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人與魂

  他知道這個思想正在拖累自己,可是他卻不能像神靈一樣將其隱蔽。真的,他都已經不求拋棄了。

  時間正值晌午,烈日正炙熱地烤著蘭卡,這些可惡的樹木居然在這個時候逃避了,不願為他展開一片樹蔭。而他此時也越來越疲憊了,好像走路需要的一切必要條件都被奪走了一樣,他的腿軟,他的心碎的稀里嘩啦,他頭暈目眩——我急需睡眠,能夠好好睡一覺就足夠了。

  在森林中到處都是可以休息的地方,隨便一顆平坦的曬熱的石頭,及膝高的茅草甸子,或者蔽蔭的樹下,走到這裡的危險近乎於無,蘭卡不想為並不存在的東西讓自己過度慌張,否則,他根本也不配走下去。

  他停了下來,隨便找一株主幹光滑的樹靠著,借水袋喝了一口水,算是喘了一口氣。雲像一顆白色的石頭一樣不懼太陽的炙烤,他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樣,林中無風,懸掛樹梢的葉子仍舊在微微顫抖,但凡周圍一恢復平靜,他便會回想起自己與姐姐鬧的矛盾,原本正確的事仍舊會引發鬱結。

  蘭卡尊重自己的父親,因為他雖然不太喜歡跟孩子交流,可做的事情多半是對的,但對姐姐的感情不同,他喜歡她勝過任何人。這種油然而生的眷戀總是讓他難以對自己承認——我就是要放棄她的性命。可是她拒絕了他,這不同於大敵當前的逃走,蘭卡為這種自作主張感到難以堅持。

  他或許一點都不懂,為所愛的人付出性命其實是多麼值得的一件事……

  但他仍舊不能回去,他在離開的時候已經將未來設想的很好。他知道自己必然要面臨這種罪惡感的侵蝕,但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就會漸漸麻木,漸漸將姐姐忘記。他變成了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無論他是否完成了自己對整個世界的貢獻,或者他所遇到的、所想到的不過是一場空夢,他也不能有任何後悔。誰都會面臨來自他自身未來的不同巧合,他無法預料,只能為此付諸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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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卡迫使自己睡著,在身後堅固的依賴下,他期望自己能多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何種意義——

  我生存在一片寧靜祥和的土地,溫和的風,溫暖的雲,美如畫的人以及未曾見過的人造景致。我的身邊是流淌著的清澈的小河,使大地不至貧瘠,水汽蒸發,隨風吹來的是一陣清涼。我的皮膚在靜享這一切,安寧回到了我的心中,鳥兒和昆蟲在向夢中的我訴說那些故事,樹木在朝著風吹去的方向搖擺……

  他睜開了眼睛,這些催眠的想像並不能解決他的問題。正常人誰會為疲倦入睡而如此困難呢?儘管蘭卡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從死神手裡奪回來的,可也沒有讓他失去了睡眠的功能,如果真的那樣,就別帶給我疲倦!

  心中懷著寧靜沒有作用,向命運大聲呼喊反而讓他更為清醒。如此又該怎樣?繼續前行?難道這是命運對他刻意的安排?不讓他有一絲休憩的時間?

  蘭卡懷著這樣的心態站了起來,但是他的身體並沒有在這短暫的時間恢復過來,反而黏在了這個地方,連邁一步都感覺麻木,連看一眼都覺得暈眩,連直起身都快要傾倒——

  再次放鬆身體,他的手從法杖上滑落下來,而法杖則倒在了他的懷裡。沒錯,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救父親,我所想的都是藉口,我面臨姐姐的指責之時想到的只有逃避。他感覺傷痛不已,無需他去預料等待父親或姐姐的是怎樣的結局,等待祖文的又是怎樣的結果,他已經眼淚縱橫。甚至於——不敢睜眼看待這個世界。

  周圍在他哭泣的時候變得安靜得多了,讓他在此時此刻只能聽到自己的悲泣的聲音。它們或許是故意這樣做的,他自己卻是情不自禁,他自認的堅強是建立在軟弱的基礎之上的,他對待敵人一點勇氣都沒有……

  千萬種矛盾在胸中膨脹,各種錯誤猶如捆繩深深勒入他的大腦,令他感覺自己做的再多也無法拯救他所犯的罪惡。前進或回頭都一樣艱難,他的周身脆弱,脆弱的難以自已;他的靈魂已經脫身,在他的上方環繞,在正視著這是否是它的主人……

  「我的熟悉的朋友,能否將你的煩惱說出來呢?」

  蘭卡猛然向周圍看了看,「究竟是誰在說話?」但是無人應答,他背後的樹木呢?就是一株平常的樹,沒有人類,沒有野獸,樹木也是常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躺著的木杖,「是你,還是我自己的想像?」

  「是我,亦是你的想像——」它說。

  「那我又何必說出來呢?這些你已經知道了,你同我親眼看到的。」

  「既然是已經被你我了解的事實,說出來又有何妨呢?」

  蘭卡想了想,又猶豫了一下,「好吧,我會盡力將事情說明白,但你要保證,這能讓我改變自己,無論是那條路,至少讓我重新站起來。」

  木杖不語,蘭卡則開始敘述了起來:

  在我的心中這是十分迷亂的東西,我之所以感到疑惑,是因為我有足夠的選擇的餘地,而我的選擇將會導致我失去兩樣不同的東西——夢想和親情。

  至少從我的角度上來講是這樣的。夢想是虛無縹緲的,親情正發生在眼前,我不光愛姐姐,尊重父親,同樣也想依賴自己的能力解救父親,以向我那個哥哥證明我比他更強一些。我對我的親人有過一些自私,我害怕姐姐被別人搶走,我擔心父親把我看透,而哥哥呢?我甚至希望他是不存在於這個家裡的一個人。但這只是最初的想法,是我身為一個兒童的想法,現在我即便能找到足夠的理智抵制這些錯誤,可內心中還是避免不了這些隱藏著的傾向,我想,若要解決現在的問題,可能去除這些根源是一個好的辦法。

  這件事的矛盾,與我誤入陷阱陷害父親這件事並沒多大關係。我只是為我對家人的情感程度矛盾、我對自己選擇的肯定性有多少矛盾、我對於我堅信的這些幻象的矛盾,也包括你,生長在我身上的神聖的靈魂。我從未要求你支持過我,因為一旦有了這種支持,那麼我就會覺得本應負擔在我身上的重擔變輕,那麼我就有足夠的藉口為自己尋找一些不可控制的逃避之道。因此,我寧願所有的責任都由我自己來承擔,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認為我所作的事情是錯誤的,那麼我是否還需要堅持到底呢?

  換個角度說,如果我堅信的是正確的,但我的心更希望我能拯救父親,哪怕丟掉一切也要換回我的責任、以及道德規範於我的珍貴的東西,那麼我是不是就應該反悔呢?

  ……

  法杖依舊什麼都不說,蘭卡著急了,「你倒是說話啊!」

  它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鐵石心腸中。

  蘭卡意識到自己已經說了,不需要任何支持者來肩負他自己的責任,所以,即便他的法杖不開口,也沒有任何毛病可言。真正能夠做決定的是他自己,真正肩負這一切的也只有他自己。

  「我並不想擔負你所擔負的問題,並且我也擔負不了,但我還是可以稍微說幾句話——」

  「請講。」蘭卡說。

  「在你的眼中,你身犯多種錯誤,然而如果有一個你可以輕易解決的途徑,那麼你希望是哪個?」

  蘭卡想了想,「只要能拯救我父親就好,只要這一點實現了,這諸多的罪惡就都可以解除。」

  「那麼,在你的眼中是親手殺害你的父親罪惡深,還是經由你的錯誤選擇造成父親死亡的罪惡更深?」

  「當然是我親手殺害他的罪惡更深——」

  「這裡面對死者又有什麼區別呢?」

  蘭卡心中一抖,「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我感覺被親人所殺會更令人心痛。而這種感覺究竟來自於哪裡?是我的姐姐麼?」

  「我之所以感到慚愧,並不是因為我的愛,我誕生於自身的憐憫,甚至我的理智,只是因為我的姐姐叫我這麼做?」

  蘭卡一時間很難相信自己的這種想法,因為在姐姐教給他的觀念中,這無疑是一種極大的罪惡。蘭卡因為喜歡姐姐,而更願意跟她在一起,因為快樂所以心生嚮往,這是自他誕生以來就有的。而對待父親,他卻並不能做到十分由衷,難道真是這個樣子麼?他的情感上的理智是姐姐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難道他就要在此刻一下子打破嗎?

  不,他決不能這樣,這比他身犯重罪還要難以接受。因為他這分明就是歧視,歧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任一生命——

  試圖讓它再回復他的機會渺茫,他只能在現存的困境中求生。某人借用法杖的思想向他傳遞的說法並非沒有道理,可這給人感覺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覺悟,是另一個世界的思考,倘若那個世界也存在許多人的話,他們可以為自己的錯誤導致親人死去而毫無忌憚嗎?他們會將自己的自私視為世界上最值得爭取、值得保住的權利嗎?

  無論別人怎麼想,這一點在蘭卡這裡完全說不通,他只求能從心底讓自己解脫束縛。

  「是誰殺害父親本沒有什麼區別。」可我的心裡卻並未獲得解脫。

  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答案,蘭卡從地上站了起來,就好像已經解脫了一樣,他感覺到猶有那麼一絲正確的誘因所在,這一點支撐他站起。或許前方的道路還需要他尋找更多的理由,但理由或藉口,都為人所能做到或不能做到而憑生區別。他不該為此耗費精力,因為他的心裡已經早就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