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書院的小小鬧劇,江瀚在成都還沒呆上幾天,便又火急火燎地打馬北上,趕回了西安府。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為前線傳來了消息一一他派去收取延綏鎮的右路軍,進展受挫。
當初臨行前,江瀚曾兵分三路,馬科和王五領兵向西,收取甘肅全鎮;
董二柱率部北上收取慶陽府,再前往寧夏;
而余承業和李定國二人,則負責向東收取關中諸縣,再出金鎖關北上延安,最終攻克延綏鎮。說起來,這個任務還是余承業特意向江瀚求來的。
他老家就在安塞,自打崇禎四年隨軍南下,眨眼已是十餘年過去。
如今功成名就,怎麼著也得回去看看。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還有個親妹妹余成琳,當年留在了延安府。
余承業和李定國領著兩萬人馬從西安出發,準備先往東走,收取渭南、華州、白水、韓城等州縣。這些縣城早就沒多少軍民了,連年天災兵禍,關中一帶可謂是十室九空。
漢軍所到之處,幾乎是傳檄而定,縣官跑的跑、散的散,城裡幾乎是空空如也。
只有極少數地方,如耀州、邰陽等地的命官,組織起了衙役、生員和丁壯,試圖負隅頑抗。但如今大勢已去,漢軍火炮往城頭一架,轟上兩炮,城裡的抵抗便作了鳥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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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帶頭抵抗的被生擒活捉,余承業也懶得審問,直接砍了腦袋,傳示各縣。
收取了關中東部,兩人立刻揮師北上,從同官縣出金鎖關,進入了陝北高原的南緣。
一路往北行軍,黃土高原的地貌漸漸顯現。
溝壑縱橫,梁峁起伏,道路崎嶇難行。
大軍沿著宜君、洛川一線,一路向北,越是靠近家鄉,余承業的心情就越是急迫。
他不自覺地催動戰馬,加快了行軍速度。
起初李定國還沒在意,可走了幾天,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原本五百里的路程,從西安到延安,正常行軍怎麼也得走個十天半個月。
可余承業硬是只花了七八天便趕到了延安府地界。
這速度要是再快點,就能趕上一天一百里的急行軍了。
眼看再有半天路程便是延安城,李定國終於忍不住了。
他催馬上前,與余承業並轡而行:
「兄長,你就停兩步吧!」
余承業勒住馬,有些不解地扭頭看向他。
李定國指了指後頭氣喘吁吁的將士:
「馬上就到城池了,還是讓弟兄們歇歇腳,恢復一下體力,再也進城不遲。」
「雖然明軍主力已被擊潰,但畢竟兵荒馬亂的,萬一有什麼突發狀況,疲憊之師恐難應對。」他這一勸,余承業總算冷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翻身下馬,朝身旁的親兵吩咐道:
「傳令,找個水源地,今天就在這野豬峽附近紮營。」
「還有半天路程,也不急於這一時了。」
命令傳下,身後緊繃著趕路的將士們總算鬆了口氣,紛紛卸下裝備,尋找地方安營紮寨,埋鍋造飯。余承業則是負手立於一處高坡,若有所思地望著不遠處熟悉的野豬嶺。
李定國見狀也跟著湊了上去,問道:
「兄長,我知道你歸心似箭,可未免也走得太急了些。」
「萬一路上中伏,或者城下有變,咱們豈不是危險了?」
余承業搖搖頭,嘆了口氣:
「兄弟提醒的是。」
「唉……近鄉情怯啊。」
他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沉默片刻,忽然道:
「定國你有所不知,我家原本是兄妹兩個。」
「我還有個妹妹在延安府。」
李定國點點頭,這事兒余承業以前跟他提過一嘴,但其中細節,他卻不太清楚。
余承業找了塊路邊的石頭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李定國也坐。
「當時還是崇禎四年左右吧,王上剛起事不久占據了延安府,朝廷便調集了大軍前來圍剿。」「那可是延綏鎮三路精兵啊,足足數萬大軍;王上沒辦法,只能帶著隊伍轉戰他處。」
「帶著個女孩總歸是不太方便,所以就把她留在延安府。」
「延安府里,有一戶姓馬的官宦之家;雖然是明廷官員,但馬家那老爺子為人正直,在鄉里頗有幾分聲「所以王上就做主,讓我妹妹在馬家認了個乾親,算是有了個落腳處。」
「這一晃就是十來年,如今總算有機會回來,你說我能不急嗎?」
李定國聞言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
亂世之中,手足分離再平常不過了,於是連忙他安慰道:
「兄長吉人天相,令妹定然安然無恙。」
「等進了城,咱們立刻就去尋訪。」
余承業點點頭,收拾了一下情緒,指著不遠處的野豬嶺,岔開了話題:
「看見那座山沒有?」
「當初方叔便是在這兒埋伏了一支兵馬,把延安參將艾穆故意放了過去。」
「等那艾穆到了甘泉縣附近後,方叔便和王上的主力前後夾擊,一舉大破官軍。」
李定國凝神仔細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露出一副嚮往之色。
余承業收回目光,忽然扭頭打量起李定國來。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得仔仔細細。
李定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大哥,你看啥?」
余承業沒接話,反而問道:
「老弟啊,你今年多大了?」
李定國聞言一愣:
「今年二十有一了,咋了?」
余承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當時軍中大婚,王上沒給你發給媳婦兒?」
李定國更摸不著頭腦了: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兒了,當時我才剛滿十四。」
「王上說年紀太小,不讓我娶,讓我專心習武練兵。」
「後來一直南征北戰,也就把這事兒擱下了。」
「兄長突然問這事兒幹嘛?」
余承業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定國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但他心裡卻暗暗琢磨開了。
自家妹妹如果一切順利,如今也該是十七八歲,待字閨中的年紀了。
他打算明天看看情況,說不定能把李定國這小子拐成妹夫。
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漢軍便拔營起寨,直奔延安府而去。
此時的延安府,早已是風聲鶴唳。
官軍主力在關中覆滅的消息傳開後,城中的官員早就跑的跑,散的散,根本沒人敢組織抵抗。漢軍抵達城下時,城門早已大開,只有幾個老吏捧著印綬跪在城門口,瑟瑟發抖。
大軍順利進城,並迅速控制了城中各處要地。
余承業把安頓秩序的事務交給副將,自己則帶著李定國和一小隊親兵,直奔馬府而去。
馬家府邸坐落在延安城的東北角,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很是氣派。
不過此時的馬府,氣氛卻緊張異常。
漢軍早已將府邸團團圍住,一應家眷男婦都被帶到了院子裡,人們驚慌失措,不知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命運。
馬家老爺子早已過世,而長子馬懋才正任湖廣按察司副使,分巡岳州兵備道,常年在岳州駐紮,不在家中。
如今當家做主的,是馬家的二兒子馬懋學。
馬懋學正站在院中,望著四周甲冑鮮明的漢軍士兵,心中驚疑不定。
他自問沒有組織過任何抵抗,也沒有任何過激言行,怎麼會招來大軍圍府?
難不成……是來求財的?
就在眾人焦急等待之際,正主終於到了。
余承業身披黑漆山文甲,外罩紅色戰袍,腰間懸著長刀,威風凜凜;
而李定國則著一身鎖子甲,外罩青色披風,同樣英氣逼人。
兩人聯袂走進院中,馬懋學見狀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在下馬懋學,忝為馬家家主。」
「不知將軍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余承業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這人他有點印象,當年在馬家時見過幾面,不過那時他還小,馬懋學也不認得他。
「敢問將軍有何要事?」
馬懋學小心翼翼地問,
「可是……可是要征糧?還是………」
余承業擺擺手,忽然摘下頭盔,抱在臂彎里,露出臉來。
「你可認得我?」
馬懋學一愣,仔細端詳眼前這員將領;二十出頭的年紀,濃眉大眼,面容剛毅,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可這張臉……他搜腸刮肚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不過這也不怪他,當年江瀚占據延安府時,余承業不過是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跟在隊伍里毫不起眼。如今這麼多年過去,早就變了模樣,馬懋學哪能認得出來?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將軍……可是當年在安塞的余家小子?」
余承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撥開人群,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
那老人年逾六十,身形有些佝僂,還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短褐,一看便是府中下人。
余承業見狀眼睛一亮,連忙迎了上去:
「可是門房馬大爺?」
「您還記得我?」
這老人正是當年馬家留在安塞祖宅的門房。
十年前,延安衛官兵在馬家村放火殺人,正是他護著年幼的余承業兄妹逃出生天。
後來余承業跟隨江瀚轉戰各地,這位馬家老僕則繼續留在馬府當差,一晃便是十年。
看著眼前威風凜凜的年輕將軍,馬家老僕不禁有些唏噓。
沒想到當年那個瘦弱的毛頭小子,如今竟然搖身一變,當上將軍了。
一旁的馬懋學看著這一幕,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原來是舊識,不是來抄家的!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正要開口說幾句客套話,可人群里,又有一個身穿素色褚子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她面容清瘦,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疲憊,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余承業,嘴唇微微顫抖:
「哥?」
余承業循聲望去,目光落在那年輕女子臉上,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那輪廓,那眉眼……像極了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小丫頭。
「承琳?」
聽了這聲熟悉的呼喚,那年輕女子身子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哥……真是你?」
余承業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是哥。」
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哥回來了。」
余承琳再也忍不住,撲在他肩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至親相見,自然有太多話要說,余承業乾脆直接把妹妹接出了馬府,暫時安置在知府衙門後院。知府衙門空蕩蕩的,官員跑的跑,散的散,正好騰出來做行轅。
安頓好了,兄妹倆終於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
兄妹倆相對而坐,一時競不知從何說起。
十年了過去了,當年分別時,妹妹還是個小丫頭,扎著兩條辮子,哭著喊著不讓哥哥走。
如今坐在面前的,已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余承業上下打量這妹妹: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馬家人有沒有欺負你?」
余承琳搖搖頭,輕聲道:
「挺好了,馬老爺子還在世的時候還經常找小妹說說話。」
「後來老爺子過世了……馬家便想把我嫁出去。」
「可城裡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知道我有個大哥……跑去當了賊。」
「沒人敢娶。」
余承業聽罷擺擺手,轉而笑道:
「無妨,以前寄人籬下的日子也算過去了。」
「你哥如今可不是什麼賊人,而是漢王麾下的游擊將軍,手底下有一萬多號人馬,實打實的朝廷命官。」
余承琳抬起頭,看著自家兄長那副得意的模樣,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余承業看著她,眼珠一轉,忽然試探著開口:
「小妹啊,如今為兄倒有一樁好姻緣,不知你意下如何?」
余承琳聞言一愣:
「什麼好姻緣?」
「你可注意到,今天與我一同進來的那員將領?」
余承琳回想了一下,當時只顧著看自家哥哥了,對旁邊那人只是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個年輕的將軍。余承業見她不說話,便自顧自地介紹起來:
「此人乃是為兄義弟,姓李名定國,字鴻遠,今年二十有一。」
「別看他年紀輕,和你哥一樣也立了不少功勞;關鍵的是為人正直,踏實可靠。」
「正巧他也未曾婚配,我這想著,倒不如來個親上加親?」
提起這事,余承琳的臉騰地紅了。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半天說不出話來。
余承業等了片刻,見她不答,便道:
「怎麼?不願意?」
余承琳搖搖頭,聲音細若蚊納:
「這倒不是;只是……只是還不知那人究竟如何……」
見此情景,余承業心裡有譜了;沒拒絕,那就是有機會。
他拍拍妹妹的肩膀:
「行,你先歇著,我去探探那小子的口風。
說完,他便出了後院,往前頭大堂去找李定國。
大堂里,李定國正埋頭處理著軍中公文。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文書,各縣的歸降表、糧草調撥的帳目、軍械損耗的清單……
樁樁件件,都得他親自過目用印。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門口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余承業滿臉笑意地走了進來。
「兄弟忙著呢?」
余承業湊過來,往案上一瞅,
「這麼多公文?辛苦辛苦。」
李定國放下手中毛筆,揉了揉眉心:
「兄長這是有事?」
余承業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嘿嘿笑了兩聲:
「我這剛把妹子安頓好。」
李定國點點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等著下文;可余承業卻不說了,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李定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兄長,你到底想說啥?
余承業一拍大腿:
「老弟,我打算把我妹子許給你!」
噗
李定國一口茶水噴了出來,瞪大眼睛看著余承業:
「老哥,你這不是拿我尋開心嗎?」
「王上臨行前特意交代咱們,要儘快拿下延綏鎮,為將來攻取山西做準備。」
「我哪有時間聽你在這亂點鴛鴦?」
可余承業卻十分認真,連忙勸道:
「什麼叫亂點鴛鴦?老哥這是為你終身大事考慮!」
「你今年也二十一了,是該成家立業了。」
李定國有些無奈:
「行行行,那小弟就多謝兄長好意。」
「這事兒……往後再說,往後再說。」
說罷,他連忙低下頭,提起筆繼續批公文,想把這茬糊弄過去。
可余承業卻不依不饒,往他旁邊一湊,絮絮叨叨起來:
「兄弟,我這妹子相貌如何?」
李定國頭也不抬:「我沒看清。」
余承業眼睛一瞪,右手一把遮在了公文上:
「沒看清?」
「你今天不是跟我一塊兒去的嗎?怎麼沒看清?」
李定國有些無奈,只好放下筆,稍作回憶。
方才在馬家院子裡,他確實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從人群里走出來,和余承業相認。
那女子面容清瘦,眉眼柔和,穿著一身素色褚子,算得上清秀端莊。
他撓撓頭,老實答道:
「相貌……自是端莊清秀。」
「性情呢?」
「今日初見,不甚了解……」
「那第一印象總該有吧?」
李定國張了張嘴,最終只得含糊其辭地回道:
「………溫婉可人。」
兩個問題問完,余承業一拍大腿:
「這不就結了?」
「端莊清秀,溫婉可人,你還挑什麼?」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定國的肩膀,
「行了行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回頭老哥親自向王上討個喜,你就等著做新郎倌吧!」
說罷,他也不等李定國開口,轉身便出了大堂,留下李定國一個人愣在原地。
李定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哭笑不得。
這叫什麼事兒?
他想追出去解釋,可轉念一想,這種事情越解釋越亂,還不如冷處理。
他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筆,試圖繼續批閱公文。
可筆尖落在紙上,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被余承業這麼一攪和,他腦海里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多了一個清瘦的身影。
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要說不想成家,那是假的。
只是這些年一直跟著大軍轉戰,哪有工夫考慮這些?
如今被人強點了鴛鴦,李定國心裡竟也有些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