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不存在的思想

  我做了我能做的全部——

  從初到此地到現在,貝拉德將巨木之心所承載的力量全部分給了能夠戰鬥的生命。一些由巨木而生的巨樹拔地而起,另一些原始的野獸也因為這股力量而閃耀著綠色的光輝。它們的形體巨大,有一些甚至高過守門人;它們看起來暴怒兇殘,對待貝拉德卻如同將他視為生身之父。這些怪異的擁有巨大攻擊力的戰士們讓這片大地沸騰起來,不管萊妮還是蒙度都對此嘆為觀止。而他們本身,也變得與以往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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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收穫了生命的饋贈,身體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從他們飄飄然的眼神裡面,就可以看得出他們對自己的能力有多麼自信。然而,只有貝拉德自己感受到自身力量的不足。

  在貝拉德的視野之中,死靈大軍還沒有出現,天上就開始蔓延起令人恐懼的陰雲。這番雲霧瀰漫不散,遮蔽日光和星斗,僅僅在白天才有少量的光芒從雲的縫隙中滲透下來,給這片熱鬧的土地散播一點光輝。

  令人奇怪的是,蒙度他們雖然在一開始表現出特別的恐懼,不過沒多久,他們就逐漸習慣了。他們以為這只是一種很平常的天氣,光有雲卻不下雨的日子他們並不是沒過過,只不過,在這裡這種情況被延長了而已。

  與他們不同的是,貝拉德在這黑幕的遮擋之下所經過的時間越長,他便越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覺得不安的原因,眼下他沒有什麼感覺後悔的東西,亦不會因為怕死而感到恐懼,甚至於一直以來在他心中澎湃的那股矛盾之氣也被莫名其妙地打散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什麼尋找答案的時候,可他還是無法靜下心來,與這些戰士們溝通作戰的方式。

  萊妮他們似乎看見了貝拉德的煩惱,於是對他說:「如果你是要安排作戰計劃的話,咱們這裡可是有一個專業的。你若是覺得不舒服或者有其它事情的話,可以先去忙,這裡就交給我們兩個人就好了。」

  「可以倒是可以。」貝拉德說,「但是你們沒有辦法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們。」

  「等我們想好了再找你參謀不就好了?」萊妮說,「你是用心過度腦袋都不好使了對吧?」

  貝拉德帶著無奈離開了,讓萊妮這麼一說,他反倒顯得輕鬆了一些。

  就這樣,他又回到了自己寂靜的處所——並非巨木之心中心的泉水邊——而是一處完全處於黑暗之中的隧道里。這裡的能量微薄,也不會受到光線和聲音的干擾。貝拉德希望自己能夠將其它無用的東西全部拋開,盡力去思考這個潛藏在心底的一個謎團。

  可正當他打算去尋找隱藏在自己思維中的線索時,萊妮的話突然又迴蕩在他的腦海中。「用心過度」的確是一個對他來說很合適的詞彙,貝拉德也明白這一點,而且這並非什麼好的形容詞。因此貝拉德也糾結過不少,事情若光從現實角度出發,往往要好辦得多。但貝拉德就是這麼一個很糾結的人,不排除他作為魔法師真的需要使用思維作為施展魔法方式的原因,更主要的還是他的本性如此。

  他無法將自己的腦子停住,除非真的用心過度,腦袋爆開成了一顱的漿糊,那時他便不再思考什麼了。也許這種思想只是子虛烏有的存在,是未被證實的思想,他即使想破腦袋,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可他依舊無法控制自己,他總覺得這些隱秘的東西與他所要做的事情息息相關。

  即使不去閉上眼睛,貝拉德面臨的也是萬籟寂靜的世界,他終於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呼吸和氣流的存在。漸漸的,他又逐漸習慣了這股風從自己的鼻孔里吞吐的節奏聲,到達了渾然忘我的境界。接著,他竟連這一點聲音都感受不到了。

  起初,他沒有在腦海里描摹任何畫面,因為在現在來說,他所想的多半都是自己已經看到過的東西。時間過了很久很久,甚至連他也不知道的天順著時間落了幕,萊妮和蒙度探討完之後開始四處尋找他的身影這些事,他也沒有絲毫的感覺。

  貝拉德從森林中存在的各類野獸身上做個試驗,他將自己的靈魂聚焦在某個生命身上,然後用心去體會它奔跑起來時候的氣息、脈搏,生命的搏動好似在全世界擂響了一面鏗鏘有聲的戰鼓一樣。跟著雄鷹飛到天上,他又一下子領略到高空的魅力,大地就在腳下,天空則空曠得很。這種孤獨的翱翔方式讓貝拉德猛然感到自己的孤獨,身居深空之下的渺小正是他這種感覺誕生的成因。

  曾經多久之前,人們還不曾為這些感覺編撰用來形容它們的詞語時,不論是心潮澎湃、悲喜交加等各種情緒好像都毫無意義。只是因為人們為這些感覺擬了詞語,所以它們才有了意義。而貝拉德所要尋找的那種感覺,正是人們所不能用語言描述的那些。而這到底有多艱難,貝拉德根本想像不到。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推移,日頭再一次升起,貝拉德仍舊沒有找到這種困惑的根源。他的心裡經常會浮現出絲絲縷縷的思想變化,實際上並不是每一個情緒都需要十分注意,他只是去捕捉那些與自己相關的思想而已。

  從拉赫曼口中,思想是用來有效的將身體中存在的力量釋放出來的工具,貝拉德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經可以熟練操縱每一股能量了。可見,這種思想很可能是與他毫不相關的,沒有分毫意義的思考。

  貝拉德知道時間的緊促,所以說,即便他後來再想釋放心扉,讓自己平靜一會兒的時候,知道這種情況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他便不能再放下心了。他變得有了些許焦躁,總是沉浸在黑暗中的環境中,他好像還有一點頭暈。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堅持下去。即便可能事情與自己並不相關,但作為一個守護神來說,是不可能用自私作為理由的。

  於是,他將自己的思維漸漸擴大,從思考自己的事情逐漸轉換到整個世界當中……

  時間——是導致他在這種時候手足無措的罪魁禍首。

  倘若歷史將一切訴明,貝拉德不會面臨這麼多的麻煩,哪怕只是單純的辛苦一些,至少還不至於將自己困到無盡的窘境當中。可世界就是一片破碎了讓人任意丟棄的世界,沒有人知道支撐起這個世界的秩序是什麼,時間混亂、氣候混亂、物種混亂,所有人都陷入在無知當中。亞古安究竟為何要讓他這無知的人類來掌控這個位置呢?也許是他身體之中藏的那個影子,也許不是。既然那靈魂影子是睿智的代表,他為何又無法將這件事想通呢?

  因為貝拉德沒有看到世界的全貌,所以他無法推測整個世界的起始點在哪裡,而這個世界與現在又有何不同。他借用某種發展規律的分析手段不會奏效,除了他也沒有人能夠認定什麼。

  「那麼,我因何而來,我的到來又有什麼意義?」

  貝拉德依舊想不通,但是在兩天之後的一個早晨,他總算將一些隱藏中的思緒化為這兩個問題來解決。也許,這是他永遠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再次見到蒙度他們,他們關注了他很久,「看你消失這麼久,是不是又想到了什麼辦法?」蒙度問道。

  「沒有。」貝拉德坦誠地說,「一點收穫都沒有。」

  「你去做什麼了?」萊妮好奇地說,「我們許多你可能在的地方都沒有找到你。」萊妮不斷把玩著自己那把被貝拉德用魔法重鑄之後的短劍,看起來僅僅是比之前的光亮幾分,始終想不出這把劍因何而作用不同。

  「我要做多大正是不讓你們發現我。」貝拉德說,「我還有一些事情沒有想明白。」

  「有什麼事情不妨說出來聽聽。」蒙度說,「我們沒準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還是不必了,我是一個無法完全將自己放空的人,一旦我將這個問題說出來後,在我的心裡可能馬上就會積壓更多的問題。」

  「那你想的問題對我們的戰鬥有幫助嗎?」萊妮忍不住問,她雖然表示自己無牽無掛,但因她所見的這些奇妙的東西,她似乎有打算多活幾年的準備。

  「大概是沒什麼關係的。」貝拉德圍著兩個人的地方坐下,「或者說用處不大,甚至比不過你們練劍以提高自己的能力。」

  「那你還想這些幹什麼?」萊妮說完,又繼續補充道,「別誤會,其實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而且不管怎麼說,你是我們整個隊伍的中堅力量,倘若你一早就被各種壓力壓倒,我們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請你放心吧!」貝拉德保證,「我想的事情雖然不一定會對戰爭起什麼幫助,應該也不會幫什麼倒忙。現在,你們還是說一說你們對這場戰鬥的見解吧。」

  萊妮和蒙度相視一笑,由蒙度開口,「依賴我曾經參與的戰爭來看,值得推薦的也不過就是那麼幾種陣型。但現在的問題在於,我們並不知道那些傢伙會用什麼把戲。倘若我們挖掘出一條壕溝來阻擊他們的先遣部隊,它們卻跳過來甚至更過分地說直接飄過來,那麼我們的功夫就全白搭了。另外,我們還必須確定陷阱是否可用,其一,除了我們之外,這些——戰士們——幾乎沒有武器,其二,如果用陷阱的話,陷阱是否能夠殺死它們還是個問題。」

  貝拉德眨了眨眼睛,並長吁了一口氣,「看來我們的問題就在這裡,我們絲毫不知道對手的弱點,我們也不知道在它們首領的驅使下,它們是否會有意避開我們的埋伏。但有那麼一個線索,如果你們兩個可以看看守門人的面部表情會發現,它對我們的討論是帶著忍俊不禁的態度的!如此看來,我們還是要請教一下它最好了。」

  眾人齊齊看向那守門人,它依舊將就著身子靠在巨樹的樹根上,然後爽朗地笑了幾聲,「你們的確想多了!」它用鏗鏘有力的聲調說,「早在外面的冬季到來之前,我就知道它們已經按捺不住了。但它們為什麼遲遲沒有出來呢?原因是它們採用了一個笨拙的法子。貝拉德你應該知道,原本束縛它們的魔力被解除之後,唯一阻擋著它們的就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大峽谷。」

  「嗯,是的。」貝拉德承認,但他只是沒有料想到守門人竟多嘴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這一點還恰好讓萊妮跟蒙度聽到了。

  「就是你們口中的那個南部王國。」守門人說,「它們就是從那裡上的岸。」

  「南部王國?」萊妮只是有些懷疑,貝拉德想想或許她對幾個國家的地理不了解,而對蒙度來說,大約也是一樣。

  「南部王國據我所知沒有什麼峽谷。」蒙度肯定地說,「當初卡蒂姆選定黃石堡作為自己的主城時,也曾從國境週遊過,而我那時還恰好陪同他一起來確定疆界的。」

  「敢問你走到頭了嗎?孩子。」守門人說。

  蒙度住了口,凝神思考了起來,「難道說你所說的峽谷就在那片迷霧當中?」

  「看來你的腦袋瓜兒還真不傻!」

  說道這,蒙度的臉色變了一些,貝拉德也知道即便守門人不說,他事後也會被追問,所以就沒有理會,勸守門人繼續講下去。

  「它們是用怎樣的方式?」貝拉德問道,「在我的想法中雖然也想不出什麼精妙的主意,但我想它們應該不會用自己的軀體去填補峽谷的缺口,以便留下的軍團通過吧?」

  「你說的沒錯,看來你的頭腦跟它們一樣僵硬、腐朽了。」

  不知怎的,萊妮突然笑了起來,「真是一群笨蛋呢!用自己的身體去填補峽谷,那得損失多少力量啊?」

  蒙度因為猜測到這些傢伙可能會直接襲擊到利切希爾而心驚膽戰,在沒給他機會發問前他已經變得呆滯了。而貝拉德則顯現出一種深深的憂慮。

  「你錯了,萊妮。」貝拉德說,「也許這正是它們之所以強大的最好證明。我不知道操縱它們的人是否是那種過於自負的人,但我想既然他有信心這樣做,想必是對自己的力量有把握的。死靈大軍本是不死部隊,在到此之前它們甚至不會碰到絲毫的障礙,這種碾壓的趨勢不僅僅是在給我們無端端製造一些恐懼,而還有一點是——對途徑土地的控制。」

  貝拉德覺得自己的話中,有相當一部分只是猜測,但守門人聽後點了點頭,似乎認同了他所說的話。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貝拉德?」這是守門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足見它也被他的猜測震驚了。

  「我夢到了,凡是它們行走過的地方,天地都因此而變了色。」貝拉德說,「我現在可以確定,如果我們不能將其擊潰,恐怕整個它們侵蝕過的土地都會生靈塗炭。」

  「那利切希爾也會——」蒙度近乎顫抖地說,「我的妻子還在那裡呢……」

  「我很抱歉,我沒有事先告訴你這一點。」貝拉德垂下頭,「還有索尼婭,還有成千上萬的幾個國家的人民。眼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們沒有直接死於這些魔鬼的手中,在我們成功將其擊敗之後,再還給他們一個生存家園。」

  蒙度咬著牙,緊閉著嘴唇,沒過一會兒,兩行熱淚就從他的眼睛中擠了下來,萊妮想要安慰他,可是看起來她自己的情緒馬上也要面臨崩潰了。貝拉德想到自己在聽說索尼婭可能因此遭難時,也是這個心情。只是,大概因為此前他已經經歷過痛失親人的事情,所以表現的並不像他們這麼突出吧?

  「為什麼——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真相?」蒙度用積滿淚水的眼睛盯著貝拉德。

  「其實我也是直到這裡才知道這件事的。」

  「那為什麼不讓我們直接在南部王國將它們攔下?為什麼還非要到這裡來?」蒙度說,「為什麼知道明明有知道這件事的人,卻不將實話告訴我們?寧願讓這麼多人在這場戰鬥中陪葬?」

  貝拉德很想再給他一些解釋,可是一方面他不想說,另一方面,也正是他困惑的地方,他也解釋不出來。為什麼?為什麼呢?想必這個問題只有亞古安能夠解釋。但不管怎樣,即便貝拉德將所有責任都推給亞古安,蒙度的心情也不是那麼容易平復的,而萊妮雖然表現的不像蒙度那樣崩潰,也在思考著她那個妹妹該如何生存。

  他有氣無力地坐在地上,只聽見守門人用滄桑的語調說,「唉,看來我真不應該說這些。」

  貝拉德看了看他,想必這就是為何這件事要成為秘密的一個最好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