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離悲(二)

  或許祖文回歸了他乞討的生活,或者他已經死掉。蕾雅不再憧憬,再次醒來的她覺得自己空虛,飢餓,而她知道食物並不能解決問題。她需要一點溫暖,除卻父親之外的任何一點溫暖——或許也不只是這樣。蕾雅知道,她所需要的是可以拯救她的人,而不僅僅是能夠安撫她的寂寞的人。這一個條件,讓周圍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與她共度良宵的資格,這並不是苛刻,她需要的只是真正的安全感。

  次日清晨,父親再次出門,出門前還特意囑咐了她,不要出去。蕾雅對他保證了這一點,父親是在擔心她會偷偷出去找到祖文,然後再把他領回家來,就像上次一樣——她不會再犯這樣的傻。但父親的離開又讓她被危機四伏的幻想所圍繞,她不知自己該如何解決這樣的情緒。她坐在院中眺望,時不時地打量了一下門口、長廊、會客室、以及那幾間臥房,打算就這樣混過一天,畢竟整個將軍府可以看的也就只有這幾樣。她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從百花齊放的花園中,與幾個貴族女孩一邊嗅著散發著沁人芬芳的花朵,手裡還捏著剛到手的艷麗蝴蝶。她們並無心傷害於它,她以及另外幾個人都只是欣賞欣賞而已。

  那時的父親正在宮中參與會議,而且那時,汗寧叔叔的女兒安娜還沒出生。她們雖為落敗者的國家,但父親卻受到過足夠的禮遇,孩子們也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壓抑的氣息。她原本也打算去聖女堂完成自己成為一個完美女人所要經歷的磨難,這是每一個利切希爾貴族少女的必修課。至於其他國家,也往往是有能力的或者說有虔誠意願的才能夠加入她們的群體。一個女人生來便獲得了她們一世難以改變的性別,而在聖女堂,她們學會的是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最令人期望的是,蕾雅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站在瑞卡麗娜女王身邊的人,據說她已經活了數千歲了。而且,整個人類文明的歷史就是由她與她的創始者國王分離之後,併入住神殿開始。她難以想像這樣的女人會有多少智慧會傳授於她,或許也僅僅是她與姐妹們一起探討而已。從來,從來沒聽說過某個女孩可以站在女王身邊,即便是一些女侍、女侍衛也不曾擁有過親隨女王左右的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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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的世界是如此完美,從那裡回來的女孩子們往往是整個世界都為之矚目的稀有之物。雖然她們本身並無對婚姻的禁令,但有些女孩在離開之後選擇了仍舊為女王服務,將和平的福祉向外傳播。蕾雅並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會跟她們一樣,聯姻是她的命運,想逃也逃不掉,但若是從聖女堂歸來,她必然會有更多的選擇機會。她如此想像著,想像的不是女王有多幸運能夠長生不老,而是那個國王有多幸運能夠擁有這樣一個女人一輩子——當然,她還是永久年輕的呢!

  好像心中想著任意一件美好的事,最終就總能打擊她一下。蕾雅又做了一個夢,一個充滿著寄託的回憶的白日夢。瑞卡麗娜是所有人最為崇拜的女性,也是唯一一個掙脫了原本施加在女人身上的束縛的人。而她的存在,也包容了許許多多不能掌控自身命運的女孩們,她就是那個引領者。

  而過去不可能再重演,她在還沒有接近過利切希爾那個城池的時候就被帶走了,如今看來是永久的帶走了,再無回還的可能。她無法接受那些新鮮的東西,亦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最令她難以釋懷的還是她無法像女王一樣做一個引領別人的人,她覺得在事實面前她是如此卑微,這種傷悲與其它的悲痛混合在一起,讓她腹中有些難受,嘴裡也漸漸嘗出了一些苦澀、辛酸。

  父親這一日回來的很早,他回來的時候還手捧一件東西,蕾雅先是很好奇,但一看父親的表情,她就知道大概他手中所拿的是一件極其要命的東西。但她還是接過了她,然後伺機將其打開。

  「你可以回到臥室再看這件東西。」

  「不必了。」蕾雅說道。

  她從木頭盒子中將其抖出,這是一條修長而秀美的紫紅色長裙,衣服看起來還很新,只有那顆經過精細琢磨的黃金雕飾是舊的。她認得,這個應該是從前任皇后的衣服上扒下來的。而整件禮服的絲線主體、滾邊、流蘇,都摻和著閃亮的金線,這一些,才是可能屬於她的東西。

  「想哭就哭出來吧,我的女兒。」

  「不了,也不知道怎麼的,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哭。」蕾雅說,好像淚水已經被這華貴的衣服曬乾。

  「讓我陪伴你一個晚上吧!」父親說道。

  「不,不用了,父親,我很好。」

  「你看起來不像,我的女兒。這一點我還是了解你的,我不放心別人看著你,我得親自陪伴你度過這個深夜,免得你在這件好事之前做出任何意外之舉……」

  父親說的別有意味,蕾雅似乎從這話中聽出一些玄機。他害怕她會了結自己,她想到。父親本來要做的是一件好事,但在她看來幾乎是要親自將她送上刑場。此時此刻,她懷著一絲想要自己躲避在牆角、等待著那場噩夢婚姻到來的衝動。幼稚的她總期望自己能不在父親面前表現脆弱,但現在她再沒辦法壓抑自己了。

  她撲向了父親,將一切傷悲都哭出來,當她哭的再也找不到理由之後,明明希望已經全無,但她必須相信,相信只是自己的腦袋不夠聰明沒想到問題的答案而已。她的思想開始迴避那些會讓她墮落的路徑,轉而轉到了正確的事上面。

  人總是這樣,會把明明老天決定了的悲哀看作是你的罪有應得。雅自己就是如此,她覺得自己不該是個女人,亦或是不該一直像一個女人一樣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