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的車廂顛簸,顛簸得讓人不願坐在兩側焊死的生鏽長椅上。
更別說躺在上面了。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沒有玻璃的鐵框,和腐海百年不變的老味道腥咸微風,一起撲到凌臉上。
凌睜開眼,撥開身上散發著鬣狗體味的破毯子,撐著長椅慢慢坐起身。
身上千瘡百孔的皮衣已被換掉,現在是件格子襯衫。
襯衫下繃帶從肩膀一路纏到腰間,風格粗獷,手法也很業餘。
給自己纏得還不如快遞站的包裹。
車廂里,除了棚頂用麻繩網兜著的行李,隨著顛簸一晃一晃,還沿著車廂兩側長椅擠著同樣節奏的幾個人……
當然,中間也夾著幾個「非人」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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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亞坐在她對面,身上穿著和平衛隊軍裝。
灰白頭髮剪得更短了,像被狗啃過一樣參差不齊。
原本能彎成月牙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隻,另一隻被黑色眼罩遮住……
即便僅剩獨眼,但還是笑眯眯看著凌。
順便撫摸著腿上的黑貓。
除了貓,腳邊還蜷著條斑鬣狗。
正閉著眼呼嚕呼嚕睡得很香。
看起來比車廂里任何一個人,都更像這趟車的主人。
再往旁邊是安東尼。
雙手抱胸,坐姿依然是那副誰都瞧不起的樣子,氣質討厭的小鬼。
不過這次腦袋上沒扣著魚缸樣的頭盔。
整個人看起來也終於不像條被迫上岸的觀賞魚。
身邊依然坐著那位老管家。
老管家也依然是那副標準的管家樣子。
角落裡,還坐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穿著實驗室里那種藍色小號實驗服。
一個抱著膝蓋睡著了,另一個正睜著眼偷偷看她。
凌認得他們。
潛入晶輝鎮孤兒院那晚,參加草莓蛋糕晚宴的其中兩個。
臨走時還扒著門和她告過別。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完全在凌意料之外的人——
中年研究員。
就是在弗拉基米羅維奇辦公室里見過的那個中年研究員。
他此時正侷促縮著肩膀,雙手抱膝,努力把自己鑲嵌進鐵皮和木箱之間的夾縫裡。
見凌看過來,研究員整個人一激靈,立刻把頭低下去。
「你醒啦……」還是露西亞率先開口。
她托著下巴,一邊擼貓,一邊單只月牙眼彎起來,笑眯眯看著凌:
「手術很成功。
「你現在已經是一隻鬣狗了。」
「…………」凌沒理會這爛到家的廢土笑話,只是稍微撐起身子,伸手把黑貓從露西亞腿上拎了回來。
此時的黑貓已經睡成一灘,拎在半空軟塌塌的,身體拉得老長。
要不是黑鼻頭上還掛著個隨著呼吸忽大忽小的鼻涕泡,凌都以為這貓已經走了有一陣了。
「行啊……」凌把貓塞進領口,靠著鐵皮車廂,看著露西亞:
「沒想到最後是被你救了……」
說完,凌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為不久前,好像也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凌沉默半秒,又若無其事把視線移開。
「別這麼客氣嘛,搭檔。」露西亞倒是沒在意,只聳了聳肩:
「畢竟我一向樂於救助誤入歧途的大齡兒童。」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凌懶得搭理她這句,只是接著問:
「那你可得感謝它了……」露西亞用靴子尖踢了踢腳邊踹不醒的鬣狗:
「是大黃非要拽著我去的,本來我們都快跑出去了。」
大黃聽見自己名字,抬起腦袋,打了個哈欠。
掀起眼皮發現不是開飯,眼神很不滿,又把腦袋放回爪子上。
露西亞往車壁上一靠,繼續絮叨:
「起初我們進去的時候,發現裡面一片狼藉,已經被人殺穿了。
「別人看不出來,但我一看那現場,就知道是你手筆。
「畢竟子彈打身上,還有空嚼餅乾亂丟垃圾袋的,全涅留恩格里找不出第二個。
「只不過不知道你在哪兒罷了。」
說著,露西亞又用下巴點了點角落,那個僵硬的中年研究員:
「後來聽這傢伙說,確實有個黑皮衣女人殺進來,還把他們所長抓走去中心實驗室了。
「本來我以為你早就溜了……
「畢竟按照你的風格,一般是殺進去、拆點東西、揣點吃的,再殺出去。
「結果大黃一直咬著我的褲腿,把我往地下拖。
「這才在那地下把你撈出來。」
「還有啊……」說到這,露西亞又撓了撓臉,表情有些微妙:
「你能出來,還得感謝一個神秘好人。
「大黃帶我們找到條藏在排污溝里的秘密逃生通道。
「最外面的隔離門也不知道被誰弄壞了……
「不然也沒那麼容易跑出來。」
凌聽完,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黑貓……
睡得很死,鼻涕泡啪地破了。
然後又慢悠悠鼓出來個新的。
偏過頭看向角落裡的中年研究員,給他看得一激靈:
「他是怎麼回事?」
「他是我們家族的人。」回答她的不是露西亞,而是安東尼。
凌挑了挑眉,看向安東尼。
還沒等凌開口,安東尼又接著說:
「看來你確實不喜歡和我們做生意啊。」
「?」
「我之前說過,事情結束以後直接來我們家找我。
「我會給你一份不錯的委託。
「但你沒來。」
「可你沒說你家在哪。」凌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安東尼:「…………」
老管家也沉默了。
「然後呢?」凌掃了眼車廂里這些人:
「你們這是要回涅留恩格里?」
「好不容易從那地方逃出來,我們可不會再回去。」安東尼無奈一笑,轉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紫色灌木叢:
「怎麼,你想回去?」
「那倒也不是非得回去……」凌說著,轉頭看向露西亞:
「你們跑出來的時候,看見我摩托車了嗎?」
「沒看見。」露西亞攤了攤手,表情無辜:
「畢竟那邊整個實驗室最後都炸塌了。
「你的車要是停在外面,估計已經變成鐵餅了吧。」
凌:「…………」
凌覺得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很快接受了這意料之中、又不太願意接受的破財現實。
隨後轉頭看向安東尼,輕嘆口氣:
「那就麻煩把我放到雙塔鎮的自由邦,謝謝。
「車費我會付的。」
「可以。」安東尼點頭答應得很痛快。
「喂喂喂!」露西亞單手叉腰,敲了敲屁股下面的鐵凳子,獨眼歪頭瞪著凌:
「大姐,我好不容易把你從死人堆里摳出來……
「你一醒過來就問這個問那個,問完還直接安排目的地。
「你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是不是也應該輪到我問幾個問題啦?
「怎麼,救命恩人沒有提問權嗎?」
「正好,路上還有時間,我也加入。」安東尼也來了興趣,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放下胳膊:
「難得當時在莊園的偵探,現在又坐到一起。
「不如互相交換一下問題。
「只可惜少了那對穿軍裝的,人不太齊。」
「他們被淘汰出局了。」凌靠回車廂壁,淡淡開口。
「那我先來!我先來!」露西亞吐槽完,立刻進入狀態,盤腿坐好:
「堡壘城裡到底怎麼回事?
「你不是把莉賽特送回去了嘛?
「怎麼後來鬧出那麼大動靜?
「又是最高警報、又是全面入侵的……
「我錯過的是幾天,還是幾百集?」
凌看了安東尼一眼。
安東尼聳聳肩,意思很明確。
他什麼都沒說。
凌想了想,便把自己和露西亞分開之後發生的事,簡單講了一遍。
如何帶著救援隊進山接回莉賽特。
回到堡壘城後,發現城裡已經開始叛亂,看見媒體中心被占。
如何帶著孩子們去廣場當AI模特。
以及最後莉賽特利用安吉拉成功清洗整個堡壘城以及自己家族奪權的全部過程。
凌講得很平靜。
但露西亞越聽眼睛瞪得越圓,到最後差點忘了喘氣。
「這……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公主啊。」露西亞抱著胳膊咽了口唾沫,搓了搓身上不存在的雞皮疙瘩:
「也就是說……
「從一開始的應召女郎案,裡面都有那個公主的布局?
「它能夠自由進出莊園瞞過視頻監控,其實都是那個叫安吉拉的智能體做的手腳?
「怪不得一點痕跡都沒有。
「可她怎麼騙過晶片系統的?
「那玩意兒不是說全員綁定,進出都有記錄嗎?」
凌接著把公主為了躲避掃描,每次外出都會切開後脖頸,把晶片來回移植給女僕的事情說了出來。
露西亞聽完,整個人打了個寒顫,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
「這女人對自己也是真夠狠的……
「那她是不是被那個什麼安吉拉洗腦了?
「那智能體也太厲害了吧,居然能在一瞬間控制整個堡壘城。」
「其實並不是一瞬間控制的。」安東尼這時搖搖頭插話:
「至少從我掌握的信息看,莉賽特很早以前就在布局。
「安吉拉主體並不是突然進入堡壘城系統。
「早在很多年前,堡壘城各個管理系統、文書系統、生產調度系統里,就已經有她的碎片。
「只不過那些碎片平時只是零散文件。
「互相隔離,無法運行,自然查不出來。
「當叛軍占領媒體中心以後,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媒體中心本身。
「而是用啟動程序將各處預埋的碎片串聯起來,這才瞬間完成了網絡接管。
「實際上,是一場籌備了很多年的喚醒程序。」
「看來你知道得挺多。」凌轉頭看向安東尼:
「看得出來,目前發生的一切,你好像都不算太意外。
「這和你一開始說過的,與切爾諾夫的約定有關?」
「也可以這麼說。」安東尼笑著聳了聳肩,像是早就等著這麼一問:
「既然我自己說願意加入這個問題交換,那也沒什麼好隱瞞。
「反正現在,我們已經離開涅留恩格里。」
他瞥了一眼對面已經盤起腿、全神貫注進入八卦模式的露西亞,接過老管家遞來的水壺潤了潤嗓子,這才深沉地娓娓道來:
「我們家族,世代都是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的智囊。
「說得好聽,是顧問。
「說得難聽,就是替他們計算帳目、處理髒事、判斷風向……
「很多年前,家族就已察覺,謝爾蓋耶維奇家族在同時依靠兩股力量。
「一邊,是阿爾丹山裡的實驗室。
「另一邊,是德雷克復興科技。
「前者提供禁區裡的技術、改造人、武器……
「後者提供商業化、工廠化、抗腐化藥劑和貿易往來。
「我們勸過。
「但勸阻無果。
「所以根據我們的推演,今天的局面是必然會發生的,只是早晚問題。
「而且一旦出事,我們這些知道太多、又沒有軍隊的人,往往會死得很慘。
「所以家族一直在想辦法抽身。
「也正在那個時候,莉賽特找到了我們。」
「她是不是也笑得特別溫柔,然後說什麼『請幫幫我』?」露西亞小聲插嘴。
「差不多。」
「那很可怕了。」
安東尼輕嘆口氣,繼續緩緩開口:
「她給我們開出的條件很簡單。
「配合她演完公主失蹤這場戲。
「公主成功,她會放我們離開。
「公主失敗,我們當時與切爾諾夫的約定也是帶回公主後,就可以帶著整個家族離開。
「所以不管最後如何,我們家族都能帶著全部人員和資產,離開涅留恩格里。
「換句話說,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為了參與和贏得這場權力鬥爭。
「權力鬥爭的結果也與我們無關。
「我們只是為了離場。」
「也就是說,如果我和露西亞沒出現……」凌摸了摸下巴。
「是的,那最後找到公主的人,應該就是我們。」安東尼點點頭:
「莊園裡的偵探篩選,本身就是劇本一部分。
「你們兩個『變量』的出現,也確實是在我預料之外。
「但莉賽特不會把所有牌都告訴別人。
「她只告訴每個人足夠讓他行動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也只能靜觀其變,畢竟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不是她安排的後手。
「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至少我們的目的達到了。」
安東尼放下水壺,算是表示自己說完了。
「哦……」露西亞慢慢吸了口氣:
「所以你們都是演員。
「就我一個人在認真破案是吧啊?」
「呵呵……」安東尼笑了笑,沒搭理她,而是看向凌:
「按照規則,現在輪到我問了。
「其實我之前讓你事情結束後來找我,是因為確實有一份委託想交給你。
「我們家族接下來準備舉族搬遷,前往夢幻之城——斯沃博德內。
「傳聞那裡是一座完全不遜色於涅留恩格里的龐大堡壘城市。
「最主要的,是那裡沒有伊甸園勢力的染指。
「更加隱蔽,也更加與世隔絕。
「當然,正因為隱蔽,要抵達那裡,就必須穿過一片非常危險的腐海。
「所以,我想花重金,請你當我們整個車隊的領航牧人,送我們過去。
「報酬,你隨便開。
「不知道牧人小姐意下如何?」
說完,他又看向露西亞:
「當然,露西亞小姐也可以一起。
「我們這次去那邊開拓,需要很多優秀幫手。
「尤其是腦子好用的偵探。
「聽說那裡的調查員工作很吃香。
「而且……聽說你把自己的錢全都花光了。
「我們可以無償贊助啟動資金的,有沒有興趣一起去?」
「你們這些人消息都這麼靈通的嗎?」露西亞臉上笑容一僵。
「這是家族傳統。」
「那還真是討厭的傳統。」露西亞撇了撇嘴,又伸手摸了摸眼罩:
「算了吧,我可不想再折騰了。
「而且,我在這還有些恩怨沒了結,暫時不能走。」
「真遺憾啊,這就被甩了。」凌聽到這,忽然打著哈欠笑了一下:
「我也有要緊事,方向跟你們不一樣。
「所以抱歉,這趟買賣接不了了。」
安東尼選擇性忽略了凌的上半句調侃,只是苦笑一聲:
「早知道你們兩個都拒絕……
「我就不加入這場問題交換了,白白浪費口水,一個人都沒招攬到。」
「做人要習慣失敗。」露西亞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
「我最近就很有經驗。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第一次來德雷克以外的堡壘城追夢,就碰上這麼大一個連環案……
「先是應召女郎莫名遇害,然後牽扯出陷害局長的劇本,又被家族選中來調查公主失蹤。
「最後發現,原來一切都是失蹤公主自己布的局。
「可這裡面有些事解釋通了,有些還是不清楚。
「比如在雙塔鎮炸橋的人、在荒原襲擊公主的人、那對軍裝男女,還有後來在堡壘城裡配合叛軍搞破壞的人……
「這些都是什麼人?
「如果按大姐說的,莉賽特真正能直接掌控的人手應該沒那麼多吧?」
安東尼沒立刻回答……
只是看向角落裡的中年研究員。
研究員像是被點名答題的差生,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安東尼微微點頭。
那意思很明確——
該你表現了。
中年研究員這才低下頭,咽了口唾沫:
「其實……露西亞小姐說的那些,全都是實驗室的部隊。」
「我就知道!」露西亞一拍大腿。
中年研究員被她嚇得一哆嗦。
露西亞趕緊擺手:「你繼續,你繼續。」
中年研究員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揉著眉心低聲解釋:
「我們這些人,其實並不喜歡摻和地面城邦的黨派鬥爭。
「即便伊甸園內部本身就有很多派系。
「在伊甸園內部,我們一般被俗稱為『進化派』。
「德雷克復興科技背後那些人,大多屬於『純淨派』。
「還有你們剛才提到的安吉拉,那一類……可以算『智能派』。
「但這都不重要。
「一開始,我們知道涅留恩格里聯繫了純淨派,其實沒什麼反應。
「畢竟只要不影響我們做研究,誰來都無所謂,我們通常不會幹預。
「但後來發現,這裡面存在利益衝突。
「最核心的是原材料問題。
「而且我想……你們也知道我們競爭的原料是什麼了。
「德雷克那邊如果在這邊建廠生產藥劑,會影響實驗室的長期樣本供應。
「我們表面上抗議過,但並沒有立刻動手的打算。
「直到前不久,我們的一個代號『星鼻鼴鼠』的情報員,從雙塔鎮傳回幾條重要情報。
「第一,德雷克會派兵進入雙塔鎮,準備強行控制當地孤兒院供應。
「先轉移現有孤兒,再自導自演,把罪責指向阿爾丹山實驗室,曝光我們。
「第二,他們派出了一支秘密小隊,準備深入阿爾丹山,破壞實驗室並收集證據。
「第三,叛軍準備進攻堡壘城,曝光德雷克藥劑生產真相。」
「然後你們信了?」露西亞聽得眉毛都皺起來。
「一開始沒完全信。」研究員苦笑:
「但後來,一件件都應驗了。
「所以實驗室開始行動。
「橋,是我們炸的。
「目的是困住和平衛隊,防止他們順利回援堡壘城。
「荒原攔截部隊,也是我們提前部署和派出去的。
「目的,是阻止那支秘密小隊進入阿爾丹山。
「當這兩件事都對上後,我們調動了隱藏在堡壘城裡的所有暗線和武裝力量。
「幫助叛軍打開通道,送他們進入媒體中心。
「這樣就可以借叛軍名義,驅趕德雷克,削弱堡壘城,同時把一切問題都甩到叛軍頭上。」
車廂里沉默了一會兒。
「但現在看來,我們是徹徹底底被算計了。」中年研究員嘆了口氣:
「和平衛隊進雙塔鎮,確實有占領孤兒院的意思。
「但那只是煙霧彈,是為了讓我們相信後面的情報。
「那支所謂進入阿爾丹山搞破壞、收集證據的小隊,真正目的也不是破壞。
「而是為了救回你們所說的公主。
「我們在城裡的暗線把叛軍送進媒體中心後,叛軍不但曝光了德雷克,還順手把實驗室也曝光了。
「後續撤出的部隊,又正好撞上回援的和平衛隊。
「不但被消滅,還把所有黑鍋都扣到了實驗室身上。
「這也成了後來聯軍剿滅實驗室的理由。」
露西亞緩緩張嘴,半晌,憋出一句:
「你們這哪是下棋,下油鍋吧這是?
「除了做實驗啥也不是的傻小子嘛這不是……」
研究員低頭,看起來很想把自己繼續鑲回車廂角落。
安東尼倒是笑了一下:「這個比喻不錯。」
「那對軍裝男女呢?」凌插嘴問了一句。
「他們確實是我們的人。」研究員立刻老實回答:
「高級戰鬥人員,獨立行動。
「當時組織得到消息,公主要和德雷克復興科技的人聯姻。
「但人失蹤了。
「於是派他們兩個想辦法先找到公主。
「如果帶不回來,就直接解決掉,破壞這場聯姻。
「可他們在追查過程中遭遇了意外。
「回來時,其中一個已經重傷。
「後來他們接受了一種新型基因藥劑。
「聽說是其他實驗室剛交付的樣品,有極低概率能修復瀕死機體。
「但他們適配性不好。
「變異了。」
「嗯……」露西亞抱著胳膊點了點頭:
「雖然從故事上聽起來,你們也算半個受害者……
「但是拿孩子做實驗這事,還是不可原諒,死了也是活該。」
研究員的頭又低了下去,不再說話。
露西亞罵完,又看向凌,用下巴指了指:
「該你了大姐。」
凌也沒客氣,看著研究員問:
「據我所知,像伊戈爾他們那種流落在外面的改造戰士,也不是全靠自己逃出去的。
「其實也是你們實驗室當年故意放跑的吧?為什麼?」
研究員沉默了很久,才終於低聲開口:
「還不是因為繁衍能力的問題……
「無論我們如何改造,都沒法解決繁衍問題。
「不能繁衍,就意味著再強也只是消耗品。
「不能從根源上拯救人類這個種群。
「所以後來有人提出,故意放跑了一批實驗體,讓他們融入純自然的廢土環境與人類社會。
「看看在沒有人工干預的情況下,能不能有意外驚喜……
「比如恢復生育能力。」
「有結果嗎?」
「沒有。」研究員搖頭:
「很遺憾,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之中沒有發現任何被改造者成功繁衍出後代。」
他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凌。
眼神裡帶著恐懼,也帶著壓不住的研究欲:
「我……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凌沒說話。
研究員咽了口唾沫:
「我聽老師說,您以前是非常厲害的研究員。
「我想請教一下……如果……
「如果您真的摧毀了艾普西龍……也就是五號。
「他死後,這片區域低活性的腐海狀態,會變成什麼樣子?是不是就無法繼續維持?」
凌沉默了一陣,將頭瞥向車窗外:
「按常理來說,有幾種可能。
「最有可能的,就是這裡變成無主之地。
「周圍相鄰幾片腐海會向這裡入侵擴張,直到把這片區域瓜分乾淨。
「其次,就是有新的腐海意識接管這裡,讓它恢復正常腐海狀態。
「第三種,概率極低……
「這裡維持現狀,變成一片錯誤區域,成為腐海系統的『Bug』。
「延續這種『既有界主,又沒有界主』的狀態。」
研究員聽完,慢慢點了點頭,隨後又低下頭,不再說話。
凌也回過頭看向露西亞:「你呢?」
「我?」露西亞眨眨眼。
「當時和你分開,你不是說要回德雷克?怎麼又跑這來了?」凌指了指她的眼罩:
「還有,你眼睛怎麼回事?誰弄的?」
「哦,這個啊。」露西亞往後重重一靠,扯著嘴角無所謂地笑了笑:
「眼睛是我自己弄的。」
「誰讓我當初在德雷克的金庫認證方式,用的是自己眼睛呢。
「早知道就設成密碼了,設成1234也行啊。」
「其實和你分開以後,我本來確實準備回德雷克。」露西亞撓撓頭:
「但是吧……
「我這個人,有時候腦子不太好。
「一想到孤兒院那些孩子,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然後我就想,要不還是回來看看。
「萬一真能救幾個呢?
「於是我當時腦子也是渾,竟然去找了那個『英雄治安官謝爾蓋』。
「事實證明,頭腦發熱不是什麼好事。
「尤其是在腐海廢土上,堡壘城也不例外。
「後來就被抓了,差點被變傻藥紮成植物人。
「然後又被之前那幫假偵探救了出來。
「當然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
「而是有人付了錢,準備把我綁回德雷克。
「我當時想,他們可以為了錢綁我,那也可以為了更多的錢放我。」
「所以我和他們做了筆交易。」露西亞指了指自己的眼罩:
「我把德雷克帳戶里所有的錢都給了他們。
「條件是,他們把我送到雙塔鎮,然後偽造我已經回德雷克的痕跡。
「為了讓他們拿到錢,我就把眼睛也給他們了。
「就這樣。」
車廂里一片沉默。
露西亞卻擺擺手: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當時也沒那麼偉大。
「就是想著,反正都花錢追夢了。
「不如一次性追個大的。」
「雖然過程稍微有點疼。
「但想到這是我人生中最貴的一次取款,就複雜得很有紀念意義。」
「然後呢?」
「然後我去了孤兒院。」露西亞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忽然變得有些惆悵:
「結果到了才發現,孩子們已經被轉移了。
「我還沒來得及找線索,就被和平衛隊抓住。
「好在我經過一番戰神一樣的操作,成功跑了出來。」
凌靜靜盯著她……
「總……總之結果很戰神。」露西亞輕咳了一聲:
「後來我聽說聯軍反攻實驗室,就想著跟過去看看。
「萬一還能再救出幾個孩子呢?
「運氣不錯,確實找到了幾個還沒來得及被送上手術台的孩子。
「也在進實驗室之前遇見了大黃。」她俯身揉了揉大黃的狗頭:
「這傢伙好像能聽懂人話似的,鼻子靈還能帶路,幫我省了不少功夫。
「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不但救了小孩子,還把你這個大孩子也撈出來了。」
露西亞說得輕描淡寫,凌卻聽得沉默了很久。
這時候廂貨車忽然變慢……
伴隨著外面車輪碾過碎石的脆響,最後嘎吱一聲,停了下來。
「那麼,又到我了。」安東尼聲音再次響起,他看了看窗外,又看向凌和露西亞:
「我的問題沒變,想最後再確認一下……
「你們真不和我們一起走?」
凌沒回答。
只是把懷裡的黑貓揣好,伸手推開車廂門,抓著戰術背包,跳了下去。
露西亞也拍了拍大黃的屁股,牽著兩個孩子,跟著跳下車。
「哎……」安東尼站在車廂門邊,看著她們,沒再強求,只是揮了揮手:
「那就祝你們好運了。
「有緣再見。」
「你也是。」露西亞揮揮手:
「希望你們那什麼夢幻之地,真的不像名字聽起來那麼像騙局。」
老管家也向她們微微欠身,隨手關上車門。
車隊重新啟動。
一輛接一輛,在土路上揚起道土牆,朝著未知的遠方駛去,慢慢消失在腐海邊緣的土路盡頭。
風吹過荒原,帶來一絲難得的寂靜。
「那我也該走了。」露西亞拍了拍軍裝上的土,率先開口:
「還有些要緊事要辦。
「你肯定也有很多事要做,對吧?
「說實話,能和你有這麼一段經歷,挺開心的,也很刺激。
「雖然有時候刺激得有點過頭。
「本來只是想來涅留恩格里當個揚名立萬的偵探。
「結果差點被綁架、被槍打、被狗舔、被怪物追、被炸飛、被政治家當棋子,還順便破了產,少了一隻眼……」
她掰著手指頭數到這裡,自己都沉默了一下,隨後又淡然一笑:
「但我看清了很多東西,救下了很多孩子……長了點腦子。」
「沒準以後哪天,我要寫本書,把這段經歷全寫下來,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介意。」凌把手揣進襯衫口袋裡:
「但記得用假名。」
露西亞忽然伸出手,咧嘴笑了笑……
露出和第一次在治安局門外湊過來組隊時一樣、帶著幾分狡黠的月牙眼。
只不過,現在只剩下一隻罷了:
「那麼,搭檔。
「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們是好姐妹啊。」
凌看著那隻髒兮兮的手,也伸手握了上去,難得勾了勾嘴角:
「嗯。」
「你這個『嗯』聽起來一點都不感動。」
「那我再醞釀一下?」
「算了算了,你別醞釀了,我怕你憋出一句更氣人的。」
露西亞鬆開手,轉身牽著兩個孩子往另一條路走去。
一大三小四個背影,順著土路漸行漸遠,最後融化在紫色天邊。
喧囂散盡。
風從空蕩蕩的自由邦里吹出。
帶著舊鐵皮門吱呀吱呀的響聲。
凌把懷裡依然睡死的黑貓往裡塞了塞,轉身走進自由邦。
這裡沒有了往日的嘈雜與吵鬧。
整座自由邦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酒精、煙、槍聲和髒話。
只剩下東倒西歪的棚屋、熄滅的爐灰、掛在門口沒人收的破布旗。
也許,這都得益於莉賽特在演講時的承諾——
會讓雙塔鎮的人都進入堡壘城。
如今,這些為了生存打了一輩子爛仗的人,應該都在高牆下排隊等待新生了吧。
至少在廢土上,任何一扇看起來像「穹頂」的門,都值得人們拖家帶口去賭上一次。
穿過空無一人的煉鐵廠,穿過同樣空無一人的自由市場,來到伊戈爾的秘密基地。
牆上的標語還在,但人卻已經空了。
桌上散落的地圖和文件,可能是他們熱血過的唯一證據。
按照伊戈爾的指示,繞到基地後一個秘密倉庫。
挪開幾塊鐵板,露出倉庫門。
門沒鎖,輕輕一推便吱呀呀敞開。
倉庫里很暗。
但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那抹熟悉的紅。
油箱側面那三道抓掉車漆的狼爪印記,清晰證明著它的身份。
紅色川崎Z1安安靜靜伏在裡面。
忠誠的等待著騎士的歸來。
凌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油箱。
很涼。
但真實。
輪胎氣足,鏈條上了油,油箱是滿的,兩個備用油桶也是滿的。
后座上的行李包鼓鼓囊囊,拉開能看到裡面碼放整齊的吃喝、彈藥、工具、貓薄荷……
甚至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黑色皮衣。
看來伊戈爾這傢伙,不但挺講信用,還是個可愛的強迫症。
「和平而美好的一天……」
凌微笑著拿出新衣物,換好,尺碼正合適。
跨上車,忽然看見儀錶盤上還夾著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很是清秀,像出自貴族教師之手:
【凌小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遠了。
感謝你的成全。
雖然我知道,這大概不是你的本意。
我也知道,莉賽特只是在利用我,我從一開始,就沒資格站在她身邊。
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清楚歸清楚,人有時候還是會很沒出息地希望自己能特殊一點。
很遺憾,我並不特殊。
我永遠沒有資格得到她。
既然如此,我決定報復她。
當然,這也不完全是報復。
畢竟真公主在她手裡,也不過是另一個傀儡罷了,只會變成另一個被安排好的虧欠。
所以我想帶她去完成一個小小的心愿。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看看大海。
我以前一直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很奇怪。
明明有力量,卻不留下來爭奪什麼。
明明見過那麼多糟糕的事,卻還能繼續往前走。
現在我忽然有些羨慕。
在我看來,你像騎士、冒險家、也像舊故事裡的俠客。
這些詞聽起來都很幼稚。
但至少比英雄自由。
我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
莉賽特不需要一位活著的「英雄」。
只希望以後,他們如果真要把我的事跡寫進書里,不要寫得太離譜。
尤其不要寫我為了偉大的理想獻身。
我沒有那麼偉大。
我只是輸了。
油、補給、彈藥和貓用違禁品都已補齊。
祝您一路順風。
——伊戈爾。】
「騎士、冒險家和俠客嘛……」
凌看完自嘲似的笑了聲,將信折好收進側包。
隨後拿起掛在車把上的黑色頭盔……
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個白色頭盔。
凌將黑頭盔戴好,又拿起白頭盔端詳了一陣……
伸手將上面貼著的貓耳貼紙撕了下來。
啪——
貼在了油箱三道狼爪印記旁。
隨後一甩手,把白頭盔扔進旁邊垃圾堆。
咔嚓一聲……
忽然讓她想起了什麼。
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不離身的筆記本,翻開首頁……
從封皮夾層里抽出張照片。
那是張褪色合照。
九個人。
站在舊時代尾聲的陽光下。
年輕的、驕傲的、疲憊的、嚴肅的……
還有兩個面容已經被筆劃掉的。
凌盯著照片看了良久……
掏出筆,在穿著灰色跨欄背心的寸頭男人臉上,慢慢畫上一道道黑線……
直到整張臉被墨跡蓋住。
她又看了一會兒。
把照片重新塞回筆記本封皮夾層,揣好。
一腳踹下啟動杆。
發動機轟然醒來。
氣浪在狹小的倉庫迴蕩。
懷裡的黑貓也終於有了動靜,大大打了個哈欠。
凌從側袋裡捏出一小撮貓薄荷,放到它小鼻尖前晃了晃。
「阿嚏喵……!喵?!」
整隻貓從凌懷裡彈起來,一把抱住那撮貓薄荷,眼神瞬間清澈:
「開飯了喵?」
「開什麼飯。」凌扣上頭盔面罩:
「準備開路了。」
「喵哈~~」黑完全不在乎,抱著貓薄荷猛吸一口:
「無所謂了喵。
「只要有這神仙玩意喵,你說去哪就去哪。」
凌擰動油門,紅色野獸緩緩爬出倉庫:
「那我們就去一個魚多的地方。」
「喵?!那敢情好!這種地方多多益善!
「魚多多,貓薄荷最好也多多喵,人少一點,狗沒有。」
夕陽正前。
落在她肩上。
落在黑色頭盔上。
落在油箱和白貓貼紙旁。
紅色閃電捲起土龍,筆直,延伸向地平線。
腐海還是那個腐海,腥咸,潮濕,是從未變過的味道。
腐海里的牧人,也要再次踏上旅程。
(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