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平鄉縣的探子

  第378章 平鄉縣的探子

  突出賈莊重圍後,猛如虎幾人根本不敢停留,只能拼了命地一路向南狂奔。

  親兵們環伺左右,人人帶傷,戰馬如風箱般喘著粗氣,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起縷縷白霧。

  馬蹄聲此起彼伏,無一不在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跑出數十里,猛如虎才突然驚覺,馬背上的盧象升已經許久沒有再發出動靜O

  他連忙下令停步,下馬仔細查看:「軍門!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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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如虎連喚數聲,卻不見絲毫回應,心下大駭。

  只見盧象升因傷勢過重,失血過多,早已陷入了昏迷,面色無比慘白。

  猛如虎心急如焚,他必須立刻找到大夫診治,否則盧象升性命堪憂!

  他環顧四周,辨認方向,發現已至平鄉縣地界,不遠處就是平鄉縣縣城。

  猛如虎連忙帶著親兵,一路護著盧象升,趕至平鄉縣城下。

  可走近一看,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頭一沉。

  由於清軍游騎不時出沒,此時的平鄉縣早已是城門緊閉,戒備森嚴。

  城頭上,不見官軍旗號,取而代之的是些手持簡陋刀槍、神情緊張的鄉勇和百姓。

  很顯然,這支騎兵小隊的突然出現,讓平鄉縣上下無比警惕。

  儘管只有六七人,但城頭上卻是如臨大敵。

  原來,當得知清軍兵臨順德府後,平鄉縣的縣令、縣丞等一應官員嚇得魂飛魄散,早已棄城而逃。

  如今守城的,完全是當地百姓臨時組織的民防。

  「城下何人?」

  「還不速速退去!否則放箭了!」

  城頭上傳來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喝。

  猛如虎急忙勒馬停步,仰頭高喊:「我乃大明山西總兵猛如虎是也!

  「快開城門!我等需入城求醫!」

  城上的人顯然不信:「總兵?有何憑證?」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冒充官軍騙開城門的事層出不窮。

  猛如虎下意識往腰間一摸,想要掏出憑證,可當他摸著空蕩蕩的腰帶,心卻沉到了谷底。

  此前的混戰太過慘烈,再加上疾行數十里,他身上的將印、令旗早已遺落。

  無奈,他只好仰頭回道:「突圍血戰,印信早已失落戰場!」

  「還請開城,某確實是大明三品總兵無疑!」

  可城頭的鄉勇見他一行人甲冑殘破,渾身浴血,本就心下起疑。

  再加上猛如虎出身的關係,從面相上看就是胡人韃虜,城上鄉勇不由得疑慮更深,說什麼也不肯開城門。

  正當雙方僵持不下時,猛如虎突然想起了盧象升在大名百姓心中的威望,連忙改口喊道:「是軍門......不,盧督師!」

  「是盧督師,總督天下勤王兵馬的盧象升!」

  「他如今身受重傷,危在旦夕,還請三郡父老開城,救盧督師一命!」

  猛如虎幾乎要喊破了嗓子,無比絕望。

  「盧督師?」

  這個名字果然在城頭引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看似頭領的鄉老探出半個身子,謹慎問道:「你說是盧督師,有何憑證?」

  猛如虎急得青筋暴起,指著馬背上昏迷不醒、血染征袍的盧象升,連聲道:「督師就在此處,你等大可派人看查!」

  聽了這話,城頭上突然傳來一陣聲音:「我前幾日隨族老去過盧督師軍營,認得督師面容!」

  「放我下去看看!」

  很快,城頭上緩緩吊下一名精壯漢子。

  那漢子看著猛如虎幾人有些緊張,遠遠喊道:「你等放下刀劍,我這就上前辨認!」

  猛如虎等人依言丟下佩刀,那漢子才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

  當他看清面色慘白、孝袍染血的盧象升時,不由得大驚失色。

  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連忙對著城頭揮舞手臂,帶著哭腔喊道:「真是盧督師!真是盧督師啊!」

  「快開城門、拿擔架!快!」

  消息確認,城頭頓時一片譁然,緊接著是連聲的催促和絞盤轉動的沉重聲響。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守城的鄉勇和聞訊的百姓們如潮水般涌了出來,瞬間將猛如虎等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人人臉上都寫滿了關切與焦急,爭相想要看清盧象升的狀況。

  「督師呢?督師怎麼樣了?」

  「傷在哪裡?重不重?」

  「快!快抬進去!」

  人群騷動,百姓們伸手就想把盧象升從馬上抬下來。

  猛如虎見狀大驚,連忙出聲制止:「都退開!」

  「督師傷重,經不起衝撞!退開!」

  他一邊呵斥,一邊指揮親兵抬著盧象升,直奔縣衙方向。

  與此同時,他又對著周圍的百姓吩咐道:「快去找大夫!」

  「把城裡的大夫都給我請到縣衙來!」

  然而,現實卻給了猛如虎當頭一棒。

  如今的平鄉縣城,縣令、縣丞等官員早跑了。

  稍有家資的官紳、商販也都拖家帶口逃難去了,連帶著城裡僅有的幾位坐堂大夫也不知所蹤。

  猛如虎將盧象升安置在縣衙後堂,又命人小心地用溫水擦拭其身上血污。

  看著那遍布全身的傷口、以及插在大腿上的箭杆,這個鐵打的蒙古漢子眼圈紅了。

  這時,一個被派去尋醫的鄉民回來了:「將軍————城裡找遍了,實在找不到郎中————」

  「所有藥鋪都關著門,全跑了————」

  「什麼?!」

  猛如虎聞言,積壓已久的焦慮、疲憊與絕望瞬間化為暴怒。

  他猛地拔出腰刀,架在那鄉民的脖頸上,雙目赤紅地咆哮道:「那就派人!」

  「派快馬去順德府、去廣平府!」

  「去府城裡找,就算綁也要給我綁個大夫回來!」

  那鄉民被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將軍饒命啊!」

  「順德府、廣平府早就戒嚴了,四門緊閉。」

  「一路上到處都是韃子的游騎哨探,道路不通啊!」

  刀身微微顫抖,猛如虎看著眼前惶恐的百姓,又回頭望了望榻上奄奄一息的盧象升,一股巨大的無力感頓時攫住了他。

  難道這麼多袍澤拼死相護,自己千辛萬苦突圍出來,終究還是救不了軍門嗎?

  就在這絕望之際,地上的鄉民突然怯生生地開口:「將————將軍,草民想起來了!」

  「城裡前些日子,好像來了幾個外地的遊方郎中,師兄弟三人。」

  「說是————說是躲避戰亂,暫時在此落腳。」

  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猛如虎聞言大喜,連忙追問道:「遊方郎中?在哪兒?」

  「就————就在城西頭,租了間民房住著————」

  「來人!速去請————」

  猛如虎話到一半,猛地改口,「不!我親自去!」

  「綁也要把郎中綁來!」

  他此刻已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這個消息上,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而那鄉民口中的「遊方郎中」,正是從四川派往北直隸方向,負責查探清軍動向的探子。

  為首的叫溫傑,原本是漢軍中軍右營的掌令官,心思縝密;

  其餘兩人,一個叫項宏,一個叫吳大江,都是中軍右營的旗官,身手矯健。

  幾人明面上是逃避戰亂的師兄弟,本打算在平鄉縣盤下一間藥鋪作為秘密據點。

  可誰曾想,城裡的官員、商販等早就跑光了。

  計劃落空,三人只得暫且租下一處民房棲身。

  此刻,溫傑和項宏正在屋內,就著昏暗的光線,專心致志地謄抄那份《告天下臣民討虜書》。

  準備等到夜深人靜之時,再將其張貼到城中各處,曉喻全城百姓。

  他倆萬萬沒想到,就在抄得正起勁兒的時候,意外來了。

  負責在院外望風的吳大江,正倚著門框,望著蕭瑟冷清的街道暗自唏噓。

  忽然,從街道盡頭傳來了一陣嘈雜。

  他定睛一看,只見一群黑壓壓的人影突然出現在街角。

  為首的好像是個明軍將領,雖然渾身浴血,但從他一身布面鐵甲和背後的披風號衣來看,顯然地位不低。

  而在他身後,還烏泱泱跟著一大群百姓,氣勢洶洶,直奔三人所在的小院而來。

  吳大江大驚失色,轉身撞開院門,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內:「不好了!」

  「有人殺過來了!」

  為首的溫傑聞言,手中毛筆一頓,詢問道:「怎麼回事?說清楚!」

  「不————不太清楚,反正一大波人正朝咱這過來!」

  「為首的是個明軍將領,看樣子來者不善!」

  聽了這話,一旁的項宏立刻站起身,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短刀。

  「難不成暴露了?」

  「怎麼辦,要不翻牆走?」

  溫傑眉頭緊鎖,連連搖頭:「跑?往哪兒跑?」

  「現在城門緊閉,四處戒嚴,咱們就算翻牆也出不了城!」

  「縣城就這麼大點地方,躲都沒處躲!」

  吳大江眼中凶光一閃,一把從腰間抽出了解腕腰刀:「那————要不咱跟他拼了?」

  溫傑瞪了他一眼,斥道:「咱滿打滿算就三個人,刀甲不全,拿什麼跟人家拼?」

  「別慌!」

  「想想出征之前,王上是怎麼交代的。」

  「既然做了探子,那就要處變不驚。」

  「咱們剛來四五天,才租下房子,什麼都沒來得及干。」

  「不一定是身份暴露了,或許另有隱情。」

  「先觀察觀察再說。」

  說罷,他又朝面前的兩人使了個眼色:「還愣著幹嘛?!」

  「趕緊把檄文都藏起來,否則就真暴露了。」

  就在三人剛收拾停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時,只聽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院門被踹開了!

  緊接著,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屋門也被猛地踹開!

  為首的正是殺氣騰騰的猛如虎。

  只見他一臉肅殺,腿上的甲裙沾滿了泥濘血污、胸前獸面吞口猙獰、頭上的尖盔纓絡散亂,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濃烈煞氣。

  在他身側,五名同樣渾身浴血的親兵按刀而立,銳利地掃視著屋內一桌一椅。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讓屋內的溫傑三人心臟驟停。

  吳大江和項宏幾乎是本能反應,右手緊緊攥住了腰後的短刀,身體微微前傾,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明軍。

  兩人蓄勢待發,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拼命。

  為首的溫傑見狀,連忙伸手一攔,示意兩人不可輕舉妄動。

  而他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迎了上去。

  溫傑雖然強自鎮定,但袖中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左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和慌亂。

  也不怪三人如此做派。

  任誰被這麼一群殺氣騰騰、剛從修羅場下來的軍漢堵在屋裡,都會緊張。

  更別提外面還圍滿了情緒激動的百姓,吵得人腦仁生疼。

  雖然他們都是軍中選出來的精銳,但可真要動起手來,三人也得交代在這兒。

  猛如虎掃過屋內三人,沉聲道:「敢問三位,可是來此逃難的遊方郎中?」

  溫傑定了定神,點頭道:「正是鄙師兄弟三人,不知將軍————」

  可他話還沒說完,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面前凶神惡煞的明軍將領,竟「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朝著他們三人重重一拱手!

  「請先生救命!」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溫傑三人徹底愣住了。

  幾人面面相覷,搞不清這明軍將領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溫傑連忙側身避開,上前一步虛扶道:「將軍這是何意?」

  「折煞小民了,快快請起!」

  猛如虎抬起頭,雙目中竟隱有淚光閃爍,急聲道:「我部遭遇東虜重圍,血戰一場方才突圍。」

  「主帥身受重傷,如今正躺在縣衙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城中找不到大夫,聽聞三位在此落腳,特來相求!」

  「還請三位聖手隨我前往縣衙,治病救人!」

  「猛某————感激不盡!」

  治病救人?

  三人聞言頓時一愣,互相交換眼神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遲疑和為難。

  他們雖然在訓練時學過一些醫術,但充其量也就是個半吊子水平。

  只懂得處理些簡單傷口,開幾副現成的湯藥罷了。

  看如今看這架勢,傷者必定是明軍中的重要人物,而且恐怕傷勢極重。

  要是貿然出手,把人給治死了。

  別說眼前這幾個煞氣未消的兵將,就連外面那些群情激動的百姓,都得把他們給生吞了!

  可猛如虎根本容不得他們猶豫。

  他見三人沉默不語,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心中不由得發狠。

  督師命懸一線,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厲色喝道:「情況緊急,得罪了!」

  「你們今天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來人,請三位先生去縣衙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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