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鮮為人知的鹽法改革

  西安府,漢王行在。

  江瀚端坐在存心殿內,手裡還拿著一封從盛京輾轉送來的帛卷:

  「大清國皇帝致書漢王殿下:」

  「朕聞漢王威震陝右,兵臨山西,與我大清疆界日近,深為嘉嘆。」

  「明祚將盡,天下分角... ...朕與漢王皆為民生安定,不宜先自相攻。」

  「今朕有第十四女和碩公主尚未許人,願許以漢王為盟,兩家約定秦晉之好,永罷兵戈。」江瀚看完,不由得冷笑一聲。

  「什麼狗屁永罷兵戈,騙鬼呢?」

  韃子的野心,別人或許不清楚,他可是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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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極要是只甘心當一個割據遼東的諸侯王,那他還稱什麼帝?

  收蒙古,打朝鮮,入塞劫護涼 . ..這一樁樁一件件,不就是在慢慢削弱大明實力,為將來入主中原做準備嗎?

  還有那什麼秦晉之好,更是無稽之談。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皇太極的十四女和碩公主,就是歷史上嫁給吳三桂兒子吳應熊的建寧公主。這位公主去年才剛出生,也能拿來結親?

  江瀚不由得感到一陣惡寒。

  他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筆就要回信,痛罵皇太極一頓。

  「王上且慢。」

  可就在這時,一旁的趙勝卻開口攔住了他。

  他將那帛卷攤開,又仔細看了看,勸道:

  「王上,臣以為,不妨先將此事暫且擱置。」

  「您寫信將他痛罵一番倒是爽快了,可這也就相當於咱們兩家徹底撕破了臉皮。」

  「如果現在就與之交惡,恐怕於我不利。」

  江瀚眉頭一挑,反問道:

  「是何道理?」

  「難不成趙卿想與那東虜結盟?」

  趙勝搖搖頭,緩緩走到輿圖前,指向了陝北漫長邊境線:

  「王上您請看。」

  「如今咱們已經拿下了陝北,收取了三邊重鎮;那麼與之相應的,咱們也就要接過邊防的任務。」「陝西這地方不可能一直空著吧?遲早要恢復生產,發展民生。」

  「可咱們一旦與那東虜撕破臉,他們會怎麼做?」

  他頓了頓,細細分析起來:

  「雖然咱們兩家一個在西、一個在東,但別忘了,河套地區可是有不少漠南的蒙古部落。」「這些蒙韃依附東虜,那皇太極只需要一道命令,便能催動數千乃至上萬游騎南下劫掠。」「即便蒙古人搶不到什麼好東西,但它時不時來騷擾騷擾、搞搞破壞,也夠咱們受的。」

  「就拿關中之戰的賀人龍部來舉例,僅僅不到兩千人的隊伍,便把鳳翔府剛修好的水利、農田毀壞一空;更何況是數千蒙古游騎呢?」

  趙勝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漢軍拿下了陝北,也就意味著正式接過了大明的邊防任務。

  那些邊牆、烽燧、堡壘,從今往後都要靠自己來守。

  蒙古人可從來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好鄰居,江瀚必須提防草原部落入寇劫掠、破壞生產。

  尤其是寧夏和延綏這兩個邊鎮,如果不能把蒙古人擋在邊牆之外,那麼關中腹地就要遭殃。江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趙卿你的意思是?」

  「依臣淺見,最好還是暫時維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趙勝最後總結道,

  「趁這個時間,趕緊把邊境防禦恢復好。」

  「等咱們在各邊鎮、軍堡站穩了腳跟,也就不怕蒙古人南下劫掠了。」

  可話雖如此,邊境防禦也不是說恢復就能恢復的。

  甘肅、寧夏還好,這兩地都沒發生什麼激烈戰事,幾乎是望風而降。

  但榆林就有些麻煩了。

  那幫將門世家的號召力確實不容小覷,整個榆林城都快打空了。

  上至總兵,下至參將、守備,二十八位將官無一人投降,城中軍民幾乎全部戰死。

  想要重建榆林,不僅要人、要兵,而且還需要大量錢糧物資,用以修繕各處邊牆、墩台、堡壘。可陝北本就貧瘠,如今更是屢遭兵禍天災,難不成這麼多錢糧全要靠四川轉運?

  這一路的損耗率,江瀚想想就有些頭疼。

  一旁的趙勝見狀,試探著開口道:

  「王上,要不……考慮考慮重啟開中法?」

  江瀚聞言一愣,隨即一拍腦門。

  對啊!自己怎麼把開中法給忘了?

  開中法,是明朝初年為了充實邊鎮軍糧而設立的一項制度。

  簡單來說,就是朝廷讓商人把糧食運到邊疆糧倉,而作為報酬,官府則會發給他們鹽引。

  商人們可以憑藉鹽引去指定的鹽場領鹽,再到指定地區販賣獲利。

  而就是這麼一個看似簡單的制度,對明朝實邊的意義卻大得驚人。

  首先,朝廷不用再頂著極高的損耗率,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從內地運糧;

  通過民間商戶自發組織,就能讓邊鎮糧倉迅速堆滿,軍糧充足。

  其次,商人的活動還會帶來經濟的飛速發展;

  他們運糧到邊境,帶過去的可不僅僅只有糧食,還有布匹、鐵器、茶葉等一系列生活物資。最關鍵的是,為了降低運糧成本,商人們還會在邊境地區招募百姓開墾荒地,就近輸糧。

  伴隨著大量荒地被開墾,再加上豐富的生活物資,更多百姓被吸引到邊鎮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商屯而這些商屯,又能進一步鞏固邊疆之地。

  據記載,洪武至宣德年間,大明邊境的軍屯與商屯互相補充,使得邊儲糧足,米賤銀貴成為常態。邊軍不僅不會斷糧,而且還能保證裝備精良,物資充足。

  而這也是永樂年間,明軍能五征蒙古的底氣所在。

  那是大明邊軍最好的時代,他們守護的不僅僅是國家疆土,還有身邊的父老鄉親、家園田地。打起仗來自然賣力,戰鬥力也自然強悍。

  可惜好景不長。

  到了弘治五年,戶部尚書葉淇推動了一項鹽法改革,徹底摧毀了這一體系。

  葉淇變法的核心,就是將商人輸糧邊塞換取鹽引的「開中法」,改成了繳納銀子換取鹽引的「折色法」葉淇並非不知道其中的害處,但實在是開中法已經無力再維持。

  問題就出在了鹽引被濫發上。

  眾所周知,在古代食鹽是個暴利行業。

  因此,不僅商人渴望得到專賣權,達官貴人們也在盯著這塊肥肉。

  許多皇親國戚、勛貴武將見有利可圖,紛紛向皇帝奏討鹽引,從而轉賣牟利。

  可鹽場的產量總歸是有限的。

  這幫達官貴人們利用特權插隊支鹽,普通商人根本無法與之競爭。

  他們想要從鹽場支鹽,就只能慢慢排隊。

  根據《萬曆野獲編》記載:

  「成化間,淮鹽積滯二百餘萬引,商人有輸糧二十年而不得支鹽者。」

  有的倒霉蛋,甚至鹽引從爺爺輩傳到了孫子輩,也沒能順利支取到食鹽。

  商人們的鹽引,可不比達官貴人那等無本買賣,都是用真金白銀的糧食換來的。

  他們大多數都等著支取食鹽,賣掉後迴轉資金;

  但鹽引遲遲無法兌現,資金鍊斷裂,直接導致了大量商戶家破人亡。

  時間一長,也就沒有商戶肯再向邊關輸糧換取鹽引了。

  而更要命的是,商人們通過正當途徑換來的鹽引無法兌現,可達官貴人們從皇帝手裡討來的無本鹽引卻被大量支取。

  如此一來,食鹽專賣的利潤也大幅縮水。

  原本應該歸國庫的收入,都落進了皇親國戚、達官顯貴們的口袋裡。

  為了維持國庫,葉淇無奈之下,只能廢除開中法,轉而讓商人直接向戶部繳納銀兩,換取鹽引。折色法在短時間內,確實遏制了鹽引濫發的問題,也大大充實了國庫,使得太倉銀累至百餘萬,紓解了朝廷的財政困境。

  但它對邊鎮經濟生態的破壞,卻遠超過其帶來的好處。

  伴隨著開中法廢除,大量商人從邊疆撤走,邊境的經濟發展遭到了沉重打擊。

  沒了商人往來,各種生活物資的價格也隨之暴漲。

  到嘉靖初年為止,邊境米價從原來的每石三錢,暴漲到了每石五兩銀子一一足足漲了十幾倍之多。老百姓無力承擔高昂的生活成本,只能紛紛內遷。

  據《明世宗實錄》記載:

  「遼東屯糧,國初七十餘萬石,嘉靖元年實征僅二十七萬石;」

  「屯田荒蕪者十之七八,衛所軍丁逃亡者過半,軍儲匱之極矣。」

  而折色法增收的白銀,也很快會以數倍甚至數十倍的規模,投入到邊餉的窟窿中。

  龐大的軍費支出,讓大明本就脆弱的財政苦不堪言。

  朝廷無力承擔,只能不斷削減軍費。

  而這些本就不多的軍餉還會被層層剋扣,最終落到底層士兵手裡十不存一;

  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兵丁們只能選擇逃亡,或者譁變討餉。

  弘治末年,僅甘肅一個地方,兵丁的逃亡率就達到了近四成。

  甚至有的人剛到地方,轉頭就立馬開溜。

  這一現象直接導致了明軍戰力急速下滑,為了提高戰力,大明只能改用募兵制。

  募兵制一開,中央財政從此便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嘉靖以後,九邊年例成為常態。

  到萬曆末年,僅一個遼東戰事,每年就要吞噬四百至七百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即便崇禎拚命加派三餉,竭澤而漁地搜刮民脂民膏,依然填不滿邊鎮的無底洞。

  財政崩潰是明朝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而鹽法改革,正是這場財政崩潰的起點。

  葉淇變法的初衷,或許只是為了解決鹽政的弊端。

  但它帶來的連鎖反應,卻將九邊重鎮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