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靜下來,他們看得目瞪口呆,但這遠不及布洛寧眼前的另外一個人表現出來的驚恐神色。如果沒有遇到布洛寧將這場戰鬥打斷,他在剛剛的對局中就已經死了。可見,當他想通這一點之後仿佛發現了他的性命的寶貴。於是,他丟掉了自己的武器,向著場地邊緣的缺口處跑了過去。
然而迪拉德國王並沒有放過這個懦夫,因為他剛剛已經說了:現場的所有人都是巨岩城的戰士。
在他的一個眼神的命令下,剛剛阻攔布洛寧的那些傢伙站起來將他死死抱住,然後很快地,有一個人用身上攜帶的武器解決了他。
布洛寧看了看自己放走的人倒下了,並沒有感到有多悲傷。
「兩個傻子!我的意思是讓他們一起上——」迪拉德坐回了椅子,他掐著自己的下巴,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讓我去吧!」布洛寧看見霍迪爾低下頭,向迪拉德請示說,「我熟悉這個孩子,我知道該怎麼教育他。」
布洛寧眨了眨眼睛,裝作沒有聽到的樣子。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好吧,如果你有辦法將他制服,最好留他一條性命。」也許是害怕布洛寧聽到,他的嘴型也不過只有微微的變化,聲音說的就更細微了。可布洛寧還是聽得很清楚,在他重新活過來的那一刻,貝拉德就已經知道他能夠聽得見所有常人無法感知到的聲音了,不管他是如何知道的,總之,他要比這些沒有絲毫腦子的人要強得多。
在他最強大的時候,甚至毫不介意承認自己是個失敗者,這一點即使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布洛寧也感到十分欽佩。
終於來了,霍迪爾那股自信讓他走的每一步好像都是設計好的,他自是腳步沉穩,這是他多年鍛鍊出來的結果。布洛寧對待戰鬥也有著相當的感受能力,然而他並不是那種不識時務的人,這就是他比他們聰明的地方。
「我還記得,上一次你是不告而別。」霍迪爾說道,他那難看的臉上時而繃緊,時而放鬆,額頭邊有一簇凸起的血管,那地方猶如傷疤一樣始終沒有變化。「布洛寧小王子,你可還記得我麼?」
「我當然記得。」布洛寧說,「你是我的師父嘛!」
「記得就好。」霍迪爾將劍置於前身,「在你與師父對戰之時,不會也打算赤手空拳吧?」
「不。」布洛寧將巨劍抽出來,「我的劍饑渴難耐,而你有這份殊榮。」
霍迪爾的嘴角一點點皺起,那邊緣占據了半個臉頰。布洛寧沒有笑,他讓自己的精神沉默下來,他想起自己與貝拉德對戰的經歷。貝拉德警告他不要被氣憤控制,布洛寧遵守這一點,但他並沒有告誡他不能去伸張正義。
所以,布洛寧覺得自己只要保持心態平穩就好,他閉上眼睛,展示出一種頗為正式的姿勢:雙手把住劍柄,劍刃直指蒼穹。
「你這個姿勢是叫我攻過來嗎?」霍迪爾笑道。
「沒錯!」布洛寧睜開眼睛。
我在給罪惡的人帶來解脫,我將死亡賦予這些人,我製造了這些結果,但從未因此感到興奮……布洛寧在心中默念,一霎時,霍迪爾用劍當空向他劈來。布洛寧將劍橫過來,縱身跳了起來。
這一次,他幾乎沒有用什麼力氣,不過,他果斷的動作卻讓許多人並沒有捕獲到細節之處。兩劍相觸,輕薄的碎了:兩個人相鬥,軟的人輸了。霍迪爾或許真的愚蠢到不會預料到這個結果,當他以為他的劍還可以為他阻擋一些布洛寧壓過來的力量時,他將自己的脖子也押到了那把劍的命運上。
結果,劍被光滑地切割成了兩段,他的腦袋也一樣。半截劍隨著他的頭顱一起落在地上,布洛寧則蹲在他的身邊,短暫的回憶起萊妮的面孔,他心想,她不會介意他為她復仇的。
曾經高傲的身體倒下,斷裂的身體開始不停向外噴濺著各色液體。布洛寧看了看那雙仍舊睜著的眼睛,不屑地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他在那具屍體的後背上擦了擦寶劍,看來,只有布洛寧的血印才能真正熔化那金屬,並將生命緊緊刻印在劍身上面。至於這個傢伙,寶劍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在擦過之後,該閃耀的地方依舊閃耀,該顯現黑色的花紋仍舊黑亮如眼。
布洛寧站在場上,鎮靜地看著迪拉德叔叔。
「還有人嗎?」他問。
「夠啦!」迪拉德大吼道,他從高台上一步步走了下來,咬著牙站到布洛寧面前,「你已經贏了,跟我來吧,我們聊聊。」
布洛寧將劍收回到自己的劍鞘中,他跟著迪拉德的腳步,還有兩行護衛隊伍一起回到了王宮深堡中。一路上他們都沒有說任何話,迪拉德身上的盔甲仍舊在叮鈴作響,布洛寧身著的皮布衣服則顯得靜悄悄的。原本,山洞中應該是會有一些動物的,老鼠,蛇,蝙蝠,蠍子……但在布洛寧的記憶中山洞中始終都是一片死寂。似乎人類的到來已經將那些動物驅趕乾淨,看來,外面跟裡面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
他喜歡這種安靜,布洛寧看著周圍暗色調的一切,裡面的人用遲滯的眼光看著他。他們無所事事,在房屋門前徘徊。
迪拉德帶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那是整個王國的最高處,也是獨享山洞內的唯一一扇窗子的屋子。他將士兵留在了外面,回來後就趕忙倒了一杯酒,然後一口喝盡,緊接著又倒了一杯。
「你喝——」迪拉德剛要將杯子送出來,突然一下子又收了回去,「不行,你還太小。」
布洛寧什麼都沒說。
「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學到這麼一身本事的?」迪拉德說,「我想這不是正常鍛鍊就能達到的結果吧?你掌握了魔法對不對?」
布洛寧依舊沒有回答。
「利用魔法來摧毀對手可不是什麼好的做法,那是骯髒的手段,布洛寧。」迪拉德說著,然後抽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你建議我怎麼做?」布洛寧問道。
「利用自己的能力,你的體力——你身體帶來的力量,布洛寧!」迪拉德說,「只有那樣才能讓人信服。」
「這恐怕很難辦到。」布洛寧說,「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也沒有人能夠殺得了我。」
「你說什麼?」迪拉德詫異道,他抓住布洛寧,「你到底是怎麼了?出去一趟變成了這樣?」
「你也變了,不是嗎?」
「我變了?我一點都沒有變!」迪拉德否定,然後背過身去了。
「你說的對,你是沒有變。」布洛寧說,「只是當年我太無知,沒有看清你而已。」
「你說什麼?」迪拉德轉過頭,臉上暴露出怒意,「看在你死去的爹的份上,你馬上收回這句話!」
「你來教我,怎麼收回去?」布洛寧問道。
迪拉德徹底板上了臉,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布洛寧。」
「我是來接替你的。」布洛寧說。
「現在正值困難時期,我想你應該很高興能夠擺脫這些負擔才對。」
迪拉德在地上走了幾步,端起杯子,想要再喝一口,卻又將杯子放下。「我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但將這個國家交給你,你能治理麼?」
「你說一年前的我就已經有足夠的能力治理國家了,為什麼現在不行?」
「啊,布洛寧。」迪拉德眯著眼睛,「你真的變了。是你變了?還是受了什麼人的控制?從前的你可從未說過這種話。」
「而我感覺……現在的我正是你所期望中的我,難道說距離你的期望還有差距?」布洛寧說著,然後靠近幾步,「你曾說過唯有偉大的戰士才能引領這個國家,我做到了,我打敗了你身邊最強的人。」
「我不能將這個國家交給你,我不能!」迪拉德吼道,「你知道為什麼?因為你變得殘酷,你喪盡了信義,你甚至連一點仁德都沒有了。」
「你對我的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吧?叔叔。」布洛寧鎮定自若,「沒錯!就是這個眼神!你不必吃驚,並非我的母親告訴我這件事,我相信像她那樣心軟的女人,在知道我的打算之後是不可能放我過來的,所以……」
「你有什麼打算?」迪拉德說,「來這裡兌現我的諾言?告訴你!你還有一個人沒有打倒!那就是我!」
「兌現諾言?不,那不是我最主要的打算。但如果這作為附贈的好處,我自然也可以笑納的。」布洛寧說,「我是來終結你的統治的,不管有沒有你曾經的諾言。你現在可以選擇告訴我你是如何侮辱了我的母親,如何在艱難時刻為她設置阻礙,如果你覺得這些都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你只需承認一句。畢竟您是一個男人,鐵錚錚的男子漢,我想你不會否認你所做的這一切吧?」
迪拉德咬著牙,嘴唇帶著鬍鬚顫抖起來,他的眼色迷離,當中還夾雜著一些濕潤的成分,布洛寧不相信這是他念情的眼淚,而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因此引發的痛苦的眼淚。也許他會為殺害叔叔的罪行而遭到譴責,可這究竟算得了什麼?布洛寧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我不會否認。」迪拉德說,「但你以為你的母親將我視為什麼?一個好友對待?你可知當你的父親死了之後,她對我曾說過什麼話?也許,在你眼裡她是一個完美的化身,可是她的善變也是讓人著了迷的,就如同許多女人一樣。我不管你究竟知道了些什麼,但如果你認為我應該在那個時候受女人的牽制,而去做一些毫無價值的事,你就直接動手好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布洛寧盯著迪拉德國王,看他喝完那最後一杯酒,「你說了這麼多……卻並沒有給你創造多少能活下去的機率。」他哀嘆了一聲,「有時候當你自己被身邊的是是非非糾纏時,總以為這樣的是非別人也會在乎。或許,很多人會在乎,可那不是對我。我是個尊重結果的人,除非能夠導致產生變化的直接因素發生了改變,否則,我是不會做其它選擇的。」
迪拉德正面向他,表露不解的神色,結果布洛寧一抬腿,將他踹了出去。他丟下杯子,沿著一個方向向窗邊倒退過去,顫顫巍巍地用兩隻手扶住了窗沿。頓時,一股冷風吹起,飄飛的窗簾拼命地向著屋子裡面拉扯,布洛寧一步一步接近他。
「天煞的!」迪拉德罵了一句,「你想要這樣弄死自己的叔叔嗎?毫無榮譽!我真是看錯了你!」
他的話剛說完,守在外面的士兵推門衝進屋子,布洛寧回頭看了一眼,對他們表現出一抹微笑,然後用手一推,便將他的叔叔從屋子裡推了出去,迎接他的,將是巨岩城的凜冽寒風和永遠不會再有黎明的茫茫黑夜。
「他殺了國王!快!把他抓起來!」幾個士兵慌慌張張地拔出劍來,從周圍形成一個包圍圈,布洛寧從窗口往外探了探。叔叔墜地的聲音引來了附近的人,一開始他們不敢接近,但很快,火把照亮了他們國王那光鮮的鎧甲,而此時,不管是那鎧甲,還是他的肉身,都已經變成了一個乾癟的果子。地上,石塊被震裂,在他的身體下形成一片凹下去的坑。
「是國王陛下!國王墜崖了!國王墜崖啦!」地上的人倉促的聲音從山中徘徊,就著黑夜的寂靜,這些聲音很輕易便傳到了上面。幾個士兵也聽見了這些說法,他們彼此打量一下對方,不知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好。
「你最好什麼都不要做,乖乖跟我們走!」一個士兵說,他由心產生的畏懼讓他站立不穩,想必他們幾個也都看到了他在競技場上戰鬥的模樣,因此他們不想為這種毫無懸念的結果做任何犧牲。
布洛寧掃了一眼他們,「你們最好什麼都不要做。」
布洛寧說完,便縱深一躍,跟著他叔叔墜落的軌跡,他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