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涇原屯田使司
安排妥了西營眾人,江瀚便開始琢磨起了他心心念念的三縣合併、統籌灌區之事。
雖然孫可望這方面才能,但畢竟是新投過來的,對一些基本的民政章程都不慎了解,讓他來牽頭實在不妥。
最多讓他打打下手,積累些經驗,還是得找一個信得過的自己人來全權負責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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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背著手,在衙門後堂內緩緩踱步。
思來想去,突然一個名字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周德福。
此人是當年江瀚在保寧府第一屆開科取士的探花郎,江瀚對他印象很深。
與其他科道出身的年輕進士不同,周德福入仕前便是一員老吏,在州衙門摸爬滾打過多年,熟知錢糧、刑名、河工之事。
為人更是老成持重,這些年外放地方,歷任數縣知州,政績斐然。
如今正在潼川州任上,聽說把州里治理得井井有條。
這種能沉到基層,摸得清水渠深淺、算得清畝產斗升的老吏,正是合適的人選。
江瀚用人的理念一向很明確:「宰相起於州郡,猛將發於卒伍」。
一個人,無論才華多麼出眾,如果沒有在基層主持過一方事務,便不足以託付重任。
起點太高了不是好事,容易飄起來。
當年首屆開科取士的學子們,如今都成了中流砥柱。
狀元吳熙在保寧府任知府,為兩路大軍轉運糧草兵甲,井井有條;
榜眼陳安如今在固原,正忙著恢復被廢棄的監牧養馬地;
其餘諸人也大多做到了州府一級,紮根在各自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接到漢王令旨時,周德福立馬將手頭的事務移交給了副手,星夜兼程,北上西安。
風塵僕僕地趕了小半個月路後,周德福總算是抵達了陝西布政使司。
此時的布政使司已經改換了門庭,成為了江瀚行轅所在,門前甲士林立,廊廡間往來穿梭的儘是漢軍的將校吏員。
江瀚之所以選擇把行轅設在布政使司,主要是因為秦王府還在查抄清點,一時半會騰不出來。
周德福在門籍處遞上摺子,通稟姓名,候傳片刻後,便被引入了正廳。
此時,江瀚正伏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案幾後,與幾名隨軍贊畫查看著各地傳來的奏報。
見周德福進來,他放下文書,笑著朝前招了招手:「來得這麼快?」
「先坐,不必拘禮。」
一旁的幾人知道江瀚有要事商議,也是心領神會地悄悄退了出去。
待眾人走後,周德福才忙不迭的上前行禮:「微臣周德福拜見王上,王上聖安。」
江瀚點點頭,「免禮,坐下說話。」
他也不繞彎子,直入正題:「閒話少敘,這次特意調你過來,就是為了涇陽、三原、高陵三縣合併統籌一事。」
江瀚起身走到輿圖前,解釋道:「你來看,明廷在秦漢鄭白渠的基礎上,擴建了廣惠渠及配套的通濟渠。」
「這條水系,是關中最重要的灌溉命脈,而這三縣,正好是其灌溉的核心區域。」
「只是這些年天災戰亂,水利失修,導致了灌溉面積萎縮大半。」
「所以本王希望你來牽頭,把它收拾起來。」
周德福沒有立刻拍著胸脯表態,而是謹慎地開口道:「承蒙王上信任,委臣以重任,臣自當竭盡全力。」
「只是————臣初來關中,對廣惠渠的具體狀況、三縣的水文地理、民情田土等一無所知。」
「若倉促動議,貿然行事,恐怕有失偏頗。」
「可否請王上寬限些時日,容臣先實地走訪一番再來計較?」
江瀚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
「行,本王准了。」
「去吧,仔細探查一番,然後再呈個奏摺上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這趟去,先把水渠的情況摸清楚;至于田土、人口等,本王會另外派人負責。」
「此事事關重大,務求詳盡。」
「謹遵王命!」
周德福的動作很快,他先是從鳳翔府借了二十名經驗豐富的都匠水工,四十名河工;
隨後又從江瀚手裡討了兩百護衛,便奔赴涇陽縣而去。
既然要考察水渠,那便需要從源頭查起。
他首先來到了位於涇陽縣西北的王橋鎮,這裡的瓠口是引涇灌溉的起點,也是廣惠渠的渠首所在。
站在荒涼的河灘上放眼望去,本該潤澤萬頃良田的涇河,如今卻淤塞了大半。
原本寬闊的石砌引水口,被泥沙和斷木塞得滿滿當當,只有一道窄窄缺口。
兩側的石壩被沖得七零八落,再無法引導水流。
「拿尺來。」
周德福挽起袖子,親自下到渠口邊。
隨行的水工和河工們見他親自上陣,也紛紛跟上,仔細記錄淤積深度、石料損毀程度等數據。
從王橋鎮的渠首開始,周德福帶著隊伍,沿著主渠幹道一路向東,再折向南,全程一百四十餘里,逐段踏勘。
他不騎馬也不乘轎,與水工河工們同走同停,時刻觀察著水道情況。
每遇一座斗門,渡槽、堰壩,周德福和工匠們都會反覆檢查,確保記錄無誤。
眾人白天在渠岸上奔波,晚上便直接借宿在附近的農戶家中。
周德福與看守渠道的老堰、秦藩莊田上的佃農、村中里長甲首等人同吃同住,細心聆聽他們講述著這條水渠的前世今生。
「官爺,不瞞您說,十幾年前這條渠旺得很,澆地那叫一個痛快。」
一個鬚髮半白的老佃農,指著黑默的河道,憤憤不平;
「可後來旱得實在厲害,那涇陽城裡那張大官人便在上游修了壩子,把水都截進了他們地里;」
「輪到咱們下游,連泥湯子都見不著了。」
周德福聞言心中一動,連忙掏出紙筆,迅速記了下來「涇陽張氏,壘私堰————」
老農有些憤憤不平,不停地小聲咒罵著:「狗日的把那堰修得又高又厚,他家的地倒是不缺水了,下游只能眼巴巴看著。」
周德福接著又追問道:「可我聽說這地方大片都是秦藩的莊田,那張家敢開罪王府?」
老農嘆了口氣,擺擺手:「官人有所不知,藩府的田都在最好的位置,而且占的都是主渠,連水閘都是專人管著,誰敢短了他們一滴水?」
「那張家堵的只是分渠罷了。」
「至於秦王府更霸道,咱們想要用水,那就得交一筆水費,否則管事寧肯放掉,也不給咱用。」
日勘夜訪,如是者月余。
周德福走遍了廣惠渠主幹及各條重要支渠,測量訪談、繪圖記錄,將路上的每一個癥結,都仔細記了下來。
兩個月後,一份詳實的《廣惠渠灌區勘估稟帖》便出現在了江瀚案頭。
江瀚展開冊子,首先映入眼帘便是周德福總結的現狀:「今查明,廣惠渠乾渠總長約三十八里,有配套支渠十八條、斗渠四十六條,形如葉脈,分布三縣。」
「明渠常規斷面寬六尺、深三尺,足可滿足萬畝灌溉所需。」
「但如今渠首引水口淤塞大半,涇河水已不能自行入渠,需要重新築壩壅水;」
「乾渠實測淤塞段計二十三處,最嚴重者淤積深達兩尺,過水斷面僅餘三尺寬,不及原量之半。」
「斗門六十七座,僅十九座完好,余者閘板朽爛,螺杆鏽死、已成擺設;」
「另外,水渠上有私堰三十七座,多為沿途豪紳富戶擅自搭建。」
「最大者為秦王府所設永豐堰,砌石為體,高逾五尺,致使下游常年無水可用————」
江瀚滿意地點點頭,確實詳細,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隨手翻過首頁,緊接著便是周德福提出的修復策略:
首先是需要對渠首處進行修繕、擴建。
他計劃從引水口上游三里處另擇基址,開鑿新口,依託山勢建石砌引水閘一座。
這項工程估計需要石匠二百人,工期約四十日。
至於乾渠二十三處淤塞段,周德福提出按照輕重緩急,分上下游數段同時開工。
招募沿渠流民充作河工,日給口糧兩升、工錢十文。
需民夫四千人,工期約兩月。
此外,六十七座斗門需要全部更換閘板、以及啟閉螺杆。
需生鐵一萬二千斤,工期一月。
水渠沿途的三十七座私堰必須全部拆除,以絕後患。
拆下的石料、木料、鐵件,正好可以充作修復斗門及渡槽所用。
十八條支渠同步清淤疏浚,各處田埂附近的斗渠也需要同步進行,需要大概五千民夫,工期一月。
仔細看完後,江瀚心裡也有了計較。
而幾乎是前後腳,他派往三縣清查人口和田土的隊伍也完成了初步統計。
根據奏報顯示,靠近乾渠的上等水澆田,基本都是秦藩以及各縣官紳豪強的地盤,主要招募佃戶耕作。
這些地通常畝產在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之間,豐年可達兩石。
中等田地離水渠稍遠,多是屬於中小地主和自耕農,畝產大概在六斗到一石左右。
畝產六斗至一石不等,視渠水是否充足而定。
至於最下等的拋荒地,大多都已經尋不到主人了,要麼舉家逃荒跑了,要麼就是死絕了。
三縣人口,如今已經不足六萬;青壯年男丁十不存二,不是落草為寇,就是死在了逃荒路上。
如今還在各縣的,大多都是官紳豪商家的佃農,只能勉強苟活。
江瀚默默放下兩封奏報,嘆了口氣。
沒想到昔日的膏腴之地,竟然凋敝至此。
要是不徹底打破舊有格局,建立全新、高效的生產管理體制,那恢復關中生產便是一句空話。
思索半晌後,江瀚便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制。
首先是行政區的重新劃分。
他下發令旨,宣布將涇陽、三原、高陵三縣,正式合併為一個屯田司。
廣惠渠、通濟渠及其所有支渠灌溉區域,全部劃歸官府統一管轄,不再分屬三縣,不再任由地方把持。
新的行政區暫定為涇原屯田使司,參照直隸州的標準,隸屬漢王府直接管轄。
治所就設在三原縣城,此地居中,四通八達,原本就是關中商貿繁盛之地。
屯田使司的知州由周德福擔任,正四品,總領轄內屯田、水利、營伍、錢糧諸務。
另外,屯田使司下設三曹分理事務,分別是水利曹、田墾曹、耕器曹。
水利曹設正六品郎中一人,左右員外郎兩人,主事兩人,吏目若干。
這個部門專門負責轄區內所有大小水渠,以及渡槽、堰壩等水利設施的修浚、管護、
分水工作。
田墾曹編制同上,專門負責涇原的土地清丈、魚鱗冊編制、營莊劃界、屯丁授田等工作。
耕器曹則是負責耕牛種子、以及農具的鑄造、保管、租售等工作。
至於稅務,則由糧稅司統一派員徵收,以防自產自支,儘量杜絕貪瀆行為。
除此之外,江瀚還調撥了兩千屯兵駐紮在三原,負責彈壓地方、掌護渠營。
領了官印以及加蓋漢王印璽的委任狀,周德福便帶著兩千屯兵抵達了三原,正式著手改制工作。
上任之初,他便將廣惠渠劃分為了六段,每段設吏目一人,專門負責該段具體事務。
但凡哪一段水道出了問題,先拿負責該段的吏目是問。
這六名吏目有的是從明廷的投來的,有的則是從後方調來的:
如今責任分包到個人頭上,眾人不敢怠慢,連忙帶著水工河工,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渠段內。
而周德福自己,則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田墾曹的工作上。
修復水利還要一段時間,趁著這個時候,他需要先把各地營莊給劃分出來。
這部分事務比較複雜,因為三縣近百萬畝土地里,除了秦藩占據的五十萬畝,還有一些則屬於本地的中小地主和自耕農。
如果要採用營莊統一管理耕種,那就得把這部分人給拉進來。
這部分人,說多不多,說也少不少。
他們不是罪大惡極的官紳豪強,也沒有把持水利、為非作歹,只是守著祖輩傳下來的土地,老老實實地過日子。
對這類人,絕不能簡單粗暴地抄家沒收。
當然了,豪強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凡有哪家富戶豪紳敢開口反對,全副武裝的囤兵頃刻間就會找上門來,該抄家的抄家,該問斬的問斬,毫不拖泥帶水。
周德福帶著田墾曹的一眾官員,走訪了不少中小地主和自耕農家庭。
經過幾輪反覆商議,他推出了兩個方案。
第一種方案:全托入莊,坐收分成。
田主保留土地所有權,但需要將田產全權委託給營莊,由營莊統一耕作、灌溉、管理。
其間,官府會負責提供耕牛、種子、農具、渠水、人工等一切生產資源。
田主不再過問具體農事,每年坐收每畝四成租糧。
田主本人及家春三口,免除一切田稅。
第二種方案:自耕自理,按畝交費。
如果田主不願將田產入莊,也可以選擇自行耕種、自行交租。
官府不強迫,但是官府修復水利設施、保障渠水供應耗費不少,因此需要按畝收取水費。
暫定標準為每畝十升糧食。
此外,不減免任何田稅。
消息傳出後,三縣震動。
絕大多數田主,都選擇了第一種方案。
理由很簡單,由於連年戰亂,許多人家裡已經沒有足夠的勞力耕種土地了。
即便僱人耕種,但成本也不小,還不如交給官府統一耕種。
雖然收成少了些,但至少不用再操心農事了,趁著這個空閒時間,還可以想辦法打點零工,一舉兩得。
當然了,也有人選擇了第二種方案。
他們肯出力,也相信自己侍弄土地的本事。
雖然要交水費和田稅,但整體算下來,總收入不會比營莊分成少。
累是累了點,但心裡踏實。
而對於數量最為龐大的秦藩佃農,他則是統一將其編入了營莊,並免除了以往所有拖欠的舊租。
消息一經傳出,無數佃農老淚縱橫。
壓在頭上數十年還不清的閻王債,隨著一道漢王令旨一筆勾銷,其中滋味,只有他們自己才知曉。
不少膽大的,已經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私下琢磨著:
到底是該往石人上刻眼睛,還是該往魚肚子裡塞土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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