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素縞出征
崇禎十一年九月秋,清軍兩路大軍正式出征伐明。
根據以往入塞的經驗,清軍避開了重兵把守山海關防線,決定從相對薄弱的長城沿線尋隙而入。
經過一番考量,皇太極最終選擇的突破口,是位於密雲東北方向的牆子嶺和遷安西北側的青山關。
其中,岳托率領右路軍走牆子嶺,多爾袞率領左路軍走青山關,準備從兩面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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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八旗兵鋒正盛,但作為前線統帥的岳托與多爾袞,卻表現得十分謹慎。
前不久在宣大吃的虧記憶猶新,他倆生怕再撞上如同宣大明軍一樣死戰不退、寸土不讓的硬骨頭。
加之此次入關地點均以險峻著稱,更讓清軍兩位主將不敢有絲毫怠慢。
尤其是岳托面對的牆子嶺,素有「牆子雄關」之稱。
牆子關城依山而建,牆體多以千斤巨石壘砌,高逾兩丈五尺,厚達一丈三尺。
城樓磚石結構,巍然聳立,堪稱固若金湯。
關隘北側是近乎垂直的懸崖,崖壁上蜿蜒豎立著超過一里長的邊牆。
城牆上雉蝶分明,黑洞洞的炮口遙指關外,烽火台高聳,儼然是一套完整而嚴密的防禦體系。
清軍之所以選擇從此處入關,主要還是因為其地理位置優越。
只要大軍能破牆而入,便能以最快速度威逼大明京師。
出于謹慎起見,岳托並未貿然發動總攻,而是先派出了幾支先鋒,試圖尋找防線弱點。
等探清了明軍守備的虛實,再做打算也不遲。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這一探就捅了個大窟窿。
清軍的先鋒竟未費一兵一卒,便輕易越過了邊牆,路上並沒受到任何抵抗。
消息傳回後方,岳托只感到難以置信,生怕中了埋伏。
於是他連忙下,讓後續部隊謹慎跟進,逐步擴大探查範圍。
五里、十里、十五里外,無論是高山隘口還是相對平坦的谷地,清軍探馬竟皆如入無人之境!
預想中的激烈抵抗、烽火傳訊、明軍援兵————一樣都沒出現。
邊牆內外,安靜得令人心慌。
這可把岳托給搞蒙了,不敢輕舉妄動:「莫非是空城計?」
「又或者明軍早就得知了我大清入關的消息,此時正藏在暗處,準備發起突襲?」
無奈,岳托只能把大量塘馬撒了出去,像篦子一樣在周邊的山嶺溝壑中反覆搜尋,企圖找出隱藏的明軍伏兵。
這一找,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清軍探馬折騰得人困馬乏,卻連明軍的一根毛都沒發現。
守軍到底去哪兒了?
按照常理,此等要衝,至少應有一位總兵或參將,率三千以上兵馬駐守,嚴陣以待。
可如今竟空空如也,讓人心裡直發毛。
直到事後他才了解到,這次大清入關能如此輕鬆,完全是因為一個巧合。
此時,肩負守土重責的薊鎮總兵吳國俊,並不在關城之內,而是在後方大營里推杯換盞。
監軍太監鄧希詔正在舉辦壽宴,幾乎整個薊鎮有頭有臉的將領,正齊聚後方,為這位「鄧公公」祝壽。
不僅武將如此,連身為薊遼總督的吳阿衡也在其中。
一文一武兩位薊鎮最高長官,喝得是酪酊大醉,全然不知韃子已經摸了過來。
當聽到清軍破關而入的消息時,這兩個蠢貨依然還在醉生夢死,神志不清。
也不知道是酒壯慫人膽,還是害怕失地陷城而被皇帝砍頭。
總督吳阿衡在驚慌失措中,勉強點起了六千兵馬,趕往牆子嶺前線支援。
可此時為時已晚,清軍主力已經越過了邊牆,並且還掃清了外圍的堡寨。
失去了堅城依託,倉促迎戰的明軍毫無懸念地一觸即潰,數千兵馬全軍覆沒吳阿衡本人也在亂軍之中被殺,勉強算是力戰殉國。
與此同時,多爾袞率領的左翼大軍也干分順利。
青山口原本是有守軍的,但得知牆子嶺失守的消息後,守軍都被調往了前線增援,致使門戶洞開。
多爾袞幾乎是兵不血刃,便從容破關而入。
至此,被寄予厚望的長城防線再次被破,兩路清軍迅速在京郊的通州順利會師。
岳托與多爾袞見面一合計,回想起在宣府的遭遇,又對比此次入關,不禁恍然大悟:
原來宣府只是個意外,大明還是那麼拉胯,從未改變!
那還說啥呢,抄起袖子干唄。
再無顧忌的清軍,徹底放開了手腳。
為了把皇太極的放血戰術貫徹到底,會師後的清軍又迅速分為八路,向南席捲而去。
其中,右翼軍沿漕運命脈大運河一路向南,左翼軍則沿著太行山麓燒殺搶掠;
中間六路則鋪開在廣袤的華北大地,於太行山與黃河之間縱橫馳騁,狂飆突進。
清軍鐵蹄所至,烽煙四起,無數城鄉慘遭蹂,財物人口盡數被擄。
十月,良鄉、涿州陷落;十二月,平鄉、沙河等八座城池接連被克————
直到此時,被打懵了的朱由檢才如夢初醒,連忙下旨京師戒嚴,並火速傳令天下兵馬入京勤王。
他下令徵調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入關,命巡撫方一藻、朱國棟、陳祖苞等人分守關外;
宣府總兵楊國柱、山西總兵猛如虎即刻率部馳援;
另調青州、登州、萊州、天津等處水陸兵馬,包抄清軍右翼;
命總兵劉澤清率山東兵阻擊清軍前鋒;太監高起潛領兵支援各戰場。
可天下兵馬看似雲集京畿,但諸軍互不統屬,號令各自不一。
烽火照京師,還需帥臣砥柱中流。
如此規模的勤王大軍,急需一位能威服眾將、統籌全局的帥才。
危難之際,朱由檢又想起了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愛將—一盧象升。
可眼下卻有一個棘手的問題:盧象升此時已經卸任了宣大總督。
早在今年四月,其父盧國霖遠赴陽和探視兒子後,於返鄉途中不幸去世。
五月,噩耗傳至軍中,盧象升如遭雷擊,悲痛欲絕。
他連續上呈七道奏疏,懇請辭去所有官職,回家丁憂,為父守孝三年。
接替他位置的,則是前任宣府巡撫陳新甲。
巧合的是,陳新甲此時正因為母喪,同樣處於丁憂期間。
因為楊嗣昌舉薦了陳新甲,於是朱由檢便下旨,命陳新甲奪情起復,並擢升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宣大軍務。
盧象升這邊剛剛與陳新甲辦完交接,換上了粗麻喪服,正準備踏上回鄉之路。
可偏偏就在此時,清軍入寇的消息傳來了。
陳新甲的軍事能力朝野皆知,當年大凌河之戰慘敗,他便是責任者之一,還因此被革職。
後來全靠監軍太監保舉,才得以復起,並一路升至宣府巡撫。
讓這樣一位素有「敗績」前科的官員,總督天下勤王兵馬,無疑是將社稷安危置於險地。
萬般無奈下,朱由檢只好再次下旨,強令一身素縞的盧象升暫時留任,並火速率領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兵馬入衛京師。
為了表示隆寵,他再次賜給了盧象升尚方寶劍,並命其總督天下援兵。
但盧象升去意已決,他接連上疏,無論如何也要回鄉為父守制。
他在奏疏中痛陳:「臣本非統軍之才,只是憑一顆忠心辦事,也從不推辭危難。」
「但自臣父猝然離世,長途奔喪,悲痛已極,致使精神渙散,身體狀況早已大不如前。」
「更何況,臣如今還在身披重孝的守制之期。」
「以此不祥之身高居三軍統帥,不僅觀瞻不雅,更唯恐導致軍令不靈,士氣不振。」
言語間字字血淚,情理交至。
盧象升並非畏戰,而是朝廷規矩本就如此,親人離喪就得丁憂。
再加上以「哀毀之軀」統帥大軍,於禮不合,於軍不利。
可對於盧象的懇求,朱由檢的態度只有一個:
置之不理,留中不發。
君父君父,君還在父之前,為了抵禦外侮,只能犧牲一下臣子的孝心與個人名譽了。
為了防止盧象升被逼急了帶兵譁變,崇禎又安排了楊嗣昌居中統籌,嚴格控制盧象升軍隊的糧餉供應,並派遣高起潛為監軍,在軍中盯住盧象升。
君命難違,父喪未葬。
盧象升陷入了極度的痛苦與矛盾之中,他甚至還一反常態,對身旁的親信抱怨了起來。
「某與高監軍、楊本兵三人家中皆有喪事,具為不祥之身也。」
「為人子者,若不能盡孝,又何談忠君?」
「高起潛可以暫且不談,可楊嗣昌身為樞輔,非但不丁憂守制,反而穩坐中樞。」
「他如今舉薦我,不過是想讓我來分擔輿論指責罷了!」
「他日見之,必定當面責之!」
可抱怨歸抱怨,皇帝的命令還是不能違背的。
盧象升別無選擇,只能穿著一身素縞,踏上了勤王之路。
十月初四,隨著清軍主力紛紛南下劫掠,京師壓力驟減。
朱由檢立刻在建極殿的平台上召見了盧象升。
時值深秋,紫禁城內早已是朔風凜冽,草枯霜白。
盧象升一身縞素,在秋風中顯得十分疲憊。
看著眼前面容憔悴、眼帶血絲的臣子,皇帝不禁有些動容。
他先是溫言慰勉了幾句,肯定了盧象升的忠勇之心,隨後又話鋒一轉,透露了自己的內心傾向。
他希望能與清軍議和,並囑託盧象升護衛京師,等東虜自退即可,切勿輕易與韃子主力決戰。
盧象升聞言心中一驚,立刻從這番話中嗅到了危險的信號。
眼下韃子正在北直隸肆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要是此時朝廷與清軍達成和議,那麼戰敗失地、縱敵蹂的罪責,將由誰來承擔?
這麼多身首異處的百姓,這麼多損失慘重的權貴,他們的氣該往哪兒撒?
皇帝是君父,無人敢指摘;朝廷代表國家體面,亦不可輕侮。
算來算去,唯有他這個手握重兵的「總督天下援兵」,正是最理想的替罪羔羊。
「此非袁督師舊事乎?!」
一個可怖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再看看身處環境,腳下的建極殿平台,不正是當年袁崇煥褫奪官服,鎖拿下獄的平台嗎?
強烈的危機感與剿賊安民的信念交織在一起,促使盧象升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卻無比堅定:「陛下,臣主戰!」
「建虜猖獗,視我天朝如無物,鐵蹄踐踏京畿,屠戮百姓,此乃國恥!」
「堂堂大明,豈可向此等跳樑小丑屈膝議和?」
「臣懇請陛下,激勵將士,與東虜決一死戰,以雪國恥!」
盧象升早就想好了對敵方案。
他認為韃子雖然勢大,但只要集中兵力先把寧武鎮、龍固關、紫白關等口子堵住,便能切斷其後路。
趁此機會,再由幾路勤王軍齊頭並進,將其前鋒攔下,徹底困死在關內。
等到關寧、宣大的精銳集結完畢,便可合力把清軍部隊逐個擊破。
盧象升的策略無疑是正確的,但皇帝一心只想著議和,保存兵力。
朱由檢聞言臉色驟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其辭地辯解道:「剿撫都可稱為禦侮,和議之說,乃是諸臣所議。」
「愛卿可再與楊嗣昌、高起潛等仔細商議,務求穩妥。」
不粘鍋的技能再次發動,崇禎說罷便揮了揮袖子,徑直離開了平台。
次日,盧象升與楊嗣昌、高起潛以及一眾朝臣,在安定門召開軍事會議。
會上,他再次慷慨陳詞,力主抗戰。
盧象升表示,清軍已經凌犯天朝,為了保全天朝大國威嚴,大明絕不能講和。
他言辭激烈,將主和的論調批駁得體無完膚。
眼看盧象升已經定下了基調,還站在了維護國體的道德制高點上。
在場的眾人也只能點頭符合,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
見此情形,朱由檢也只能下旨,讓盧象升領兵到昌平一帶,準備與清軍交戰。
崇禎十一年十月十四,盧象升總算是領到了兵馬,準備出征。
他在誓師大會上表現得非常激動,慷慨陳詞,淚如雨下。
可結果沒多久,楊嗣昌就親自出城來到了軍營里。
楊嗣昌開門見山,勸盧象升不要與清軍激戰,免得影響了議和大計。
兩人隨即爆發了劇烈的爭吵,盧象升痛斥楊嗣昌:「文弱,豈不聞城下之盟恥之?」
「你天天想著議和,朝廷里流言蜚語如刀似劍,袁崇煥之禍豈能免乎?」
楊思昌聽完臉當時就紅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辯解,竟然耍起了無賴:「議計已定,朝廷人心所向。」
「公直大可以學袁崇煥,也使尚方寶劍砍我!」
盧象升聽聞後更加悲憤,一把扯下頭上的喪巾:「你們既不讓我回家丁憂,又不讓我上陣抗敵,究竟欲意何為?」
「想必日後該受劍刃之刑的是我自己,又怎麼會加罪於別人?」
兩人隨即不歡而散。
可得罪了中樞,盧象升又怎麼可能有好果子吃?
幾天後,他發現自己麾下的兩萬人馬,陸陸續續的開始被調走。
監軍太監高起潛臨陣拆台,把不少官軍調給了新來昌平的陳新甲。
與此同時,楊嗣昌還下令停了盧象升的糧餉供應。
事已至此,盧象升哪還能不明白,這背後到底是誰的主意?
楊嗣昌一個寵臣,高起潛一個內臣,自己只不過是來背鍋的。
「既手書相阻,復調散我兵;」
「劍、印在我,咎將安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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