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比這裡更黑暗的地方,痛苦也比這裡要深重得多,但他始終不能明了的是,究竟我為何會陷落在這裡,看似我的每一件事做得都不對,但任何一件事都不能單獨致使我現在的處境。那麼,究竟是為什麼?
汗寧身居牢房之中,四壁是岩石的汗水,雖然無風,可是牢里並不熱。古老的洛克伐帝國所建造的牢房就跟皇宮一般,裡面充盈著各種折磨人的手段,這規模以及花樣奠定了他們統治的基礎。他記得那森嚴陡峭的建築,記得那青石砌成的鬼怪古堡,即便整個王國都知道根本沒有那麼多犯人可關,但它依舊存在著,就如有形的權力一樣。
顯然,現在的洛里斯沒有那麼大能耐可以將那座監獄遷移過來,或者原樣重製,區區幾間在地面開掘的牢房相比過去少了數十倍,但相對的,犯人也更少了。汗寧很清楚這不是人們的正義感正在發揮著作用,而是衛兵們已經無法對一些手腳不乾淨的人下手了,能夠入獄的人往往是死刑犯居多,這樣只需一個審判,他不光可以不占用空間,也可以在不消耗食物的情況下踏入歸程。
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否是這樣的局面,但他的心總是告訴他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他的腳上被縛上了鎖鏈,只一根牽制著他的腳,他就無法逃走。牢門那裡有一些亮光,汗寧感覺到自己像一棵被保鮮在地窖里的蔬菜一樣,時常望著天空,既沒有人來折磨他,也沒有人來「食用」他。他們會將幾塊變了味的麵包放下來,也會用繩子徐徐續下一些水,但是這個看管犯人的士兵頭腦也在迷糊,動不動就會將水碟弄翻,最後,汗寧只能依靠在石塊上凝結的水珠解渴。
巴蘇特曾對他說過一些話,那是一些令他很喪氣的話,可是但凡惡人都會這樣說,他的話也沒什麼不同。不過,對方卻並沒有讓他做什麼以換的孩子們的安全,無論何時,汗寧已經準備好了祈求對方,無論採用什麼手段,他都要保證他們能夠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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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在汗寧的頭頂黑了兩次,時間已經過去兩日。除了那個送飯的臭臉之外,汗寧沒有看到更新鮮的面孔,無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他都希望能見到一個至少有能力決定他的命運的人,而不是眼前的這個無用之輩。他一笑,就讓人知道他早些年可能是養豬過來的。即便他在牢里,對方在牢外,他也知道自己的價值要比對方深厚得多。
但是他並非歧視這些養殖的或者說是屠夫,他嘗試過讓他去找人稟報,他說他甘願認罪,可無論何時對方都只是呲牙一笑,那不寒而慄的感覺真如同這個人就要吃了他一般。
這是一天傍晚,天空依稀抹上了一抹紅色,在那近乎潰爛的慘藍之下,隱匿著兩顆初露顏色的星星,那是這裡最亮的兩顆星,汗寧沒想到自己還可以在這裡看見它們,它們正在他的前上方。汗寧跟著它們一樣眨眼,結果沒想到的是——巴蘇特出現了,他的斗篷幾乎將整個牢門都覆蓋住了,不論他從任何角度看,都找不到一顆沒有被遮蔽住的星星。
牢門被打開,兩個士兵為他下了一個梯子,他步履蹣跚地走了下來,汗寧很自覺地退到身後,抓住鎖在自己腳腕上的鎖鏈,半蹲著注視著他。
「巴格提到您最近心情不好,我不知道您是否有什麼心事?」
「巴格——誰是巴格?」
「就是那個在天上時常注視著您的人,不得不說,他看人的面孔越來越可愛了。」巴蘇特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你知道他以前總是跟羊群站在一起,他的主人將他關在羊圈裡,他跟羊一起享用鮮草,放牧的時候還能幫忙看管離群之羊——」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跟您聊聊生活。汗寧大人,您不要過於緊張嘛!巴格是個善良的人,對待禽獸如此,對人更是如此。」
汗寧咬著牙,正視著他,不說話。待他想到說些什麼之後,他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想必是您要安排我們相處更多的時間咯?」
「也不盡然,汗寧大人。我想念您的程度要遠遠超過你的想像,而我又不願意每天都在這裡爬梯子,所以,我想要儘快把您弄出去……」
「弄出去?」汗寧表示懷疑,「擔心我的屍體放在這裡太久影響你的食慾?」
「不不不!您把我想到哪裡去了?我吃東西前可從不看死人——」他笑了幾聲,尖嘯如同黃昏飛過的烏鴉。
「您是個英明的人,我一直以來都在期待著能有一個與您合作的機會。」他沉了沉氣,繼續說道,「而國王偏偏是個庸俗之人,你我都知道他已經腐化的太過嚴重。偉大的洛克伐帝國需要一個一身正氣之人的領袖,否則,它終將一敗塗地。」
「你的意思是?」
「您要知道,現在的國王已經失去了傳統,失去了信仰。儘管在權力的統治下人們相對順從,可他們心知肚明,自己遭受著怎樣的摧殘。現在,糊塗國王又將一向正直的汗寧副將抓入牢中,托拉明將軍對此十分憤怒,我想即便是您不去做,將軍也會揭竿而起。但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想做一個被拯救的人,還是——一個自己拯救自己的人呢?」
汗寧知道為何巴蘇特要安排一個傻瓜當作這個牢獄的看守了——
「那麼我又如何獲知你是要拯救我,還是藉此再給我安插一個罪名呢?」
「哈哈哈哈!」巴蘇特大笑了幾聲,從他那副蒼老的醜態中,總讓人感覺大笑幾聲臉上的肉便會一下子抖掉似的,可是,他笑了,肉卻沒有掉——
「真不愧是汗寧副將,連這種事都想像的出來,敝人不才,您能想出來的辦法我卻想像不出!不過,對於國王的那種性格,我不確定你怎樣的罪名能夠讓他忘記您剩下的那一對子女,『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您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您或許會對國王的態度有所好奇,他不像是那種不記仇的人,可他對您確實足夠仁慈;我不像是肯為您說話的人,但是我確實讓您的命多活了很久。對於您小兒子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我也為他深深感到遺憾,畢竟孩子總會有一些好奇心的……否則你就會又多了一個牽掛之人了——」
他的心臟抽縮了一下,心想他難道真的不知道蘭卡死而復生的事?還是僅僅是謊言?他都很清楚他被抓的時候,他的子女正在一旁匍匐著。無論如何,汗寧還不想將不確定對方知不知道的問題泄漏出來,否則,他可能就多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了。
「我不准你提我的兒女的事!」他氣憤地說道。
「當然,當然!我只是想提醒您,國王他可沒有忘記您寧可犧牲他的王子也要搭救您親生兒女的事,我想即便再健忘的人,總會記得這一切的。」
「那是我自己的無能,為此我甘願向陛下請罪!」
「別這麼說,汗寧大人,您在我心中可是值得尊敬的呢!誰能不在乎自己的兒女?換做國王自己怎樣?你覺得當你的兒女遇難的時候,他會上前保護嗎?很顯然不會,可是你們之間的差別又在哪?」
汗寧聽夠了這些挑撥,這一套對於汗寧來說再熟悉不過了。沒能力的人最會花言巧語了,可是,按說巴蘇特並不是沒有能力,他的能力甚至勝過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人,可他為何還要如此麻煩呢?難道這裡真的有人能夠治得了他?
「我警告你,不要對他們打什麼主意!」
「好啦好啦!汗寧大人,您是要我怎麼說您才明白?我對您的兒女並不在乎,威脅他們的可不是我,而是您吶。汗寧大人,我話可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您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選擇,而您的一雙兒女可就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咯!」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汗寧抬起頭,用一雙堅毅的目光看著他,「我知道無論何時,你都不值得信任,所以你儘可能做些什麼吧,我願意等在這裡,接受自己的懲罰……」
只見巴蘇特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他悲哀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弓著身子向這邊挪步。
「你要做什麼?!」汗寧說道,接著,他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腳。
「我相信如果要獲得您的信任我就必須先付出一次,無論怎樣,我不後悔做了這一切…..」巴蘇特將手中的鑰匙從他的鉸鏈上一插,結果鎖開了。
汗寧有些意想不到,但在巴蘇特這個人陰險之人的身上,幾乎也沒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出的。他掙脫了鎖鏈,從地上站起來,但地牢的高度並不足以讓他站直身體,他竟一時忘記了這一點。
「小心!」巴蘇特說道,他從身上摸索出來一個東西,然後丟在了地上,「方便您順利逃走,汗寧大人,我們有緣再見。」
汗寧再次從地上坐下,巴蘇特喚來了士兵,然後從梯子上去,汗寧認真看著這一切。他的確將那兩名士兵帶走了,一句響亮而戲劇性的聲音傳出,「巴格!聽說典獄長的餐桌上飛來了一隻雞,你是要在這裡陪著你的小夥伴還是去將它剝了吃?」
只聽見這個傻子高亢地哼了幾聲,緊跟著的是不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汗寧深窩在牢獄中思索著,這又是什麼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