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心裡的感受。」當這場風波平靜之後,貝拉德安慰蒙度說,「我們認為自己被蒙蔽了,被欺騙了。可實際上你想想,並沒有誰對你說過欺騙你的話。他們只是……知道,卻沒告訴你而已。」
蒙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顯然對他所說的話並不領情。實際上,這也是貝拉德早就猜到了的。他如果這個時候讓他放寬心,仿佛就是在另一面指責他對自己的妻子毫無感情,背信棄義一樣。可如果什麼都不說,只讓他隨意做點什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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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打算開口之前,我還以為你要說一些讓我為芬蒂報仇雪恨之類的話呢。」
貝拉德咬咬牙,「我的確這樣想過,可後來一想,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並不應該找機會推給別人。」
蒙度看了看地面,然後瞪著一雙感情極為豐富的眼睛看向他,「為什麼你總是這樣?你能放下自己所有的東西,然後去為別人做事?難道索尼婭公主的性命對你來說一文不值?」
貝拉德很想掩蓋自己的那些負面情緒,但透過蒙度的一次談起,他的雙手在蹁坐的雙腿之間緊握,然後用幾根手指在手背邊緣不斷摩擦。
「我並不想用什麼好的結果去安慰你,因為我既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證明他們平安無事,也不覺得這會對你產生什麼有意義的作用。事到如今,我們都到了做最壞打算的時候了,假設她們都死了,這是最壞的結果了對吧?還會有比這個更糟的嗎?」
蒙度搖搖頭表示沒有。
「那麼只要我們能夠承受最壞的打算,其它的結果就都可算是驚喜了。」
「這只是一種雄辯的說法。」蒙度說,「沒有任何現實意義。」
「但是,想到我們仍舊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貝拉德說。
蒙度好像突然受到了什麼打擊一樣,他突然表現的目瞪口呆,好一陣才緩和過來。
「換做很久之前,我或許對幾條人命沒有任何感覺。但一個女人的出現卻讓這個男人變得比以往脆弱得多,從此以後,我失去了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想法,反而是對我和她之間的未來更感興趣了。」蒙度挑起眼皮,先前的淚眼形態一直沒有消散,「她讓我產生了畏懼,作為一個戰士,我卻開始擔心起自己在外面如果丟了命,只留下家裡的妻兒這樣的想法。女人就是這樣,當你自以為自己對暴力發泄更感興趣的時候,她們卻給你指示了另一條道路。一條看似女人化的路,讓你的心變得柔軟起來,讓你不得不擔負起守護整個家庭的重任。」
關於蒙度的故事,貝拉德略有了解。而且沒錯,是從他的記憶中偷偷了解到的。當他知曉在他心裡出現的女人恰好填補了他心中失色的那片空白之後,常人看起來並不合理的婚姻實際上已經變得很合理了。這種有人主動投懷送抱似的經歷蒙度並不是頭一次遇到,他之所以會在遇到芬蒂之後淪陷,原因在於他當時也在做一些探討,關於自己命運的探討。
這種巧合不可多得,而從蒙度的眼中,芬蒂也是與其他女人完全不同的。這股執著勁兒有時候讓貝拉德很羨慕,當他無端端想起索尼婭的時候,總是一邊尋找愛慕的理由,一邊又躲避著自己要對她所負的責任。蒙度在此也提到了男人的責任問題,因此,當貝拉德認為自己是在為某些重大的事情刻意忽略索尼婭的感受時,心裡有一種不自在的痛感。這是他被索尼婭從「拋棄親情」的深淵中拉出來之後的似曾相識的處境,他不想讓自己掛上對屬於他的人毫不在意的頭銜。
不,真實的情況要比他想像中的要嚴重的多。
「在你的印象里,作為家庭頂樑柱的男人們在遇到危難時要比女人死的更早,這樣才說得通。我不確定這是否是你作為一個領袖在戰場上總是頭一個衝鋒陷陣的習慣性想法,我其實更看重的是事實。」貝拉德說,正巧剛剛離開散布的萊妮也走了回來,她不帶任何打擾哦意圖地坐在地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說,「但凡視自己很強大的人因為想去照顧弱小而心情暗淡,他的殺戮夢想因為某些觸動心扉的感覺而面臨終結。不論從哪種角度來說,主動承擔起責任都是一件好事。從面臨女人的表現上,我曾跟你帶著同樣的感覺,與你不同的一點在於,我並非頭一次失去這種感覺。在我還不算是漫長的人生歲月里,我記得不少這樣的時刻,而那些時候我又是的的確確犯了錯誤的,我不像你這樣,我是一個情願將各種顧慮打消的人。」
「同樣的話我對索尼婭說了不少,深知各種情理的索尼婭並沒有因為我做過的這些事情而責怪我,申斥我,她向我表達了在她的記憶中犯下的那些累累的錯誤。即便是在別人看來都微不足道的東西,她說起來仿佛都是經過一陣痛苦反省般的深切。這真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一般男女面對面總愛表達自己有多完美,而我們卻互相挑著自己的毛病,指出自己在所犯錯誤上比對方更勝一籌……這或許是我們跟你們之間的不同點,我對待這個世界怎麼樣她很清楚,我也明白在她的心中,個人的情怨早已被拋之腦後。我們將互相的感情延伸到整個世界,或許並不是我們本人願意如此,而是身體中潛藏的那些能力驅使我們這樣做。」
「或許以前驅使我的目的不夠強烈,但現在我也確實知道我所擔心的事情不假。我為索尼婭的遭遇感到心痛,在我心裡,同時也責怪更多即便有能力卻又不去袒護這些弱小而無知之人的那些神靈。」貝拉德平靜地看了看周圍,「我同時還相信,不管是芬蒂,還是索尼婭,她們兩個人做出的決定並非是一時的想法,她們也知道放任自己所愛的人離開將會面臨的最嚴重後果,可她們還是應允了離別。我雖然不敢肯定對於她們而言,這個放任的決定是否會讓她們感到後悔,我只是想到,哪怕是她們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可能在再次面臨同樣的處境時,分別依舊是一個最好的決定。因為我們總是愛忽略那麼一個問題,那就是她們自己心中的責任。」
萊妮看了看他,閃爍的眼睛中充斥著迷惑。
「很抱歉,我不明白你最後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蒙度說。
「你可曾在上路之時想過,自己倘若這一次回不去了,對芬蒂來說是多大的一個痛苦?」貝拉德看著蒙度尋求解答,蒙度恰如其分地點點頭,「那麼在她的心裡也抱著類似的想法。」
「可越是這樣想,她就越是應該阻攔我才對!」蒙度說道,貝拉德突然發現自己的話完全讓他誤解了。
「我想貝拉德的意思是說——」萊妮接過話來說,「她想的是屬於女人的那份責任。」
貝拉德沒想到萊妮會說出這句話,他很自然地點點頭表示感謝。
「沒錯的。」貝拉德說,「在她們心裡即便有再多的不願意,可是,憑藉這份責任,她們都沒有刻意去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因為她們很了解我們向來喜歡做自己的決定,不願有人干涉,而顯然,現在的這件事要比保留某個人的幸福要重要的多。」
「事情或許的確是你所說的這樣,我們在做一件看似很偉大的事情,可是並沒有人見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依舊會從心底里怨恨我們,就像曾經的我被迫開展戰爭一樣。」
「如果你真是這樣想的話,就完全多餘了。」貝拉德說,「你的假設是基於所有人都活著的情況下,對於我們來說,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的話,反而正是我們期望的。所以哪怕我們再怎麼不被理解,最終的結果都是好的。但倘若這些人都死了,我們既失去了他們對我們的祝願,也失去了怨恨和不理解我們的可能——」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麼嗎?」蒙度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當我只是暫時陷入了思念的苦惱中時,你卻扯了一大堆與此毫不相干的東西來覆蓋它!傷痛還沒有化解,你卻又給我增加了更多的精神負擔……」
「可如果是對犯錯的人來說,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對嗎?」貝拉德饒有意味地說。
蒙度沒有說什麼,餘下來的時間,他就要自己想清楚了。或許,什麼都不想也是一種很好的方式。貝拉德離開了這個開拓出來的小地盤,儘管他認為死靈大軍的到來至少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但他還是會每天確認周圍的一切以尋得放心。
在他離開之後,萊妮跟上了他,「你是怎麼把他勸回來的?」她好奇地問道。而貝拉德只給了她一個非常簡單的解釋,「以毒攻毒。」
「什麼以毒攻毒?」萊妮追問道,「你最好跟我說個明白!我其實也很傷心,結果你還一點也沒有安慰我呢!而且我還是個女人!」
貝拉德對這番話大感意外,甚至笑了出來,「好吧,如果你想聽的話,我過一會兒再給你講,我現在要辦一件正經事兒。」
「什么正經事兒?」
「藉助鷹的視野看一看周圍的情況。」
貝拉德向前走,而萊妮依舊跟著。
「現在看了也沒用,你說我們經歷的那一次至少省掉了兩個月的路程。如果死靈大軍也是沿著我們所走的道路過來,即使之前它們步步緊逼,我們至少也落下它們兩個月對吧?」萊妮對自己的分析甚至有些自豪,「而且你也說驗證了自己的夢不過是由心底誕生出的那股恐懼導致,惡魔還沒有到達我們所走過的那片沼澤地。就算它們真的來了,以它們的身體來說,不掉到水裡淹死才怪!」
「它們未必會選擇那條道路的,萊妮。」貝拉德說著,仰頭望見那幾隻在天空盤旋的鷹,然後靜靜坐在地面上。他很肯定這一點,所以他才會讓布洛寧回到他們走過的那塊地方。
「如果是那樣的話,它們必然會花費更長的時間來走這段路的對不對?」
貝拉德沒有回答,他先是注意了那幾隻飛騰的鷹一會兒,然後便閉上了眼睛。
在貝拉德的精神控制下,幾隻鷹很快失去了在空中彼此嬉戲的興趣,然後以風一樣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飄移。
高處的風很大,而且飛行起來也十分混亂。幾根被吹亂的羽毛先是遮擋了貝拉德的視線,他因無法用手將那兩根礙眼的羽毛扒掉而喪氣時,這隻鷹甩了甩腦袋,羽毛轉眼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對於現在的貝拉德來說,執行這樣簡單的命令再容易不過了,在之前,他還只能將視線聚焦在一個生物身上,這樣雖然能夠將某些東西看得更清楚,但區域的大小就成了局限。但是現在,他通過這類精神駕馭將某種靈性賦予了它們,現在它們可以按照他的意願飛翔,同時他也會將所有它們所獲得的視野照單全收。
當貝拉德突然睜開眼睛之時,噩夢般的感覺突然襲擊了他。不!這不是噩夢,這都是真實的!死靈大軍接近了巨木之心,而最多只有一天的路程。
不得不說,當貝拉德突然表現出這種神情時將萊妮嚇了夠嗆,她好半天沒有說話,光是木訥地盯著他,猜測他正在思考什麼。
而貝拉德也覺得事情很不可思議,他雖然對萊妮的話不置可否,但基本上是同意她的意思的。可為什麼他猜測的時間與事實差了這麼多呢?貝拉德想像不出任何理由。與此同時,當他再次思考並確定死靈大軍的所在位置時,發現它們是從巨木之心的背後臨近的,而這條線路不光與貝拉德所猜測的它們可能會繞出的線路不符,甚至可以說是南轅北轍——
貝拉德謹慎地看了萊妮一眼,儘管貝拉德已經預料到真實情況會有許多未知的轉變,但他仍舊沒想到災難降臨的會是如此之快。而那些惡魔怪獸們似乎因為聞到了生命的氣息而開始放肆地狂奔,它們展現出來的壓倒性力量簡直讓貝拉德喘不過氣來。
「你立刻去找蒙度,叫他不要再多想什麼了,做好心理準備吧,戰爭馬上來臨了。」貝拉德說著,然後自顧自地走進了巨木之心,他需要在那裡對自己所創造的一切進行審閱,可即便經歷過粗略的權衡,貝拉德也恍惚覺得這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