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高尚者與卑鄙者

  中軍大帳內,兩個使者跪在帳中,態度極盡諂媚。

  宣府總兵王承胤的使者,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文士,生得白白淨淨,一開口便是滔滔不絕的奉承話:「漢王殿下神武天縱,聞名天下;我家王總兵久聞殿下大名,日夜思慕,恨不能早歸麾下!」「今日得知漢王大軍攻克寧武,王總兵喜不自勝,當即命在下奉上降表,願率宣府全鎮歸順漢王!」一通馬屁拍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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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江瀚只是面無表情地接過降表,看了一眼,點點頭便隨手放在了案上。

  「王總兵的心意,本王知道了。」

  「回去告訴王總兵,只要他獻上宣府,本王不吝封爵之賞!」

  那宣府使者聞言喜不自勝,連連叩首,然後退到一旁。

  接著是大同使者,此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粗豪漢子;

  他倒沒這麼肉麻,而是開口就開始套起了近乎:

  「漢王殿下,我家姜總兵是陝西延川縣人,說起來與您也算是半個鄉黨。」

  「姜總兵常說,漢王起兵以來,所向披靡,實乃我老秦人中的不世豪傑!」

  「如今殿下兵臨山西,姜總兵願率大同全鎮歸順,以效犬馬之勞!」

  江瀚點點頭,接過降表,也隨意翻了翻。

  「回去告訴你們姜總兵,只要他肯歸順,本王必當掃榻相迎!」

  大同使者聞言滿臉欣喜,連連叩首,隨後便和宣府使者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帳中安靜下來。

  江瀚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對於王承胤和姜鑲兩人的投降,他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可心裡卻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膈應,尤其是剛經歷過寧武關大戰,親眼看著周遇吉闔族盡滅。如今再看看案上兩份降表,他只覺得有些諷刺。

  周遇吉死戰到底,闔家盡死;姜壤、王承胤一箭未發,上趕著投降。

  兩相對比,簡直是高下立判。

  而且最關鍵的是,宣大兩鎮的使者,幾乎是前後腳就找上門來了;

  可見王承胤和姜壤早就盯著寧武關的戰事,也做好了兩頭騎牆的準備。

  如果漢軍打不下來,他們自然不會投降,反而還可能以此報功;

  什麼「周總兵堅守寧武,臣等積極策應」之類的奏疏,估計早就擬好了。

  如果漢軍啃得下寧武關,那他們就順勢派出使者,遞上降表。

  站在全局戰略的角度,江瀚當然不可能拒絕這兩人的投降,反而會大加讚賞,將其樹立為榜樣。大同和宣府同為九邊重鎮,也是拱衛京師的北大門;能兵不血刃拿下這兩座雄城,這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但站在個人的角度,他只會覺得這兩位大明總兵有些無恥。

  江瀚不禁想起了一句話: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忠君報國的節烈闔族盡滅,投機取巧的小人卻能享受榮華富貴。

  何其諷刺。

  當然了,在原本的歷史上,這兩人也沒享到什麼榮華富貴。

  王承胤就不用說了,平平無奇的庸將一個。

  由於在崇禎二年的己巳之變中不戰而逃,他也被人冠以「長腿將軍」的稱號。

  此人先降順,後降清,最後因謀叛被處死,無聲無息。

  而姜壤的經歷更波折些。

  他先降順,後來再反順降清,再後來反清復明,帶領大同軍民拚死抵抗數月,最終被殺。

  單看這段抗清歷史,姜鑲似乎是個有骨氣的。

  可江瀚對此人,卻是極其不屑的。

  姜壤是陝西延川縣人,而他姜家世代皆為明將。

  長兄姜讓是陝西榆林總兵,其弟姜暄為山西陽和副總兵。

  姜壤本人更是掛鎮朔將軍印,任職大同總兵官。

  姜家一門三總兵,在明末武將世家中堪稱顯赫至極。

  可以說比起周遇吉這種底層出身的武將,姜家才是真正的「世受皇恩」。

  可此人卻辜負了崇禎的信任,不發一兵一卒,向大順軍獻出了大同重鎮。

  而李自成對姜壤也是看不上的。

  本來入城後,李自成命人把姜壤綁來,定了個「叛國之罪」,欲斬之。

  要不是過天星張天琳求情,姜壤必死無疑。

  可後來大順軍在山海關慘敗一場,姜壤得知消息後,二話不說便率領親信,殺死了救命恩人張天琳以及城中的大順軍守將。

  再後來清兵進攻山西,此人見勢不妙,直接投降了阿濟格。

  也就是後來韃子實在不做人,大肆奸淫擄掠、屠城滅寨、剃髮易服,否則姜壤也不會再度反叛。此等忘恩負義之輩,稱其為牆頭草都是抬舉他了。

  而對於如何處置王承胤和姜壤的請降,江瀚心裡也有了打算。

  首先,這兩個人肯定是不能繼續坐鎮大同和宣府的。

  要麼放棄軍權,做個富家翁;要麼把麾下兵馬打散整訓,重新編入漢軍,他們本人則調離原駐地,安排個閒職。

  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

  反正就一句話:宣府和大同,必須由漢軍自己人掌握。

  任何一個明將,都不能留在城中。

  對於投降的明軍將領和官員,江瀚一直都抱有極大的警惕心。

  任何沒有繳納過投名狀的降官降將,是絕不可能獨掌一地或獨掌一軍的。

  江瀚生怕萬一自己哪天吃了敗仗,大順的歷史重演,投降的明廷官員紛紛反水,從此一瀉千里。為了儘可能地培養和任用自己人,自從入主四川後,他幾乎是年年開科舉,廣納士子,待遇極為優厚。但凡是從漢軍治下考出來的,只要經過一段時間觀政學習,進士最少都是一個七品縣令,舉人也基本是八品的縣丞。

  而正是因為有了源源不斷的人才供應,江瀚才有底氣將明廷降官踢到一旁。

  只有自己人,他才用著放心。

  處理完降表之事,漢軍休整數日,隨後繼續北上。

  江瀚率領六萬精兵,一路越過雁門,占朔州,所過州縣無不望風而降。

  這幫地方官早就聽說了寧武關被燒成白地,哪裡還敢抵抗?

  一個個捧著印綬,跪在路邊迎接。

  五日後,漢軍抵達大同城外。

  站在平原上遠遠望去,大同城如同一座巨大堡壘,巍峨聳立,氣象森嚴。

  這座九邊重鎮,城址肇自北魏,歷經遼、金、元三代相沿不廢;而後又在洪武年間大規模擴建。其城牆高四丈二尺,周長二十四里,通體由夯土青磚築成,是北方防線的核心。

  但此刻,這座重鎮卻四門大開,毫不設防。

  姜壤早就得知消息,並且還率部出城十里迎接。

  江瀚高坐於中軍之上,遠遠便看見一隊人馬迎面而來,直至大軍兩里外便止步不動。

  為首一員將領身披銀甲,頭戴纓盔,他翻身下馬後便跪伏在地,身後的一眾親隨也跟著齊刷刷跪下。江瀚勒住馬停步,拿起千里鏡遠遠打量著此人。

  四十來歲,面容精悍,眉眼間看似有幾道傷疤,想必應該就是大同總兵姜壤了。

  而與此同時,姜鑲也正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著不遠處的漢軍陣勢。

  只見漢軍旌旗蔽日,甲冑鮮明,隊伍行進間紋絲不亂。

  前軍是三千鐵騎,戰馬膘肥體壯,騎兵身披山文甲,手持弓刀旗牌,威風凜凜。

  中軍是步卒,火銃手、弓箭手、刀牌手,各司其職,陣列嚴整。

  而最後方則是炮隊,紅夷大炮、大將軍炮、佛郎機等層出不窮,一門門被騾馬拖著,綿延數里。看著這支百戰精銳,姜壤不由得暗自慶幸,還好自己降表遞得早。

  要是誓死抵抗,說不定死的比周遇吉還慘。

  兩軍相接,互派信使確認身份後,姜壤便帶著親隨,徑直來到江瀚中軍。

  他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赤黃色大纛之下,正立馬端坐一人,身形挺拔如岳,眉目英銳懾人。此人頭戴鳳翅鎏金兜整,身披赤金明光細網鎧,外罩大紅戰襖,腰懸玉帶,橫挎一柄嵌玉腰刀。甲光映日,氣度沉凝,不怒而自具王者威儀,一望便知是號令百萬、所向披靡的雄主。

  曠野之上,那面赤黃大纛在他頭頂獵獵作響,上繡一個斗大的「漢」字,在風中翻卷如龍。姜壤只一眼,心頭便先自怯了三分。

  既驚其軍陣氣象逼人,又暗忖此人果非等閒,日後自家富貴安危,全系此人一念之間,不敢有半分輕慢。

  他提起步子小跑兩步上前,倒頭就拜:

  「末將大同總兵姜壤,叩見漢王殿下!」

  「久聞漢王威名,今日一見,方知何為龍行虎步、天日之表!」

  「罪將愚昧,既知天命有歸,謹率大同全城軍民歸降漢王,獻城納款,此後願為殿下執鞭墜澄,以效犬馬之勞!」

  他說得是抑揚頓挫,聲情並茂,就差沒擠出兩滴眼淚來。

  江瀚雖然面上帶著微笑,但心裡卻被這肉麻至極的奉承膈應得不行。

  但為了雙方體面,他也是連忙翻身下馬,上前親自將姜壤扶了起來:

  「將軍快快請起。」

  「將軍深明大義,獻城歸順,為大同軍民免去一場兵災,此功甚大。」

  「從今往後,你我君臣同心,共定天下,同享富貴。」

  姜壤聽罷受寵若驚,連連推脫道:

  「罪將不敢,罪將不敢……」

  但江瀚卻不顧他再三推辭,不由分說地將他拉上了自己的王駕:

  「將軍不必過謙。」

  「來,與本王同乘一車入城。」

  姜壤不由得愣住了,隨即眼眶一紅,沒想到漢王殿下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這把穩了!

  他暈暈乎乎地被拉上王駕,與江瀚同車而行。

  漢軍開進大同城,李定國、余承業等人隨即帶著兵馬前去接收城防、倉庫、收繳印信。

  而江瀚則帶著姜壤,直奔城中的總兵府而去。

  一路上,姜壤姿態放得很低。

  他指著經過的的大街小巷,殷勤地當起了嚮導:

  「殿下請看,這條街叫和陽街,是城中繁華所在。」

  「從這條街往東北走便是代王府,占地數十畝,殿宇巍峨,雕樑畫棟。」

  「殿下儘管放心,如今代王府已經被末將圍住,插翅難……」

  介紹著介紹著,他又話鋒一轉,開始哭窮叫苦,說什麼大同邊地苦寒、軍民窮困、糧械匱乏。「這些年朝廷年年抽調兵馬,城中能戰的幾乎都調走了,留下的多是些老弱·……」

  可江瀚只是面帶淺笑,靜靜地打量著這座九邊重鎮。

  他本以為,大同經過朝廷這麼多年竭澤而漁的抽調兵馬,應該十分窮困才是。

  可一路看下來,情況卻並非如此。

  城中的軍民雖然是少了點,但好歹身上的裝備還算不錯一一至少人人有甲,刀槍齊全,不像是破破爛爛湊數的。

  吃的雖然差些,但也不至於餓肚子,不像陝西的邊鎮那樣,平時沒東西吃,打仗沒甲冑穿。江瀚不免有些疑惑,問起了緣由。

  姜壤聞言搖搖頭,嘆了口氣:

  「漢王有所不知,這都是當年盧督師坐鎮宣大時留下的一點家底。」

  「此話怎講?」江瀚不由得心中一動。

  姜壤連忙解釋道:

  「崇禎九年到十一年間,盧象升受命督師宣大,上任後便開始大力整飭邊務。」

  「他又是清丈屯田,又是汰弱留強,整軍繕甲、修城浚壕……這才讓宣大兩鎮恢復了不少。」江瀚聽完,心中也是一陣感嘆。

  果然是能臣,無論在哪兒都能留下痕跡。

  可惜如今盧象升一心只想當個教書先生,要是他願意效力,自己又何必跟姜鑲搞什麼君臣相得的把戲?直接讓盧象升往城下一站,宣大守軍只怕當場就要倒戈開城。

  一行人穿街過巷,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才終於抵達了總兵府。

  總兵府氣派不凡,門前石獅雄踞,姜壤在前引路,將江瀚迎入正堂。

  落座之後,姜壤便按規矩,奉上了大明總兵印信、兵符、冊籍,以及大同城防圖冊。

  一應物事擺在案上,整整齊齊。

  江瀚接過,隨意點了點,便放在一旁。

  而姜壤則是站得筆直,心中正暗暗期待。

  接下來的戲碼,應該是漢王對他加官進爵、另立封賞了吧?

  怎麼說也是獻城歸順,總該有個爵位什麼的……

  可接下來的發展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