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荒地之王(下)

  「讓所有人都準備準備,今天我要讓他們都走到廢墟之上。」安妮雅手中拿著阿里克斯曼曾戴過的王冠,之前他就總抱怨說王冠太小,箍頭,於是總將它擱置在一旁,而不是讓工匠另行調整一下。當劫難發生時,不論是安妮雅還是阿里克斯曼都沒有想到過這個東西。

  它放在一個深櫃中,木頭在倒塌的宮殿中為它製造了一個屏障,但它還是被壓得變了形。

  只是一個象徵之物而已,安妮雅知道即便是自己頭小,她也不會對這東西產生任何眷戀。稱王儀式一結束,她就一樣要將這個東西丟到倉庫里。

  芬蒂來了,伊萊莎也是,而且,伊萊莎為了確保這次會議能夠秩序井然,還帶來了一隊兵。其餘的,則依舊守著南部王國遺民的所在之地。

  安妮雅看了看這些戰士們,兩個王國的士兵加起來也不過幾百人。想想先前竟然有人想要使用這一點力量去挑戰巨岩城,這該有多可笑呢?為了榮譽,卡蒂姆差不多將所有能參戰的人都拿去殉葬;為了榮譽,阿里克斯曼也帶著那麼多條性命前去送死。過去是無法挽回的,安妮雅願意去忍受折磨,進而挽救更多的生命。

  他們在早上出發,慢悠悠的行進隊伍在臨近正午的時候接近利切希爾的原王宮所在。雖然士兵們在安妮雅到來之前已經稍作整理,可是散亂紛飛的巨石、凋零折斷的樹幹,以及到處洋溢著的枯萎的氣息一樣存在。他們於是只得在王宮內院臨時清理出一片空場,在那人們大概都能看見的地方弄了一把椅子。

  這是安妮雅唯一的要求,只要一把椅子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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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散開一條縫隙,大概只能容納三個人並行的通道。因為這裡面許多人是第一次看見這片廢墟的模樣,有些人在抱憾、有些人在傷悲,有些人在向周圍的人傳達著憤怒,而另一些人則無神地觀察著這裡的每一個角落,在安妮雅到來之後,他們便將視線紛紛投向了她。

  而安妮雅——漸漸想起曾經,穿著潔白的聖衣,那表情略含冷漠、內心卻熱情如火的感覺再次回到了她的身體。她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只歪歪扭扭地一邊看著破碎的路徑,一邊向著前方進發。

  在整個城市裡,說不上有什麼能讓大家都十分信服的人。這與阿里克斯曼的行事風格有著關係,他平生過於低調,在繁華時期也沒有在利切希爾城組織過任何活動。他是這樣,在他掌管下的許多人都是如此。

  跟隨他親力親為的將士多半已經不再,可即便如此,安妮雅還是找到了一個曾站在阿里克斯曼身邊陪伴他參與過「斗魔之戰」的人,因看清了事實而逃了出來。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喪失士兵榮譽的一件事,所以打算悄悄混進他們的人群中,從此隱姓埋名過下去。但安妮雅還是將他找了出來,這並非偶然,因為那個時候她的確花了很大的力氣調查此事,因此,士兵們一直將尋找戰爭的親歷者作為那個時間中的重中之重。

  安妮雅先前已經聽了這個人的解釋,結果與她預知的差不多。茫茫的亡者大軍看不到邊,真正攻過來的時候就如天要負壓在地上面,而他們只不過是渺小的螞蟻,既逃不了,也抵抗不了。他向安妮雅描述了他所見到的恐懼,雖然其中有避嫌的嫌疑,但在安妮雅的印象里幾乎都是正確的。

  不論你用多少人,不管在你眼裡敵人多麼渺小,多麼不堪;不管你用何種武器——他看到的只有那些怪物屠戮人的場景,即便某個人曾為自己意外斬斷了一個小嘍囉的身體而興奮的歡呼之時,卻還是被後來聚起來的更大的怪物一下子分成了兩段。

  「它們的力量難以估計,而且那些傢伙根本是源源不斷的……」這士兵甚至哭了起來,看到一個曾經甚是堅強、殺人也不會眨眼的勇士掉下眼淚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心痛。「我們付出了所有,結果連他們的首領都沒有看到——它們就像踩著我們一樣過去,像風卷著沙石一樣不可阻擋。」

  「就沒有克制它們的辦法嗎?」安妮雅自言自語。

  士兵搖搖頭,「也許有吧,可是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們的錯誤在哪嗎?當覺得情況不好的時候就該及時撤退——」

  「不能!」士兵強調道,「我們知道自己是肯定要死的,但為了讓聖女城的人得以逃脫,這是唯一的辦法。」

  沒錯,是這樣。安妮雅竟忘記了這件事。

  「現在我們能夠得到的唯一安慰就是它們好像並不是沖我們來的,他們好像更專注於摧毀那些建築——」

  安妮雅沒有感覺這個信息有多少意義,它們是一群怪物,它們破壞某種東西要歸結於它們的毀滅的欲望和天性。

  安妮雅讓這個士兵修養了一陣,以平復他心中那無法抹除的傷痕。而且,她也對他的行為給予了肯定,因為他為她提供了切實的情報。

  那些個山石和泥土化身的不死之物,究竟是誰帶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呢?而儘管這些傢伙並不是針對於摧毀所有活人,卻將一片焦痕留在了大地上,若他們找不到辦法,最後仍舊是死路一條。

  她不再回想什麼,因為她已經走上了台階,並神色蒼然地坐在了椅子上。芬蒂站在她的右邊,伊萊莎站在她的左邊,琳娜則在台底下睜著大眼看著她。她不知道伊萊莎是怎麼回事,她好像到什麼時候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現在在安妮雅的心中,唯有膽怯才足夠形容。

  阿里克斯曼站在帶走那些士兵之時,發令解除了朝中許多人的職位,將所有權力完全交給了安妮雅。在紛爭時期,人們是不需要那些總是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人的。安妮雅並不想親自走上這一條道路,但人們仍舊需要指引,所以在她之下,她只選擇了一個將士作為統領所有部隊的最高職位,而這個人也只有一個助手而已。

  至於伊萊莎和芬蒂,這兩人都是默不出聲的幫手,她們無心也一樣沒有辦法跳出來作威作福。

  但是作為前侍衛隊長蒙度的夫人、伊萊莎又是南部王國的前任國王的女兒,顯然是有權力站在這裡的。

  安妮雅並不想給整個過程設立什麼規則,所以當艾文隊長讓大家肅靜下來之後,她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字正腔圓地說:

  「我的兄弟,我的姐妹,利切希爾以及聖女城的居民們!我很抱歉將各位召集到這個地方。我們的城市被毀,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著難以想像的傷痛。可不論城市變成了什麼模樣,這片地方仍舊是我們賴以生存過的家園。我們的戰士曾經與那些惡魔搏鬥過,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一位,有幸從那些怪物的魔爪中逃脫出來,即便如此,殘留在他內心的創傷也並不是一時就能散去的。有些人可能在心裡想我為什麼要說這些事情?這與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無關不是嗎?也許事實的確如此。

  但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就在犯一個錯誤,我們將這個世界看得過於簡單。因此,不論是南部王國的淪陷、還是我們自己所遭遇的處境,都是有根源的,其根源在於,我們基本上什麼都不懂。過去,我的丈夫曾經做過很多調查,可他耗盡了畢生的努力,卻仍舊沒有找到答案。這個世界是這麼奇怪,一面如此神秘,一面卻又如此單純。

  那些惡魔離開了這裡,給我們留下的是一片混亂。不僅如此,我們還有很多問題,饑荒、疾病、以及留在某些人心中的心魔仍舊是困擾著我們的比恢復這片城市的建造更加急切的問題所在。在這個時候,我們無法祈求任何幫助,同時也一樣不需要幫助。我們的將士們為保護我們的性命而犧牲,他們犧牲了,我們必當緬懷他們,同樣也應該將這犧牲當做是一個教訓!來自於我們對這個世界究竟負過多少責任,關於我們探索了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少?」

  一些人的臉色變了。對於責任,有些人聽了一片茫然,至於另外一些,則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當聽說責任這種東西,只是讓他們感到意外和憤怒,他們總認為自己與這個世界無關。唯有那麼一部分人,秉持著信仰的人,也只有他們才能對安妮雅的事有所信服。

  「您指望我們負什麼責任呢?王后殿下?我們現在可都是一無所有了啊!」

  安妮雅環視了一下周圍,悲哀的眼睛中放著迷茫的光。

  「事情其實很簡單,我一個小姑娘尚且知道,你又有什麼好懷疑的呢?」伊萊莎站出來為她說話,「不論怎樣,王后心中自有考慮。需要負責任的也不是你,而是她。」

  芬蒂有些詫異,但這話是安妮雅早有安排的。一個人的話語用處不大,她將事情跟伊萊莎講明,所以,伊萊莎會從另一角度來陳述她的意思。

  「沒錯。」安妮雅說道,「我在這裡是為了請求各位的信任,不管我們的未來怎樣慘澹無光,我會傾注自己的一切讓大家能夠安然生活下去。問題的確存在,我們也有許多不明的事情,但我相信有朝一日這些謎題都會化解。」

  人們開始在下面嘀嘀咕咕。艾文隊長將自己的長矛在地上猛烈地敲擊了一會兒,待現場冷靜了一些之後,他以他高昂的聲調說,「這個世界必須要有人來維持正義,我以我的長槍保證,安妮雅王后正是我們需要的人。她出身聖女城,遵循純正的信仰;她將她的生命之道帶到利切希爾,讓一個世界不至於慘遭屠戮。而此時,她要接過阿里克斯曼國王的責任。也許這只是一個身份的事,也許這又不僅僅是一個身份的事。既然我們將信任交給她,一個王后的身份未免過於卑微,所以我在此號召各位,尊安妮雅王后為利切希爾兼聖女城之女王,直至——」

  現場出現了一陣混亂,人們嘈雜的聲音肆意奔流,安妮雅坐了下來,芬蒂閃爍的眼睛也顯得不知所措,而伊萊莎則在準備下令士兵維持秩序。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大聲叫道:「讓我們尊奉你為女王也可以!但是,是誰下令讓我們在這片寸草不生的地方播下種子?連草都長不了的地方還能收穫莊稼嗎?這是怎樣白痴的決定啊?」

  艾文隊長迅速下了台,將這個人揪了上來,「即使你不認這個人為女王,身為王后又怎麼容得了你這樣的侮辱?」

  這聲音是小聲說的,但安妮雅聽得一清二白。

  「把他放開,艾文。」安妮雅說道,「把他放開。」

  她站了起來,心裡突然忐忑起來,她注意到這個人是個腦袋光禿,但鬍子很長的人。而他臉上的皺紋和鬍鬚的白度證明了他活的時間要比安妮雅更長。

  「您說的太對了,老人家。」安妮雅說,「我一開始真的沒有想到這一點。在許多人眼中我或許是個只會將那些空虛的話,信仰這種事——尤其是在瑞卡麗娜女王的神跡消亡之後——就根本不可信了。但這是一個選擇,老人家,一個機會。您並不知道我派出的士兵都走過了什麼地方,可以說任意一個地方幾乎都散布著毀滅的痕跡。也許,在更遠的地方會有容納我們生存的地方,可我們沒有餘力走到那些地方。因此我們要留下來,然後探查在這片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可……」老人說話變得結結巴巴,「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

  「可現在神已經沒了,一切就都輪到我們了。」

  當所有人都沒有起疑之後,安妮雅發現自己的位置便這樣定了下來。女王,她始終想不通這個詞,她根本沒有什麼巨大的能力和影響力,當收穫這個稱謂的時候,她甚至還毫無知覺。可既然認定了就必須做下去,她在心裡默默念著布洛寧的名字,期盼著他能早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