這麼多年來,敢於任事、仗義執言的能臣武將,他是說殺就殺,說關就關;

  可如今這蒙蔽推諉、虛報戰功的卻啥事沒有。

  京師的百姓們得知消息後,也開始笑話起了皇帝,城內四處流傳著嘲諷的順口溜。

  其中有一副對聯,傳得最廣:

  「終日召,召出一個大曹操;終日對,對出一個大秦檜。」

  朱由檢知曉後都快氣瘋了。

  朕自從繼位以來,勤政節儉,夙夜憂嘆,從未有一天懈怠!

  如今竟然被臣民如此編排,簡直是奇恥大辱!

  盛怒之下,他非但沒有嚴懲周延儒,反而想起了吳牲。

  要不是吳牲這廝百般推諉,朕又怎麼會派姓周的去督軍?

  如今周延儒回鄉了,你吳牲可別想跑!

  於是他召來錦衣衛都督駱養性,下令將吳牲抓捕回京,命有司論罪。

  就這樣,吳牲又被抓回了京師,打入詔獄候審。

  從詔獄回來復命後,駱養性卻突然想起了他在詔獄裡見到的一個人。

  於是他試探著提醒道:

  「啟奏陛下,那詔獄裡還關著個孫傳庭呢!」

  「孫巡撫以前可是生擒闖王,打退清兵的老督師了;您要不……試試重新啟用孫巡撫?」

  聽了這個名字,朱由檢有些遲疑。

  畢竟是自己下的命令,孫傳庭還在詔獄之事,他當然知道,

  可他卻不太想啟用此人,原因也很簡單,朱由檢對孫傳庭心裡還有氣呢。

  當初他本想對孫傳庭委以重任,可這人不僅不領情,還上書痛批自己和楊嗣昌強征練餉,竭澤而漁。到後來更是裝病詐偽,想要撂挑子不干。

  對於孫傳庭這種刺兒頭,朱由檢可謂是深恨之。

  本來他還準備再關孫傳庭幾年,再殺殺他的銳氣。

  可時局已經不等人了。

  很快,山西方面一連串的壞消息接踵而至:

  潼關失守,蒲州、解州、夏縣、平陽等二十餘州縣接連淪陷,賊寇即將兵臨太原城下;

  此外,又有一股賊人從吳堡渡河東進,山西總兵周遇吉戰死,寧武關失陷;

  大同、宣府相繼投降……

  朱由檢終於坐不住了。

  要是山西淪陷,那京畿可就危在旦夕了!

  於是他這才下令,將孫傳庭從詔獄裡放了出來。

  聖旨下到北鎮撫司時,孫傳庭已經在詔獄裡關了整整四年。

  可不等他適應,朱由檢便一股腦給他塞了一大堆頭銜:

  加兵部尚書,監督河南、湖廣、山西、山東、江西、北直隸,以及大江南北軍務,賜尚方寶劍。名頭聽著嚇人,可手底下的兵卻沒多少。

  西南西北肯定是別想了,湖廣河南也沒多少兵力,於是崇禎便從山海關調了白廣恩、高傑兩部,同時又從京畿各處抽了五千兵馬。

  零零散散,攏共才湊了一萬人。

  可憐孫傳庭,自從崇禎十二年起入獄,足足被關了四年之久。

  一千多個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涯,把這位年近五十的能臣折磨得是形銷骨立,兩鬢斑白。

  如今他剛重見天日,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皇帝扣上了督師的帽子,要他領著一萬殘兵敗將,前往居庸關,守住京畿門戶。

  但即便如此,孫傳庭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

  安排完了居庸關防線,朱由檢又開始著手準備順天府、保定府等地的防務。

  要知道,想從山西進入京畿,可不單單只有一個居庸關而已;太行八陘同樣關鍵。

  可就在他查看山西各州縣奏報,想要搜檢些兵馬的時候,卻在其中發現了一個尤其顯眼的名字。臨洮總兵鄧陽。

  不管是蒲州、解州、夏縣,還是平陽、潞安、沁州,但凡山西南面失陷的州縣,都有此人參與其中。山西很多官員已經開始懷疑這位大明總兵在暗中通賊了。

  朱由檢看罷奏報,臉色鐵青。

  這鄧陽喪師辱國,如今更有通賊嫌疑,簡直罪不可恕!

  於是他召來錦衣衛都督駱養性和廠衛王知新,試探著問道:

  「你們能不能想想辦法,將那姓鄧的鎖拿回京?」

  駱養性和王知新對視一眼,只覺得頭皮發麻。

  我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錦衣衛和廠衛太監而已。

  可那位爺現在盤踞在山西,手裡握著一萬多兵馬,連朝廷的命令都敢不聽。

  怎麼去拿他?

  朱由檢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可能有點過分,趕緊咳嗽兩聲,緩解尷尬:

  「朕的意思呢,也不一定要將其押回京師。」

  「此人手上還有握有不少兵馬,其中大多都是各軍潰兵和各地守軍。」

  「這幫將士以往可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將,肯定是被那姓鄧的裹挾,所以才不得不曲意迎賊。」「你們能不能想想辦法,打著朕的旗號,以加官進爵為名混入軍營,趁機那姓鄧的刺殺,奪回大軍控制權」

  聽到這,駱養性和王知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陛下莫非是話本看多了?這計劃也能說出口?

  但皇帝都已經下令了,他們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前往山西。

  朱由檢也知道自己有點不靠譜,可要不是朝廷無兵可用,他又怎麼會出此下策?

  而就在此時,山海關方向傳來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關外的韃子派遣使團來了,想要談談議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