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學到了

  宮中開始著手調查,蘇錦兒正躺在床上吃雞絲粥。

  為了配合「傷心得一日沒有進食」的傳言,她今日特意吃得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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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碗粥,一屜水晶蒸餃。還有半碟醬牛肉。

  最後一樣還沒來得及吃完,蘇夫人便帶著張嬤嬤來了。

  商姨娘聽見外面的通報,立刻將牛肉藏進櫃中。

  「快躺好。」

  蘇錦兒依言躺下,商姨娘又湊近看了看她的臉。

  「眼睛不夠紅。」

  蘇錦兒用手指在眼尾輕輕揉了兩下。再抬眼時,眼圈已經泛起一層薄紅。

  商姨娘滿意地點頭 「這才像病了。」

  蘇夫人進門時,看見的便是蘇錦兒靠在床頭、神情憔悴的模樣。她臉色不算蒼白。不過平日那點明艷的精神氣確實淡了許多。

  「聽說你昨日沒有用飯?」 蘇夫人在床邊坐下。

  蘇錦兒輕聲道:「沒什麼胃口。」

  櫃中的醬牛肉還散發著淡淡熱氣。

  商姨娘站在一旁,悄悄往櫃門前挪了一步。

  蘇夫人沒有察覺,她看著蘇錦兒。

  「外面的流言,你父親已經讓人去查了。你不要胡思亂想。」

  蘇錦兒眼睫微顫:「可是世子已經入宮請罪。」

  蘇夫人的神情也有些凝重,沈昭遞摺子的消息傳得很快。

  外面不少人都認為,靖親王府已經後悔選擇蘇錦兒,只是顧及蘇家顏面,不好直接退婚,所以才請皇帝做主。

  「事情還沒有定論。」 蘇夫人道:「靖親王府未必真的想退。」

  蘇錦兒低下頭:「世子若不想退,便不會入宮。」

  「是女兒身份低微,又惹出這些非議。」

  「王府不願被女兒連累,也是應當。」

  她說到這裡,眼淚沿著眼角落了下來。只有一滴,恰好停在臉頰中央。

  商姨娘看得暗暗點頭。即便裝病,手藝也沒有退步。

  蘇夫人卻沒有心思欣賞。若這門婚事真退了,受影響的不只是蘇錦兒。蘇家剛剛因靖親王府登門而水漲船高。

  這幾日不知多少同僚主動向蘇懷遠示好。一旦傳出蘇錦兒因品行不端遭王府退婚,整個蘇家都會成為笑柄。蘇明珠的婚事也必然受到牽連。

  「你不要再提退婚。」 蘇夫人的語氣沉了些:「婚事是兩家決定的,不是你說退便能退。」

  蘇錦兒紅著眼睛點頭 「女兒明白。」

  「還有,你姨娘當初為何認定王府是在選妾?」 蘇夫人轉頭看向商姨娘。

  商姨娘連忙低頭:「妾身也是聽府中人說的。」

  「哪個人?」

  「記不清了。」 商姨娘沒有撒謊。

  當時她四處打聽,聽過的人太多。實在不知道最早是誰說的。

  蘇夫人冷聲道:「如今外面連錦兒如何打扮、原本抱著什麼心思參加賞花宴,都傳得一清二楚。」

  「此事多半是從蘇府泄露出去的。」

  「若讓我查出是誰,絕不輕饒。」

  她又安慰蘇錦兒幾句,這才帶人離開。

  院門一關,蘇錦兒便從床上坐了起來。商姨娘立刻打開櫃門,將醬牛肉重新端出來。

  「還好沒被發現。」

  蘇錦兒接過筷子,卻沒有立即吃。半夏已經從外面回來。

  「小姐,查到了。」

  「說。」

  「按照您的吩咐,奴婢昨日分別向廚房、門房和針線房透露了三條不同的消息。」半夏豎起一根手指,「廚房那邊,說的是小姐與世子在昭寧寺私定終身。」 再豎一根,「門房那頭,說的是世子頭一回見小姐就送了玉佩。」 第三根手指停住,「針線房劉媽媽那裡,說的是賞花宴那日小姐在袖中藏了茉莉香囊,以香氣引世子注意。」

  知道的人各不相同。哪一條傳出去,便說明是哪個地方泄露了消息。

  「哪一條傳回來了?」

  「茉莉香囊。」半夏聲音壓得更低,「外頭已經在傳,小姐早有準備,賞花宴上故意以香近人。」

  商姨娘睜大眼睛:「所以是針線房的劉媽媽?」

  「至少消息從她那裡出去過。」

  蘇錦兒問:「劉媽媽昨日去了哪裡?」

  「她向管事告假,說去城西看女兒。可奴婢讓人跟著,她最後去了城東。」

  「城東哪一家?」

  半夏頓了一下,「承恩公府。」

  屋內安靜下來。承恩公崔家,是賢貴妃的母族。崔令儀也是賞花宴前,最有可能成為沈昭妻子的人選。

  商姨娘立刻道:「定是崔家不甘心,故意傳咱們的壞話。」

  「不一定。」

  蘇錦兒夾起一片牛肉,慢慢道:「劉媽媽去了承恩公府,不代表她見的是崔令儀。」

  「也可能有人故意讓我們查到崔家。」

  「若我們現在直接找上門,真正傳話的人便能躲在後面看熱鬧。」

  商姨娘問:「那該怎麼辦?」

  「繼續放消息。」

  「還放?」

  「他們費了這麼大力氣,無非想讓我退出。」

  蘇錦兒低頭 「那便讓他們以為,我真的要退。」

  半夏問:「還說小姐準備嫁給周侍郎?」

  「不。」

  宮中已經介入。再說蘇家準備另嫁,反而顯得蘇家心虛。

  蘇錦兒想了想 「就說我聽見世子請旨退婚後,已經病得起不了身。」

  「還偷偷剪了一縷頭髮,準備去昭寧寺清修。」

  商姨娘手裡的筷子又掉了 「你要出家?」

  「假的。」

  「假的也不能隨便剪頭髮。」

  「不真剪。」

  蘇錦兒從商姨娘的梳妝匣里拿起一縷昨日梳頭掉下來的頭髮。

  「用這個。」

  商姨娘看著那縷頭髮,沉默許久。她覺得女兒這些年跟著自己學的東西,似乎比自己會的還多。

  蘇錦兒重新拿起筷子,牛肉已經有些涼了。

  她吃了兩口,忽然問:「沈昭那邊有消息嗎?」

  「王府剛派人來過。」

  半夏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

  「世子已經從宮中出來。」

  蘇錦兒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兩句話。

  婚事照舊。流言的事情,陛下已命人查辦。

  沈昭沒有說自己在御前說了什麼,也沒有說皇帝為何決定調查。

  蘇錦兒卻看著那兩行字,慢慢放下心來。沈昭沒有直接替她澄清。皇帝也沒有立刻下旨斥責傳言。

  這很好。

  解釋只會讓人覺得他們急著遮掩。如今由皇帝親自去查,背後之人才真正沒有退路。

  商姨娘湊過來 「婚事不退了?」

  「從來就沒準備退。」

  「那世子為何還遞摺子嚇人?」

  蘇錦兒將紙條折好:「他不是嚇人。」

  「是把事情放到了皇帝面前。」

  沈昭若只在外面查,查到承恩公府頭上,別人可以說靖親王府為了維護未來世子妃,故意打壓崔家。可由皇帝自己發現問題,再親自調查,性質便完全不同。

  蘇錦兒忽然發現,自己與沈昭做事的方式有些相似。她在蘇府放出三條假消息,讓傳話人自己暴露。沈昭則把選擇交給皇帝,讓皇帝自己看出這場流言不合常理。

  他們沒有提前商量,將同一件事推向了最有利的方向。

  商姨娘見她盯著紙條發呆,忍不住問:「想什麼呢?」

  蘇錦兒將紙條收入袖中。

  「我在想,沈世子這個人雖然心眼多,辦事確實省心。」

  至少這門婚事暫時保住了。她可以安心裝病,也可以繼續吃牛肉。

  與此同時,回王府的馬車上,周遲也將蘇府的調查結果告訴了沈昭。

  「蘇姑娘已經查到,流言可能是經蘇府針線房傳向承恩公府。」

  「她沒有驚動傳話之人,還準備繼續放出假消息。」

  沈昭問:「什麼消息?」

  周遲神情有些古怪:「說她準備剪髮去昭寧寺清修。」

  沈昭安靜片刻:「她真剪了?」

  「應當沒有。」

  「她今日吃東西了嗎?」

  「吃了。」

  周遲道:「兩碗雞絲粥,一屜水晶蒸餃,還有半碟醬牛肉。」

  沈昭點了點頭,這才合理。

  「世子要派人幫蘇姑娘嗎?」

  「不必。」

  她既然已經找到線頭,便不會輕易讓人跑掉。他若貿然插手,反而會打亂她的安排。

  沈昭靠在車壁上,指尖輕輕敲著膝蓋。他原本選蘇錦兒,只是因為她身份合適、足夠聰明,也不受任何勢力控制。

  如今看來,她比他預想中更加有趣。

  馬車駛過長街。

  周遲忽然聽見沈昭低聲說了一句:「學到了。」

  「世子說什麼?」

  沈昭收回視線 「沒什麼。」

  這位還沒有嫁進王府的蘇姑娘,已經先教了他一招。

  ——有時候,讓旁人以為你退了,比當場贏回來,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