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渺茫的春風

  安妮雅在收到信件那一天,便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籌備。她猜測到泥水城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可事實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顯然,在知道全天下都在遭遇同樣的問題之後,安妮雅即便憑藉再堅強的心,也不知不覺陷入了迷惘和悲哀。因為她知道的事情多,所以相對於其它人來說也就承受著更多的苦惱。

  可迷惘到來的同時,很多事情也算是出現了轉機。

  幾天來,安妮雅得到了來自於龍嵐斜坡的援助,她之前並沒有預料到這一點,然而當她談及與塞拉托的進一步合作時,對方卻謝絕了他。他派來的人說他身體不太好,所以這些東西基本上就是他們能給的全部東西了。他們希望她——日後不要再打擾龍嵐斜坡安寧的生活了。

  安妮雅沒有任性,她還是收下了這些物資,然後對塞拉托的心意表示感謝。除此之外,她還收到了另外一個信息——聖女城廢墟外出現了春草萌動的跡象。相比所有事情,這件事是最令安妮雅舒心的。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

  一切都只是延緩之策,唯有這件事,才是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關鍵。

  可有件事仍舊讓安妮雅捉摸不透,為什麼整個世界都顯現出枯萎的狀態,卻只有聖女城能夠倖免呢?雖然她暫時解釋不清,可是她很清楚這種情況對她是十分有利的。

  於是,她將所有功勞都歸結為瑞卡麗娜女王。這樣的話,不論是對她是否抱有信仰的人在此刻都務必承認瑞卡麗娜對於拯救他們已經打下了良好的契機。尤其是聖女城裡的那些人,在他們的信念上產生的改變超越了安妮雅的想像。換做是她——或者任何人——恐怕都難以靠三言兩語去讓這些人重拾信仰。這一點連安妮雅自己也搞不清楚,也許,相對於聖女城來說,其它的地方也許春天會更晚一些到來吧?

  她雖然這樣猜測著,與此同時,也不得不做更周密的準備。因為聖女城那被綠草染色的城市邊緣十分狹窄,而在聖城當中,通體都是被厚厚的石板地基鋪成,即便是那些惡魔,在進入到這塊地方的時候,也沒有讓城市的道路塌陷,只是用僵硬的方式將房屋粉碎了而已。

  只是那短短的邊緣——安妮雅知道如果真是聖女城那神聖的力量在發揮著作用的話,這一點地方根本不夠他們去播種糧食以養活所有人的。還有一點需要考慮的是,安妮雅是不可能將地上厚厚的巨石翹起,翻出土壤,播種糧食的。人們剛剛重拾信仰,他們心中唯一的願望就是將聖女城恢復原樣,而不是施加破壞。

  因此,在此問題上,安妮雅只得暫時將其放在一旁,等她將事情調查清楚之後,再另行判斷。這樣下來,芬蒂所負責的事情還是重中之重。

  她在信上提到了很多,包括泥水城的部分歷史、她的推測以及打算的做法。安妮雅覺得她說的很對,同時,她也不得不佩服這個姑娘的聰明能幹。她的這種想法不光是為了解決他們現在所面臨的食物問題,同時也是對幾個王國外的世界進行的探索,這正是安妮雅一直期望的。

  儘管現在看起來並不是時候,但安妮雅還是願意支持她。她從自己的周圍找到適合做這種工作的工匠,同時又給她加派了二十個士兵用於防止意外的發生。她還特意為她找了一個侍女,用於伺候她的起居生活。她為這個世界付出的已經很多了,因此安妮雅對她的身體狀況甚是掛心,只不過對於她自己的身體情況,她卻總是放任不管。

  她安排的這些人從利切希爾離開後,安妮雅決定親自到聖女城一趟。她對於別人的報告通常信任不多,而這些男人根本不如芬蒂描述的那麼詳盡,這雖然也算不上失望透頂的地步,但卻讓安妮雅對他們基本上沒有報什麼希望。芬蒂說只要他們還聽從你的命令,那就是很好的士兵了,她缺的是一個能夠為她出謀劃策的人,不能指望這個任務讓一群士兵去解決。

  所幸安妮雅現在有了芬蒂這樣一個幫自己排憂解難的人,她總覺得自己對她的歉疚達到了一定程度而無法償還。

  因為發生在聖女城的事情被安妮雅釋放了出來,聖女城的人仿佛一下子便從某種挫敗中跳了出來。每一天他們都充滿激情地對這偉大的壯舉議論紛紛,最終,他們整體做了一個決定,他們想要離開利切希爾,回到聖女城,借著瑞卡麗娜女王留下來的福祉再造輝煌。安妮雅並沒有輕易同意他們的請求,一方面,這對於整個隊伍來說是分裂的舉動,一旦有人想要離開,那麼許多人也會盲目跟從;另一方面,她擔心很多人會因他們獨自占有那片「正常的」土地而產生不平衡的心態,雖然說那的確是屬於聖女城居民的土地,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那份資源卻應該是大家所共享的。

  安妮雅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同意他們的要求——只允許一部分能夠為聖女城的重建出力的人回去,而她也想看看,倘若聖女城恢復原樣,是否覆蓋在整片大地上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在安妮雅正打算跟隨著這些返鄉隊伍前去聖女城時,伊萊莎卻給她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南部王國的居民也有意離開現在的地方,返回自己被毀滅了的王國。

  「他們說既然神跡已經在聖女城展現,那麼南部王國肯定也是如此。他們很渴望回到故土,而且對於重建家園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呢!」伊萊莎有些興奮的說,安妮雅不知道為何伊萊莎沒有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呢?

  倘若利切希爾恢復了原樣,她是不會阻攔南部王國的人的。可現在——雖然他們全體早就在這裡坐落下來,但他還是會派士兵監視幾個國家,就如同房屋離人要派人防守盜賊一樣。安妮雅都已經漸漸覺得現在已經失去了繼續查探下去的必要了,可她還是堅信有一天大地能夠一下子改變過來,讓世界重煥生機。

  然而希望歸希望,他們已經用土壤的土質做了許多嘗試,結果即便是未被染成黑色的泥土也猶如乾裂的塵沙一般,是滋潤不起萬物的。而且,面對目前這種乾旱的情況,即使暫時將土地的問題忽略,老天似乎也沒有那麼容易為他們放行。她難以想像伊萊莎竟然沒有看到這一點,也許——安妮雅想到,伊萊莎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更注重人民,而不是像安妮雅一樣從萬物的角度考慮。

  這裡面是有原因的,這就是從聖女城脫身出來的人與一個僅僅受到過宮廷教育的人的區別。

  「我承認你將你的國家管理的很好,伊萊莎,但我還是不能同意你的意思。」安妮雅說,「如我所說,我在南部王國已經安排了人駐紮在那裡,並且,時不時的還會送物資過去。目的就是讓他們找到生命留存的跡象。但直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帶回過任何好消息。人們的心是好的,可在此情況下決不能貿然行動。」

  「他們是因為看到了聖女城的人離開,所以——」

  「他們之所以離開是有原因的,我們現在必須凝聚力量,將勁頭放在一處能夠獲得答案的地方。聖女城與其它地方不同,在那裡所有人都知道瑞卡麗娜女王代表著生命,因此哪怕是一棵草的生命,都會讓他們重拾對生命的期望。可南部王國的人不會相信這些,他們貿然回去只是在耗儘自己所有的東西,故意尋思罷了。」安妮雅說,她看到伊萊莎的臉上浮現出一副委屈的模樣,然後安慰了一句,「我能夠管理這些人的時間不多,到那個時候你就得負起對待所有國家的責任了——」

  「伯母,您這是說的什麼話?」伊萊莎驚詫地說道。

  「是我要跟你說的一些實話,伊萊莎。」安妮雅說,「這裡的所有人都沒有區別,倘若我有一天不在人世了,這個世界就都由你做主了。到時候你要把聖女城和利切希爾的人都當做你的子民,不要有任何分歧。」

  伊萊莎小小的面目變得僵硬,臉色也好像突然承受不住了一樣,陷入了灰白的狀態。

  「聖女城是一個希望,是面對所有人的希望,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一旦人因為困難而失去理智,那麼國家就會陷入到難以控制的混亂當中,你沒有經歷過聖女城水一樣至清的洗禮,所以並不會明白這一點。」

  「我倒也希望我能感受到那些東西。」伊萊莎說,「我在聖女城的那一段時間聽索尼婭姐姐說過一些事情,但因為時間的關係了解的並不多。但我其實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只要我們能讓人們擁有希望,是要比我們辛辛苦苦做其它努力輕鬆得多的!」

  「嗯,你會發現,這件事其實與你管理國家的方法是不謀而合的。」安妮雅說著,「好了,我要走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這些人又要託付給你了。」

  「放心吧,伯母,我會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的。」伊萊莎說。

  安妮雅十分滿意的點點頭。

  想到伊萊莎,安妮雅總覺得他們將她說的過於破碎。儘管她的確生存於一個冷漠的家庭中,可對於這女孩來說基本道理還是懂的。不論布洛寧還是迪拉德,甚至於自己的丈夫,將伊萊莎想的都太過絕對,他們之所以這樣覺得,只是因為他們沒有一顆耐心培養她的心。他們覺得讓伊萊莎改變是一件麻煩事,所以——

  用話語來評定一個人真的十分容易,這種評定有時候總是會意外觸及到意圖改變這種狀況的人,使他們所做的努力最終付之一炬。安妮雅知道自己需要利用接下來的時間將伊萊莎培養成為自己所期待的那種人,這或許會花掉一些時間,但對於這個破碎的世界來說,意義可說是極大的。

  這孩童時期未曾獲得過的家庭的溫馨,現在要由安妮雅重新給予伊萊莎。說起來倒也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可安妮雅是個做過母親的人,對於這種事情甚至又有些丟了便感到殘缺不全的感覺。母親是不能失去孩子的,如果沒有了孩子,她便算不得什麼母親。

  她閉上眼睛,在搖曳的馬車上,呼吸著極乾燥的空氣,漫無目的地咳嗽了幾聲。

  利切希爾與聖女城的道路相對於到其它地方要平整得多,儘管這中間遍布那些怪物的各種各樣形狀的腳印,可是在這其中,他們仍舊能夠找到一條平坦的路行走,而即便一路上拐彎抹角,在這個下午,安妮雅一行人還是到達了聖女城,見到了那讓人重拾的青草。

  在某些士兵的嘴裡,安妮雅聽到這種信息,勢必會以為這雖然不是遍布田野的喜人場景,至少也應該是成堆成簇的存在。可是,安妮雅乘著馬車一直走到聖女城的邊沿,甚至都看見了那條石頭與泥土產生的那條分隔線的時候,卻仍舊未發現綠草的痕跡。安妮雅正想要指責報告給他信息的這個士兵,結果士兵用手指了指那條道路的一邊,安妮雅尋著他手指指的方向看去。從這條道路過去,翻越那條城外的拱橋,有一塊沉下去的河灘。那塊河灘看起來是並沒有受到怪物沾染的地方,下面是沉靜的水在依次流淌。

  她從馬車上下來,跟著指引走到路邊,以前這裡長著的草還在那裡,只不過皆已枯黃。而這時,安妮雅仍舊沒有看到所謂的綠草。直到士兵為她打開路徑,她看見一處房屋廢墟埋沒的地方,有那麼些許的綠色。

  她很快地奔赴了過去,突然間如同那孩子偶然發現了一隻美麗的蝴蝶一樣,她捧著那一小株草發傻似的看著,心裡開始責怪自己對於這士兵的觀察力的誤判。

  「只有這麼幾株麼?」安妮雅問道。

  「圍繞著這邊緣的其它地方也有,不過都不多。」這個士兵回答說。

  「沒關係,只要有這麼幾棵就夠了。」安妮雅說著,然後看著在那土壤中發跡出來的葉片,上面鋪著細白的絨毛,葉面捲曲而脆弱。「這是真實的,這都是事實存在的。」

  她難以置信地說,捧起一塊已經舒展開的葉片。這片葉子有花瓣的形狀,看著看著,安妮雅恍惚想起了自己在進城之前所看到的那幅畫面:整個城市幾乎都被摧毀,聖女城的廢墟顯現出一抹淡灰色的格調,怪物黑色的足跡仿佛並沒有滲透到那些建築中。而在城外,安妮雅看到了一條並不明顯但確實存在的環形帶,在那裡面是正常的草色和泥土的微黃,在那之外才是灰燼般的漆黑。

  而這片葉子,正像她所看到的這片聖女城所保留下來的淨土的形狀一樣。她站起身,轉身看了看周圍的一切,過了很久,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帶來的人許多都不見了蹤影。

  安妮雅趕緊從河堤跑了上去,正打算詢問,卻見到人們痴迷般地走向那聖殿的所在位置。她看見,聖殿的主堡依然矗立在那裡,而那些人群,則沿著聖殿的外圍跪在了地上。她這才想到,對於這些人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他們有多少生命的跡象可尋,而是他們一直用來牽掛的聖女神殿並沒有遭到任何毀壞。

  一股莫名的心酸在安妮雅的心中散布開了,也許信仰是謊言,但謊言是好事。人到了已經無法挽救的地步是根本不需要撒謊的,安妮雅必須承認,不論聖殿因何種理由保留得這麼完整,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事。

  只不過它不能充當食物吃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