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相伴的苦惱

  索尼婭已經很久沒有出去了。

  她坐在燭光恍惚的房間裡,靜靜看著自己日漸憔悴的臉,休息成了她的生活常態,惆悵是她的感情基調,天色總是那麼陰翳,房間的空氣仿佛一天天膨脹,弄得她的臉持續不斷的燥熱,就像生病了一樣。

  實際上,她什麼問題都沒有,索尼婭很清楚這一點。她之所以會覺得鏡子中的自己會憔悴,是因為她無法讓歡顏爬上那張臉,這張臉現在塞滿了困惑和疑慮,這張臉存放著外面壓抑的浮雲,這張臉將她內心裡積壓的那些想不透的東西全部反應出來。一天接著一天,索尼婭沒有從世界那邊找到任何值得高興的東西。

  連森林裡的常綠樹都枯萎了——索尼婭原想找個合適的地方,然後向母親偷偷透個信,告訴她位置,好把那些難民安排過去。可是,在索尼婭覺得他們能夠到達的地方之中,她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定居點。

  所以,不論怎樣,母親決定留下的做法還是對的。

  幾天來她都沒有梳理頭髮,她的頭髮變彎,顯得亂糟糟的,可是她身上的改變卻不像在那些凡俗之地那樣。這裡雖然很髒,可髒的是建築本身。因為凝寒塔太潮,沒有灰塵飛起來,另外索尼婭也不怎麼活動,不像平常人那樣吃飯排泄。所以,縱使那頭髮的形態改變,衣服也因為沒有心情而不去好好打理,從外人的眼睛中看起來,她卻依舊是一位乾乾淨淨的少女。加上她那雙恍惚的閃爍著淚光的璀璨的眼睛,看起來更像是惹人憐愛的被露珠傷了的粉面花朵,只讓人覺得她是在為這獨守深閨的狀態煩惱,並不是會為什麼重大的事情焦慮的人。

  索尼婭知道不論何時,人們看到她的眼神都一樣,一面是因為遇到美麗的姑娘而歡呼雀躍,另一面則是欲求不得的反面憂傷。最可怕的是如今的她在看到自己的時候竟也開始這麼想,她苦於找不到答案而陷入悲傷無法自拔,然而從鏡中看到自己的時候,卻總覺得這副模樣不像她內心所藏的那種深深的怨恨、痛苦和傷痕。

  如今,那種在人群中播撒美麗的種子,現在都變成了空洞的幻想。倘若瑞卡麗娜女王曾經預料到會有這個結果的話,她還會讓索尼婭如此注重美麗嗎?美麗的幻想——看來這才是瑞卡麗娜女王的目的。

  古往今來,重視美麗總是女人好犯的錯誤,索尼婭也說不上自己是何時醒過來的,當她再看見這張臉時,她誕生了一個疑問——是誰說這張臉是漂亮的?沒錯,男人們。美麗的面孔總是愛招惹禍端,索尼婭曾經憑藉這張臉,讓許多男人沉迷、暴躁,最後發了瘋。那時的她頭一次感到了恐懼,不像別的女孩那樣為這種爭鬥歡喜,而是恐懼。而她想來想去,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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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女城到處都有守衛,尤其是在索尼婭有出行任務的時候這種守衛更多。為了更好的讓她感到安全,她被許多年長於自己的姐姐們圍到中間。如果這還是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的話,她完全可以想像那個視自己為親生女兒的擁有無上力量的美麗的女王。

  可是這些,都沒有改變她內心的那股柔弱勁,她雖然沒什麼病,卻總是感覺自己十分脆弱,好像一個男人對她吼一嗓子,盪起的口氣就可以將她吹抵背後的牆壁,她就像一塊乾巴巴的泥片一樣碎成渣子。她花了很久的時間去尋找答案,其中她也看了很多的書籍。很多時候,當許多人看見她時時刻刻捧著書閱讀的時候,她們總是以為她是一個十分認學的姑娘,可實際上,她只是想用知識來尋找這種答案罷了。

  很久的一段時間之後,索尼婭找到了問題的根源——她被身為公主的那種高高在上的血統束縛住了。因為她的身份不同,她更注意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各種表現,她比別人擁有更多不可失去的東西,換一句更簡單的說法就是——她因她是一個公主而更怕死。

  可是她受到的保護十分周全,即便這樣,索尼婭還是不能忍受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那種感覺。這又是為什麼呢?

  為了尋找這個答案她有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很久很久她都無法看得明白。直到女王發現她的狀況有些不對勁,甚至有意逃脫了一些布道任務,女王責問了她,索尼婭對她撒謊說自己身體不舒服。

  這件事或許並沒有讓索尼婭受到什麼嚴重的後果,可在事後,索尼婭終於明白自己害怕的究竟是誰了。這個將她從自己真正的母親身邊奪走的人,不論表現的再怎麼慈愛,那種感情都是冷冰冰的。

  她不准她回去探望母后,也不准她見其他親人,以防她意圖藉此機會逃脫。實際上早在七八歲的時候她就已經放棄了回家的幻想,她恐怖地認為,聖女城就是她這一輩子——而不是像別人一樣——的歸宿了。

  而那個時候誕生的一個想法,最後卻成了真,而她也漸漸接受了這種觀念的改變。

  生活中的苛刻也許對她來說是一個好處,沒有經歷過足夠的折磨,索尼婭想像自己就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公主。她會每天窩在宮中,或者更多的是出去走走,跟一群侍女看看那個男人長得漂亮、身材健壯,回來在順便討論一下自己未來可能會嫁給誰的各種可能。

  當然,她一樣會像現在一樣婀娜多姿,一樣會成為男人們眼中聚焦的目光。但如果那樣的話,她的心只會圍繞著面孔做事,她不會有更多的思緒,更不會遇到貝拉德……她以一些痛苦換來的這些東西,別人不光做不到,得不到,甚至連想像出來都是困難的。

  她告訴自己她已經想通了,她不會再平白無故地刁難自己。她希望母親他們能夠逃過這番災難,她希望貝拉德會成功回返,沒錯,她不會就這樣丟失希望。但她不會傻乎乎的以為自己能夠幫助他們,然後再從這裡跳下去,去做一些看似大氣卻毫無意義的事情。

  因為身為女人,她討厭起那些以為自己長得足夠漂亮就天不怕地不怕了的錯覺;因為她不是男人,她也不會去逞什麼英雄。在餘下的時間裡,她會靜靜等待事情有了結果。到那時,她再決定是用哪種選擇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拉赫曼總會在有了消息的時候出現。

  大上次,他向她匯報了自己的母親帶領人民從巨岩城回到了利切希爾的事,索尼婭用自己的視野確定了他的話是真話。在那之後,他又告訴了她關於惡魔們加快速度的事情,在那個時候,索尼婭對他們所做的事情感覺漸漸淡了。她知道這件事牽連的是貝拉德,可也許是女人最終總要變得薄情寡義,她失望的情緒讓她覺得自己與貝拉德不再會是可能會在一起的一對戀人。除非,奇蹟真的發生,那樣她情願用一百年的祈禱來懲罰自己對貝拉德所表現出的不忠。

  而這一次他又來了,出人意料的是,他向她宣稱自己又帶來了兩個消息。

  索尼婭哼了一聲,心想連消息都成雙成對的出現,自己卻孤零零在這裡忍受著這種落寞和心煩。她扭過頭,將眼睛睜得圓圓的,「又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我們的直覺有誤,但似乎貝拉德他們現在已經不在巨木之心了。」

  「巨木之心?什麼地方?」索尼婭轉眼好像忘了這個地名,但又隱約知道這個地方是什麼地方。

  「是他們的目的地,也是死靈軍團最終要奪下來的地方。」拉赫曼說。

  「那貝拉德不在那裡等著的話,他去哪了呢?」索尼婭好奇地問道,這種不屑的表情讓拉赫曼有些震撼,但他並沒有問原因,但索尼婭能夠看到拉赫曼的表情與先前的不同。

  「我也不知道。」拉赫曼開始分析起來,「我們能夠猜測的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他在知道真相之後忍不住壓力逃走了,另一個是戰鬥已經結束,他凱旋而返。」

  「那到底是哪一種呢?」索尼婭用胳膊支著腦袋,將拉赫曼盯得更緊了。

  「索尼婭公主,你是親眼見過死靈大軍的,所以你應該知道它們的厲害。更何況貝拉德只是臨危受命,他直到最終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在此之前他沒有一丁點心裡準備。」拉赫曼認真地說,「有時候信念這個東西並非牢不可破,我相信貝拉德一旦知道真相,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個騙局之後,一定不會甘願在那裡做替死鬼的。而所幸死靈大軍的目標並不是他,趁現在來得及的話,對您來說也會是一件好事。你們可能還有再見的機會——」

  話沒說完,索尼婭的臉色就變了,「胡說八道!貝拉德怎麼會逃走呢?你對他又有幾分了解?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索尼婭激動的站了起來,話一吐為快之後,她又不得不捂住嘴巴,心想自己不該講這麼多的。

  拉赫曼眯起眼睛笑了起來,「你跟我想的一樣,我也不覺得貝拉德會企圖逃走,而我也同樣不覺得公主您會輕而易舉忘了這個人。」

  我被騙了——索尼婭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對你說過,拉赫曼,你要是再騙我的話我就從這個房間裡跳出去,你難道還要從下面的稀泥里再撈我一次嗎?」

  「您誤會了,我的公主。」拉赫曼說,「我的話里沒有謊話,貝拉德的確離開了,餘下的那些只是推測而已。」

  「我倒覺得你好像漸漸跟我混熟了一樣,竟可以開那麼多無聊的玩笑來。」索尼婭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看到自己的臉不太一樣了。「而你也起碼活了一百多年,說話能不能像個老人?」

  「我當然可以這樣。」拉赫曼承認,「但那樣說的話您就會繼續保持沉默,而不是提起精神跟我爭辯這些問題了。」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來逗我的,對吧?」

  「匯報信息是我的責任。」拉赫曼解釋道。

  「現在你的信息已經匯報完了,可以走了。」索尼婭別過頭,不理他了。

  「我說我是帶兩個消息過來的,其實還有一個,而這個消息跟你有關。」拉赫曼說。

  「跟我有關?」索尼婭說,「我母親那邊又有了什麼消息了嗎?」

  「沒有。」拉赫曼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竟然從屋子裡抽出一把椅子坐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儘管你總是矢口否認自己與貝拉德之間的關係,我意識到你也是在想方設法去保護他。但你有一點誤會了,我們並不是貝拉德的敵人,如果按照我們針對的人來說我們應該算是盟友。」

  「你說的也對,畢竟盟友也差不多都是相互利用的。只不過我想不通的是,貝拉德利用你們什麼了?」索尼婭轉過頭,以毫不客氣的口吻說。

  「他當然沒有。」拉赫曼表現出慚愧的表情,「只有我們在利用他。」

  「所以,你們之間就還是操縱者跟傀儡的關係。」索尼婭總結道。

  「您這樣說倒也可以。」拉赫曼說,「但我的意思是說,您一直覺得您一旦成為了女王,會與我的——姑且算是『主人』吧——結親這種事,實際並不是必要的。倘若貝拉德贏了這場戰鬥,並將巨木之心的控制權交給他,那麼,他和我會祝福你們兩人。你們可以像神仙眷侶一樣遊歷任何想去的地方,其餘的事情都不需要去管。」

  索尼婭聽著,儘管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可心竟開始了顫抖。

  「你說的——是真的?」索尼婭試探性地問。

  「是真的。」拉赫曼說,「我知道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悶悶不樂的理由,為了幫助你,我就在說服他的這件事上費了很大的心思。最後我才勉強用巨木之心的控制權來作為交換,換得你的自由的。」

  「這麼說我就有點困惑了,用巨木之心作為交換是什麼意思?」索尼婭問道。

  「他擔心一旦他獲勝了不會輕易地交出巨木之心,所以,我們——必須從中間做做工作。」拉赫曼說。

  索尼婭思考了一會兒,「這一點你就叫他放心好了,只要是為了正義的事情,他甚至都可以犧牲生命。但他不是那種會貪圖力量和權勢的人,所以倘若天下和平,我想他應該不會太念自己付出的辛勞。即便如此,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了——我也會想方設法慰勞他的!」

  說出這段話後的索尼婭臉紅心跳、不能自已。她突然覺得自己一直鬱結在心裡的負擔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終於不必裝作不念他了。可——他能不能獲勝依舊是一個問題。

  「你對這件事有把握嗎?拉赫曼大法師?」索尼婭諾諾地問道。

  「這有點難說,我們對他的監控都來自於靈魂之匣,確實,這股黑暗的魔力是與巨木之心的所在之處是不符的。所以我猜測,或許是貝拉德想用其它手段來解決這件事。」拉赫曼說,「可能他找到了我們未知的解決方法也說不定。」

  雖然貝拉德能否獲勝的事情還沒有結果,但索尼婭竟從今日開始打理起了頭髮,又開始從鏡中端詳自己的模樣了。原本欣賞一種美都是幻想,可這番幻想現在一下子變得不那麼可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