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刻薄寡恩

  第379章 刻薄寡恩

  隨著猛如虎一聲令下,身後的親兵和擠在院內的百姓一擁而上。

  他們不由分說,七八人架一個,直接把三人給扛了起來,如同抗麻袋一般。

  溫傑被人群裹挾著,從屋內抬到院外,他心裡叫苦不迭,卻也無計可施。

  無奈之下,他只能朝著人群大喊:「藥箱!」

  「我藥箱還在屋裡!把藥箱帶過來!」

  隊伍末尾幾個熱心群眾聞言,忙不迭地又跑回屋內,把角落裡三個沉甸甸的藥箱給背了出來。

  就這樣,在一片混亂中,三位假郎中被人群簇擁著,直奔縣衙而去。

  到了縣衙門口,人群依舊擁擠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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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如虎好不容易才讓眾人將溫傑三人放下。

  他看著衙門外里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心中無比感動,他對著人群抱拳環施一禮,嘶啞著聲音勸道:「各位父老鄉親!某在此謝過諸位高義!」

  「但督師傷重,需要靜養,經不得吵鬧。」

  「還請各位先回去歇息,我這就讓大夫給督師診治。」

  「你們放心,我等必將竭盡全力,保住督師性命。」

  「都回去吧!」

  然而百姓們聽了,雖然後退了幾步,放低了聲音,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

  他們默默地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期盼。

  有些人甚至乾脆把家裡的被褥搬了過來,寧願守在寒風裡,也不願離開半步,像是築起了一道屏障。

  這些質樸的百姓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護著他們心中的「盧青天」。

  猛如虎見狀,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他重重嘆了口氣,隨即轉身引著溫傑三人走入縣衙後院。

  當幾人看清床榻上傷員時,不由得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時的盧象升,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身上隨處可見大片大片的淤青和深淺不一的傷口。

  不僅雙臂、腋下布滿了劃傷,腰腹之間更是隨處可見刀傷和箭簇擦過的血槽。

  最要命的還在左大腿,一支粗長的重箭穿透了甲葉,深深嵌入骨肉之中,只留下一截箭杆突兀地露在外面。

  伺候的鄉民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任由其插在腿上。

  溫傑、項宏、吳大江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驚慌。

  傷勢太重,遠超想像。

  尤其是腿上那支箭,恐怕已經傷及筋骨,處理稍有不當,可能就會大出血暴斃當場。

  就這傷勢,放在專業的軍醫手上都夠嗆。

  他們這三個冒牌貨,哪敢輕易上手治病?

  然而,當幾人抬頭想要推脫時,看見身旁滿臉愧疚的猛如虎,以及他身後幾個手按刀柄的親兵,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今日他們是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

  要是僥倖治好了,自然是皆大歡喜。

  可要是治不好————

  恐怕不等門外憤怒的百姓衝進來,眼前這些心如油煎的明軍將士,就會先把自己三人剁成肉泥。

  他們現在身無長物,只有一把小小的解腕腰刀。

  可就算是萬人敵來了,拿著一把短刀,照樣也捅不穿人家的布面鐵甲和扎甲O

  得,還是老老實實的治病吧。

  溫傑深吸一口氣,朝身旁的猛如虎低聲道:「將軍,此人傷勢極重。」

  「我等————只能盡力而為,成與不成再說吧。」

  說罷,他又轉頭朝著另外兩人吩咐道:「老二,讓人打水、燒水!順便再把藥箱拿來!」

  「老三,再找些乾淨的布來,越多越好!」

  「快!」

  項宏點點頭,連忙帶著鄉民準備去了。

  而吳大江則是在百姓指引下,直奔城裡幾家藥鋪而去。

  情況緊急,他也顧不得許多,直接讓人用斧子砸開鎖頭,衝進去搜尋急需的藥材和紗布。

  可他翻箱倒櫃,藥材倒是找到一些,但乾淨的白布卻一塊也沒有。

  得知此事,鄉民們紛紛獻出了自家的被褥、舊衣等。

  但這些布帛大多破舊不堪,甚至還帶著污漬和異味,根本不能用於包紮和清理傷口。

  看著眼前熱心的百姓們,吳大江連忙追問:「你們縣裡那些富戶鄉紳家住何處?」

  「他們跑得倉促,說不定庫房裡能找到存貨。」

  鄉民們聞言,又把他帶到了城東的一片高牆大院前。

  這裡原先住著幾家有名的豪紳官商,但如今早已人去樓空,大門緊鎖。

  大門被門門鎖死,吳大江只能讓人撞門。

  可跟來的百姓卻站在原地,面露懼色,躊躇不前。

  人群中,有人囁嚅著勸道:「先生,要————要不算了吧?」

  「地主老爺家的東西,還是不動為好————」

  「那些舊布剪下來,多洗洗燙燙,興許————興許也能用?」

  「何必非要招惹地主老爺呢?萬一老爺們日後回來了,追究起來————」

  看著百姓們戰戰兢兢的模樣,吳大江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很理解這種恐懼。

  在這個時代,官紳地主就是地方的土皇帝,擁有生殺予奪的大權。

  普通小民別說闖空門拿東西,就是在河邊洗衣服時,屁股都不能對著官紳老爺家的房子;

  否則,就會被視為大不敬,輕則被驅逐,重則招來一頓毒打。

  「我跟你們解釋不清!」

  「治病救人,尤其是這等重傷,豈能將就?!」

  吳大江知道時間耽擱不起,「拿斧頭來,我自己去!」

  人群中倒是早有準備,很快遞出來一把斧子。

  吳大江也不走正門,在院牆旁找了棵歪脖子樹,敏捷地往上一竄,翻了進去。

  他在偌大的宅院裡好一通搜尋,總算找到了庫房所在。

  掄起斧頭劈開銅鎖,果然在裡面翻出了幾匹質地細密、乾淨整潔的棉布。

  牆外的百姓正在焦急等候,忽然聽到「吱呀」一聲,旁邊那扇朱漆大門竟被從裡面推開了。

  只見吳大江肩扛手提,抱著好幾匹沉重的白布,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還愣著幹什麼?搭把手啊!」

  「沒看我要拿不下了?」

  圍觀的百姓這才如夢初醒,連忙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白布接了過來,急匆匆趕了回去。

  白布很快送到了縣衙,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連忙將其剪成布條,用沸水反覆清洗煮沸後,送進了內堂。

  而此時,內堂里的溫傑,正對著盧象升左大腿上那根猙獰的箭矢發愁。

  他已經處理完了其他部位的傷口,清創、消毒都做了一遍。

  太醫院從雲南發來的秘藥立竿見影,傷口清創完已經不再出血。

  唯獨腿上最致命的一處,他遲遲不敢動手。

  這支箭插得極深,目測至少深入兩寸有餘,搞不好已經碰到了腿骨。

  面對這種箭傷,溫傑有些不知所措。

  此前受訓時,外勤處曾特意請了經驗豐富的老軍醫,教他們戰場急救。

  一般情況下,如果是沒有倒鉤的普通箭,處理起來相對簡單。

  《外科正宗》里說:「凡箭鏃金刃入肉,治宜速出之。或有碎骨,亦必去盡,然後塗傅諸藥,不然其瘡必不合,縱復少愈,亦常作疼痛。」

  也就是儘快取出,清理乾淨,上藥包紮即可。

  但若是帶倒鉤的箭,那就麻煩了。

  需要先先剪斷箭杆,然後用刀擴大創口,甚至需要挖開皮肉,才能將那倒鉤取出。

  這個過程稍有不慎,輕則落下終身殘疾;重則橫死當場。

  溫傑猶豫不決,不敢貿然下手,只得推開房門,尋求猛如虎的意見。

  他推開房門,守在外面的猛如虎立刻迎了上來:「先生,可是————可是成了?」

  溫傑面色凝重地搖搖頭:「將軍,體表傷口我基本都清理了,血暫時是止住了。」

  「問題是大腿上的那根箭,小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所以來向將軍討個主意。」

  猛如虎急了:「你是郎中,自然是你拿主意!」

  「問我作甚?」

  溫傑解釋道:「此傷非同小可。」

  「箭簇深入大腿近兩寸,若是強行抽取,很可能割裂血脈,導致大出血。」

  「可若是不取,傷口必定潰爛化膿,邪毒攻心,同樣是死路一條————」

  猛如虎聽完,整個人都懵了,合著橫豎都是一死?

  溫傑看著他,沉聲道:「取,肯定是要取的。」

  「但————在下實在沒有十足把握。」

  「萬一————」

  猛如虎沉默片刻,擺了擺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請先生放手施為!」

  「要是真出了意外,某絕不遷怒!

  溫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既如此,請將軍換一盆旺火端進來。」

  「再來三五個力氣大的,按住傷者四肢,以免劇痛之下掙扎,壞了事。」

  很快,猛如虎親自端來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放在床邊。

  而他的幾名親兵則按照吩咐,牢牢按住了盧象升的四肢。

  溫傑從藥箱中取出一把細長的鋼銼,他需要先將露在外面的箭杆鋸斷。

  項宏則在一旁,雙手緊緊地握住箭杆中部,儘可能減少晃動。

  刺耳的刮擦聲在寂靜的內堂響起,木屑紛飛。

  小心翼翼地磨了一盞茶的時間,箭杆終於被鋸斷。

  溫傑穩穩地將外側斷杆拔出,隨即對著項宏吩咐道:「我開刀擴傷,你準備好止血。」

  項宏點點頭,從藥箱裡取出兩把造型小巧的短刀,放在炭火上反覆灼燒至通紅。

  片刻後,待其稍冷,將其中一把遞給了溫傑。

  溫傑接過那滾燙的小刀,先用熱水洗了洗,隨後屏住呼吸,對準箭簇周圍的傷口,緩緩地劃了下去。

  他小心地切開皮肉,擴大創面,努力讓深埋的箭頭更多地暴露出來。

  昏厥中的盧象升似乎感受到了痛苦,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引得親兵們更加用力。

  隨著創口擴大,溫傑終於看清了箭頭的樣子。

  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幸好沒有倒鉤!

  否則,他真要干不下去了。

  溫傑拿起特製的拔箭鉗,小心翼翼地夾住箭頭中部,隨後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向外拔————

  可即便他手上動作再輕,意外還是發生了。

  就在箭頭取出的剎那,一股滾燙的鮮血猛地從創口右側飆了出來,濺了溫傑滿臉。

  早已準備在一旁的項宏眼疾手快,抄起燒得通紅的刀面,看準出血點,毫不猶豫地摁了上去!

  嗤—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燒灼聲響起。

  伴隨著刺鼻的焦糊味,昏迷的盧象升悶哼一聲,身子猛地弓起,開始劇烈掙扎。

  兩側的親兵見狀,連忙用力將其死死按住。

  旁觀的猛如虎看得是心驚肉跳,額頭冷汗直冒。

  萬幸,軍醫說的沒錯,緊急時刻用灼燒能止血。

  溫傑長舒一口氣,隨即用晾溫的鹽水仔細清理創口,將其中的碎肉和血污沖淨。

  反覆沖洗幾次後,他才掏出藥箱裡的小葫蘆,均勻地撒上金瘡藥,隨後用白布包紮。

  做完這一切,溫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踉蹌著站起身,發現幾乎虛脫,只能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氣。

  猛如虎和他的親兵見狀,連忙上前,對著溫傑連連作揖「多謝先生!」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溫傑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將軍先別急著謝。」

  「雖然箭簇取出來了,創口也清理了,但人是生是死,還在未知之數。」

  他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盧象升,憂心忡忡,「將軍也是久經沙場的,你應該知道,受傷有時候並不可怕。

  「最怕的是之後傷口化膿、高燒不退,那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至於能不能挺過去,那就全看傷者的造化了。」

  猛如虎點點頭,篤定道:「督師一生為國,蒼天有眼,想必定能逢凶化吉,渡過此劫。」

  說著,他連忙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一個乾癟的錢袋。

  倒出裡面僅有的散碎銀兩,猛如虎面帶愧色:「突圍血戰,倉促之間,只剩下這點兒散碎銀子了。」

  「實在不成敬意,還望幾位不要嫌棄。」

  「接下來督師的傷勢,可能還要勞煩幾位悉心照顧。」

  「我會留下兩名親兵在此看護,先生要是有什麼需要,或是有什麼情況,儘管吩咐他們便是。」

  溫傑聞言有些詫異:「將軍這就要走?」

  猛如虎點點頭,臉上湧現出一絲悲憤:「賈莊一戰,我宣大兵馬幾乎全軍覆沒,多少好兒郎葬身異鄉。」

  「幸得袍澤捨命相護,我才僥倖救下督師。」

  「我必須立刻返回京師陛見,稟明此戰詳細經過,順便再參那姓高的閹人一本!」

  「再說了,弟兄們都戰死了,撫恤自然要由我來討。」

  溫傑嘆了口氣,朝著猛如虎拱了拱手:「將軍高義!」

  「我等治病救人,定當竭盡全力護持傷者。」

  「還未曾請教將軍名諱?」

  猛如虎拱手回了一禮,應道:「某乃大明山西總兵,猛如虎。」

  「敢問先生幾位高姓大名?日後必有重謝!」

  溫傑則是報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化名:「在下李修文,這兩位是我的師弟,一個叫李修武,一個叫李修身。」

  說著,他右指了指吳大江和項宏。

  猛如虎在心中默默記下,又再次鄭重囑託道:「李大夫,勞煩三位了!務必照顧好督師!」

  「某————這就啟程回京!」

  他也不再廢話,將兩名親兵留在縣衙後,便帶著另外三人騎上快馬,直奔京師而去。

  他一路上怒氣沖沖,誓必要將高起潛這廝的罪狀公之於眾,為上萬宣大將士討個說法。

  得知猛如虎回京後,皇帝立刻召集了四品以上的各部官員,他要親自聽取賈莊之戰的匯報。

  武英殿內,氣氛凝重,眾大臣分列兩班,鴉雀無聲。

  朱由檢高踞御座之上,面色陰沉如水。

  猛如虎穿過重重宮禁,走進莊嚴肅穆的大殿,「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了御階之前。

  他以頭觸地,無比悲痛:「陛下!」

  「請陛下為我宣大上萬將士做主啊!」

  朱由檢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語氣生硬:「做主?做什麼主?」

  猛如虎抬起頭,聲淚俱下的將賈莊之戰的經過原原本本道來:「我部奉命南下尋找清軍決戰,在巨鹿賈莊與清軍主力遭遇。」

  「盧督師偵知清軍正在渡河,欲趁其半渡而擊之。」

  「奈何我軍兵力單薄,所以派人聯絡高起潛部,請求合兵夾擊。」

  「可恨那高起潛,手握三萬兵馬,就駐紮五十里外的雞澤,卻對督師的求援信視而不見!」

  他越說越激動,」戰機稍縱即逝,東虜遂以八萬大軍將我部團團圍住。」

  「陛下,我一萬宣大官兵,從清晨殺到黃昏,炮盡矢窮,猶自持刃搏殺。」

  「除了末將拼死護著盧督師突圍,自劉欽副將、援剿總兵李重鎮以下,上萬將士————盡數殉國,無一人投降!」

  「陛下——

  —」

  聽了猛如虎這番聲淚俱下的哭訴,殿內群臣無不動容。

  既驚駭於戰況之慘烈,又暗自嘆息一支精銳之師就此灰飛煙滅。

  閹豎誤國!

  可御座上的朱由檢,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悲憫與憤怒,只有一片漠然。

  他從御案上抓起一份奏疏,用力摔在了猛如虎的身前,厲聲道:「巧言令色!顛倒黑白!」

  「你給朕好好看看!」

  「高起潛發來的奏報里,可不是這麼說的!

  猛如虎聞言一驚,連忙撿起那封奏疏,展開細看。

  可越是看下去,他的身子顫抖得越厲害,額頭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奏疏攥碎。

  原來,高起潛這閹人在得知盧象升部全軍覆沒後,生怕清軍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

  他嚇得魂不附體,於是連夜下令拔營。

  可這蠢貨竟然連方向都沒搞清,昏頭昏腦之下,反而直接撞進了賈莊附近。

  多爾袞派出的游騎偵知後,設下埋伏,將高起潛麾下的兩萬人馬盡數圍殲。

  為了推卸戰敗和畏戰的責任,高起潛來了個惡人先告狀,把這盆髒水潑到了盧象升頭上。

  他在奏疏中顛倒黑白,誣衊盧象升「輕敵冒進,孤軍深入」,才導致被清軍圍殲,並且牽連了他手下的部隊。

  而早已對盧象升極度不滿的朱由檢,竟然對這番鬼話深信不疑,甚至沒有派人去前線核實。

  朱由檢指著那封奏疏,對著猛如虎厲聲斥道:「分明是你部輕敵浪戰,孤軍深入,才導致深陷重圍,全軍覆沒!」

  「他盧象升是幹什麼吃的?」

  「打了這麼多年仗,連基本的行軍布陣、偵探敵情都不會了嗎?」

  「偵探不明,調度無方,坐視各邑淪陷,毫無救濟!」

  「向日敢戰之談,顯是沽名欺眾!」

  猛如虎都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萬萬沒想到,天子竟然寧願相信一個貪生怕死的閹宦,也不肯信他們這些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

  他跪地膝行,向前挪了兩步,對著皇帝連連磕頭,額頭撞擊在金磚上發出陣陣的悶響:「陛下!陛下明鑑啊!」

  「末將所說,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分明是那高起潛欺君罔上,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立刻將贊畫楊廷麟召來,一問便知!」

  「我部劉欽,劉副將,援剿總兵李重鎮等人,拼死與那東虜血戰,無一人倖免!」

  然而,任憑猛如虎如何哭訴、如何以頭搶地,御座上的皇帝只是沉默不語,臉色陰沉。

  他一門心思認定了是盧象升的過錯,才招致如此大敗。

  這時,一旁沉默的次輔程國祥看不下去了。

  他嘆了口氣,出列躬身道:「陛下,臣————臣此前曾接到過楊廷麟的書信。」

  「他在賈莊之戰後,曾冒死潛回賈莊戰場,尋找盧侍郎蹤跡,可是卻一無所獲。」

  「據楊廷麟所述,賈莊之戰確實慘烈異常。」

  「劉欽拼死斷後,體無完膚;援剿總兵李重鎮,身中四箭三刀而亡。」

  「他麾下親兵為了保護主將遺體,身伏其上,背中二十四箭而死..

  「」

  「宣大將士確係力戰而竭,非戰之罪啊————」

  聽了程國祥這番話,猛如虎更是悲從中來,竟然直接在大殿中哭了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昔日並肩的同袍竟死得如此悽慘。

  「陛下!」

  「還請陛下為我宣大官兵做主!」

  「一萬多精兵————就這麼打沒了,盧督師如今也是命懸一線,朝不保朱由檢本來一直冷著臉,任由猛如虎哭訴。

  可當聽到盧象升可能還活著時,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身子前傾:「你說什麼?」

  「盧象升還活著?」

  「此話當真?」

  猛如虎不明所以,茫然地點了點頭。

  朱由檢一下子直起身子,急切追問道:「他現在在何處?!」

  「在————在順德府平鄉縣醫治————」

  「好!好!」

  朱由檢連說兩個好字,隨即對身旁的王承恩吩咐道:「聽見沒?」

  「立刻派番子和錦衣衛,帶上太醫院的御醫,火速趕往平鄉縣!」

  「務必把盧象升救活!」

  猛如虎聞言大喜,他剛想磕頭謝恩,可皇帝接下來的話卻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大言不慚,喪師辱國!」

  「待其傷愈,立刻鎖拿進京,打入詔獄,並交由三司會審!」

  此話一出,不僅跪著的猛如虎驚呆了;

  就連殿內的眾多大臣們也紛紛駭然變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盧象升為了你朱明江山,從中原剿匪到鎮守宣大,從入京勤王再到賈莊血戰,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身先士卒?

  一個堂堂總督天下兵馬的重臣,手上只有區區一萬多人,簡直可笑至極。

  如今,他以區區一萬飢疲之師,對抗八萬兇悍清軍,血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這一切,難道不正是朝廷糧餉不繼、援軍坐視、奸佞構陷所逼致的嗎?

  如今人家生死未下,你作為皇帝不但沒有撫恤哀憐之意,反而要因一場非戰之罪的敗仗,把人家下入詔獄。

  就算是「何不食肉糜」的痴兒晉惠帝,尚且都知道說一句「此嵇侍中血,勿去」。

  你堂堂一個大明天子,竟然如此對待一個流盡了血汗的忠臣?!

  不僅中立派看不下去,就連曾經和盧象升有過節的朝臣也看不下去了。

  這種皇帝放在史書里,任誰來都要罵上一句「刻薄寡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