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蒼茫的大地,貝拉德還以為自己看到的世界是夢,而不是剛剛他們向自己解釋的那些話。可在他執拗的心裡明白,他寧願自己終於與兩個熟悉的人在噩夢中見面,那樣或許還有更多可以質疑的機會。
拉赫曼向他解釋並澄清了一切,不管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貝拉德被愚蠢的愚弄的事實。當然,眼下他說的話中到底有沒有再次編織謊言的可能?他一樣得不到答案。他曾經多次假設自己會在這個世界遭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痛苦於他而言儼然已經成了樂趣,可不是一件可以愉快解決的處境,可以在災難過後盡情敞開笑臉,為自己的作為歡唱,為未來的希冀感動……這是一段無法拭去的陰影,越是平穩安詳地活下去,眾叛親離的感覺就越容易加的越深。
原本索尼婭是如此開心,他也是。他們是兩個雖然彼此遭受折磨不同,卻最終走到了一起的年輕人,相見的一瞬間,他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相擁歡笑,並用幾滴淚水來點綴那些不能相見的辛苦,但在這一剎那,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向對方訴苦的心思,所有的惆悵都在他們見到彼此的一刻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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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拉赫曼來了——他用成熟的強調宣告戰爭的結束,等待他們的是一個美好的明天。
可是,這樣的話真的可靠嗎?
貝拉德被告知索尼婭被囚禁在這裡,可是她除了有一些思念和寂寞產生的情緒之外,看起來一切都好。也許,在索尼婭的心中,會有另一種傷痕存在。向以前一樣,有些事情只有當索尼婭自己說出來的時候,貝拉德才能去設身處地地去接受。
索尼婭的外表上並不會時常藏著痛苦,但此時索尼婭沉默了,尷尬地聽著拉赫曼的解釋而不吐一句話。貝拉德只用餘光看了看索尼婭,不敢確定她是否知道這件事,也真心希望她沒有參與這個哪怕是最短暫的騙局當中。
他沒有怪索尼婭,再次見面他只想將她拉到一個兩個人獨享的角落,將自己經歷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一天一夜,反正他們不會疲倦,直到將腦子裡的東西全部倒空——甚至,他還想了要向她解釋一下布洛寧的問題。但現在呢?該誰來解釋這個問題?
恐怕這裡面還要加入一個拉赫曼吧?
「我明白你的感受,貝拉德。如果你想說你對我是有恨的,我不會去迴避任何問題。但真正影響你的是這件事情嗎?」貝拉德憑窗而立,看著在迷霧中短暫滲出光亮的微光星斗,閃爍著也要明亮過這房間裡的燈燭。
拉赫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貝拉德看了看索尼婭,她臉上塞滿了委屈的樣子。
他轉過身,拉過索尼婭的手,「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也被利用的人,是他們借用你的名字將我騙過來的。況且——」他看了看這個房間,整潔有序,貝拉德甚至還能看出裡面有一些專門為迎接他所做的準備:兩個人的杯子、椅子,足以容納兩個人的床鋪,毛被,還有一身迭放整齊的新衣服。他想那應該不是為拉赫曼準備的。
「你在到達這裡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貝拉德嘗試衝著索尼婭笑了笑,可那笑怎麼看都顯得很痛苦。
「我——」索尼婭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可看過來的時候卻仿佛隔了一道被迷霧阻隔的寬闊深淵一樣。
「如果你理解了的話,公主的確跟此事毫無關係。」拉赫曼說,「巨木之心的神祗從來就是為被遺忘準備的。所以不管怎樣,你即使真的成了那塊地方的繼承人,也得不到任何好處。甚至連一個知曉你的人都沒有……」
「你真的了解我麼?」貝拉德說,「如果你很肯定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一個榮耀、為了能夠撼動世界的能量、為了那個——權威什麼的。那我的確無話可說了。」
「成千上萬的生靈投入了這場戰鬥,除了我——還有萊妮蒙度之外,都被這場戰爭徹底泯滅了。你可能想像到那種感覺?明明知道即使將所有的力量付之一炬,也一樣得不到結果的感覺?但我可曾說服那些戰士逃跑嗎?沒有,它們憑藉自己的天性留了下來,而我感受到了的是一個整體的恐慌。」貝拉德說,話里充斥著慚愧,「我操控了這場戰爭,我毀滅了巨木之心,那些失去了生命的生靈已經不在了,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讓它重塑身形、恢復以往的生機。唯有藉此行為,我才不至於慚愧,懊悔,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自己真正平靜下來。」
「而這正是我要說的,貝拉德。」拉赫曼說,「他原本就出自巨木之心,對於管理那個地方有著更多的經驗可尋。你的確做到了十分了不起的事情,這一點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可在這之後你可以歇一歇了。你的能力並沒有消失,只不過失去了——一個將魔法釋放出來的工具而已。未來還很長,貝拉德,雖然你跟索尼婭有著無限的生命,可以任意揮霍,但眼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聖女城——我的家在遭受磨難。」索尼婭開口說,「我們需要查清事實的真相,才能解救他們。」
「是什麼樣的磨難?」
「惡魔的腳印腐蝕了它們途經的土地,貝拉德。」拉赫曼說,「所有它們經過的地方都被一種死亡的影子纏繞,無法播種,任何生物都無法在那個地方生長。眼下安妮雅女王正在帶領剩下來的人嘗試一個新的生存途徑,這也許會在一段時間內起一些作用,但撐不了太久的。」
「所以,即便死靈的力量被擊潰了,世界還是向預想的一樣陷入了枯萎……」貝拉德嘴裡嘟囔著,他從未設想過這一點,他的確以為將敵人打敗就行了。「既然這件事與死靈沒有關係,那麼也許就與毀壞的巨木之心有關。是我的錯導致的……」
「也許不是。」拉赫曼提出,「在巨木之心毀滅之前,枯萎就已經開始擴展了,而它們走過的路又是十分明顯,像一條大地的創痕。很顯然,這才是導致問題的最關鍵部分,它們將此地的腐爛氣息帶到了人們生存的地方,唯有將其在土地上清除,才是解救的方式。」
貝拉德開始猶豫,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根本沒有像拉赫曼所說的那樣可以靜靜歇歇了,而這裡的空氣又讓他難以靜下心來思考。在他的心裡,依舊掛念著的還是巨木之心高遠的天空,在巨木之心遭到毀滅之後,他還一直沒有機會回到廢墟中調查那些殘存根系的生命跡象。
「不。」貝拉德說道,「我必須回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裡才是我的使命所在。」貝拉德堅定地說。
「為什麼你總要這麼固執?巨木之心的事情不急於一時,況且我已經告訴你,有一個比你更有經驗的人去接替你做這件事了!」拉赫曼說道,「如果你是在擔心這個人是否可靠,我可以憑我的人格為他保證。內心塞滿功利之心的人我見過,他們絕不會浪費這麼長時間在一件對自己沒有絲毫好處的事情上的。所以放下你的警戒心吧,貝拉德,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也將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向你澄清了。」
「我知道。」貝拉德說,「你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你還順便為瑞卡麗娜女王和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坦白了一些事情,但這些事情只是將我們之間的關係拉開。我沒有因此恨你,所以我覺得我們暫且正好徘徊於初次見面的時候,帶著彼此的懷疑,這是對一個陌生人的必然反應。」
「陌生人?」拉赫曼被這句震撼了一下,「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關系所在?」
索尼婭充滿擔憂地看著貝拉德,貝拉德捏了捏她的手,表示自己依然是與索尼婭站在一起的。
「看起來是這樣的,因為這樣處理比較公平。」
「好吧。」老頭子滿臉悲涼地說,「我總是情願做這一切,你大概知道我的身體是怎樣的,對吧?說白了我只不過是一個還帶有肉身的靈魂而已,所有生命反應都是我刻意裝出來的,世界怎樣對於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失去了感覺,你最後就只能用一些臆想去自我陶醉了。」
「在我的心裡,這件事似乎用理智來解決會更可靠的多。」貝拉德插嘴說,他對拉赫曼的憤怒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除的,儘管有一天他會將這件事淡忘,但也是本著一種原諒的心態去儘可能體諒他。可從內心裏面還是會覺得他做了一件錯事,而錯事無法挽回。
索尼婭用明亮的雙眼看了看貝拉德,她過去安慰了拉赫曼,貝拉德也微微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過火。雖然通過仔細衡量,貝拉德覺得自己的確忍受了比拉赫曼多得多的痛苦,但他總是樂於忽略自己的悲痛。正因為如此,仇恨對他來說才沒有形成一個枷鎖,正因為如此,他才走到了今天。
「年長的人總是樂於將希望投到年輕人的身上,我很明白你的感受。」索尼婭說,「你從沒有告訴過我你的經歷,拉赫曼,在我心裡總覺得在你身上,家人或者說子女都是一些多餘的人。你總是蔑視這種孤獨,可我很清楚你親情是一段永遠也割捨不斷的繩索,你和瑞卡麗娜女王將希望放在了我們身上,所以我們就如同你們的親生孩子一樣。」
「當然啦!如果瑞卡麗娜女王不介意我將你跟她放在一起說的話,是這樣的……」索尼婭臉上洋溢起了笑容,她看向貝拉德,那溫暖的笑能夠將一切艱難化解,況且,對於現在的貝拉德來說,絕望的處境已經過去,眼前的事情都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了。
但不幸的是,貝拉德還是無法忘掉自己以巨木之心做代價,用以抵抗死靈大軍的事情。他再冷靜一點之後發現,也許這件事也只是一個託辭,從他的心底,更無法明確的是「造物主」對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如原來的瑞卡麗娜女王一樣,這些人的話總是讓人難以捉摸。對於貝拉德來說最深的感覺只是無盡的挫敗感,他因為造物主對他的偏袒從中獲得了勝利。真正的他原本是不足以享受這一切的。
他所遭受的身體上的傷並不只有那兩處,其餘的傷痕都已經復原,甚至於他被門齒獸襲擊的那次,全身遍布的外傷內傷也都在他的不斷成長中復原。唯獨有這兩處,他心臟的那一處,以及肩膀的那一處,依然清晰地存在。
也許真的是事出偶然,一個傷痕代表著他重獲新生,一個傷痕代表著他的死去;從一個傷痕中,吻血杖藉助鮮血的力量得以生長、釋出,從另一個傷痕中,貝拉德看到了艾維克致命的長戟,也看到了那恍惚而熟悉的絕望的陰霾。
如果,未來他的身上還會有一個傷痕的話,那麼,他或生或死?造物主還會再次出現嗎?貝拉德知道這很難說,他並不是一個樂於助人的人,更多的是情緒化,如同亞古安一樣的瘋子般的感覺。也許正是這些因素造就了他們主宰者的身份,他們塑造了生命的存在與隕落,他們讓人世間充滿了悲歡離合。在造物主的身上,他創造並管理的事物顯然更多,但這些呢?對於貝拉德來說依舊是個謎。
「我跟索尼婭一樣,也很明白你們的一片苦心。」貝拉德說,「我們都希望這個世界充滿了美好的元素,我很忠實這一點。但不論什麼解釋都沒有辦法阻攔我回到巨木之心的決定。」
「嗯——」拉赫曼說,「那好吧,你可以回去,如果你找到回去的辦法的話。」
貝拉德悲哀的笑了笑,他感到這副笑中飽含愚蠢,「我想既然你我都已經冰釋前嫌了的話,是不是你——」
「很抱歉,貝拉德。」拉赫曼理解了他的意思,「並非我不想幫你,而是我真的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