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荒地之王(中)

  「怎麼會這樣?」安妮雅想不通,「他到底說了什麼?」

  「他宣稱——」芬蒂咽了口口水,「他說您想要借著這個機會自己掌權,成為利切希爾兼聖女城的女王。還說伊萊莎是您一心培養起來的,只不過是藉機吞併南部王國的手段。他還說您試圖拉攏龍蘭斜坡和巨岩城的勢力,他甚至還……」

  在芬蒂口中,安妮雅知道她已經將這些不堪入耳的話淨化了好大一部分。傳言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很可怕,哪怕這種東西不會造成什麼巨大的影響,可讓人聽到之後,也是致人心碎的。

  你瞧啊,阿里克斯曼,我嘗試拯救他們的手段,都已經泡了湯啦!安妮雅在腦中迴響著這句話,只聽阿里克斯曼靈魂所回復的那一聲空洞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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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妮雅王后。」芬蒂的眼中濕潤了一些,「您不該受到這種誤解。」

  「可是,不被誤解又能怎麼樣呢?」安妮雅試圖讓自己平靜一些,卻平靜過度造成了呼吸困難,「災難過後,許多人都變得無事可做,因此上每天都有大把的時間用來胡思亂想。但我如果將能夠工作的人都安排進利切希爾,用於城市的修繕工作,想必到了那個時候——」

  「安妮雅王后!」芬蒂打斷了她,「我想說的不是這些,我想知道的也不是這些。我知道溫柔是女人的天性,可是有時候對於一個王國來說,人們所期望的王卻始終是一個樣子。您不是他們的僕人,因此要想盡辦法去照顧他們……」

  「可我並沒有將自己視作一國之主啊——」

  「不!您要這樣!」芬蒂說,「這一點在伊萊莎那裡已經得到了成效,她已經依靠南部王國女王的身份成功約束了那些有偏見想法的人。」

  「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安妮雅冥思苦想,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伊萊莎向她說過類似的話。

  「其實,早先也是我叫她這麼做的。」芬蒂說。

  不知是否出於一種憤怒,安妮雅的眼睛瞪得溜圓,她盯著芬蒂,好像在她身上遺留的一些好的印象都打消了。

  「我知道在王國之主上您有自己的安排,但您要明白,利切希爾的人是與泥水城有著絕對不同的。我出身於貧寒的家庭,雖然父母對我的要求不高,但我至少也學會了一些東西。對泥水城的人來說,他們對於自己的期許從來就不多。每天有吃有喝就行了,就仿佛他們如何爭取,如何努力都換不來半個月的晴空一樣,他們的生活都消遣、安逸,從來不會想到底是由誰控制了這個城市,國王做了多少錯事,只要與自己無關,他們也多半不會插手。」芬蒂表示,「但是利切希爾的人不一樣。他們是見過晴空的人,他們見到了天有多高,地又有多遠。在他們的眼裡知道金錢對於一個人有著何種意義,他們同時也覺得,當權者從他們身上受授的錢財或糧食都是無理之事。在泥水城,人們通過自己的搞頭和魚叉來保護自己,利切希爾則依賴有序的部隊來防止混亂或攻擊。可有些人是不會將這兩個區別聯繫到一起的,他們自然希望有人保證他們的安全,可他們也無知到以為這種每天持續不斷的保護是不需要任何花費的。您需要為您傳達意思的人,安妮雅王后。不是聖女城的信仰,而是對於您的信仰,而只有您宣布自己將做到女王的位置上,這種想法才能真正付諸實施啊——」

  安妮雅的神經不斷抽搐著,她知道芬蒂說的很對,之前,偶爾她也會誕生過一兩次這種想法。因她覺得沒有人會支持此事,並且身受這種稱號的壓迫會讓她感覺更加疲憊。尤其是現在,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反映出了一種特別的變化,虛弱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只要休息休息就能緩解。所以,她才沒有讓自己真正做出這個決定。

  也許,沒有稱王還有其它的因素存在。凡此種種,都讓她在一想到這個問題就覺得這個問題並不簡單。巨大的改變意味著將會收穫完全不同的結果,而她已經老到無力解決這種事了。

  「泥水城真是個很奇妙的地方。」安妮雅說道,這與芬蒂所說的話題毫不相關,因此她突然愣住了。

  「哪裡奇妙了?我覺得很平常啊。」芬蒂說。

  「你是從哪裡學會這些東西的?」安妮雅側過頭問道,「你的老師是誰?」

  「王后真是抬舉我了!我實際上大字都不識一個!」芬蒂笑了起來,「只是因為每天來酒館做客的人都是各種各樣的人,他們說的東西太多了。即使你不想聽也一樣會漸漸聽進去,所以——如果硬要說有個老師的話,這些客人就是我的老師吧。」

  說完,芬蒂的面色顯示出一抹淡淡的憂傷,安妮雅以為她想到了某種苦痛的經歷,於是捏捏她的手,讓她不必再去回想過去。至少現在她在利切希爾,至少她還有自己的孩子。

  「您會成為利切希爾的女王嗎?安妮雅王后?」芬蒂追問道,安妮雅原以為芬蒂是真心扶她回來休息的,沒想到竟意外地給了她另外一份壓力。

  「或許吧,你的意見不錯,而且暫時我也找不到這件事的漏洞。」安妮雅說,「除了對我來說太難了而已。」

  芬蒂點點頭,那面孔轉而變得嚴肅了些,「您知道,讓我聽到那些人的閒言碎語,就像聽到我自己遭受了同樣的侮辱一樣。我不希望您被這些東西壓倒。」

  「這些人的心裡總有一種很古怪的打算,就是一旦城市中失去了國君,他們就很自然地想起自己要當上這個王國的君主。」芬蒂又說了起來,「真不知道這種風氣是從什麼時候流傳下來的。」

  「那麼泥水城現在怎麼樣?」安妮雅問道,實際上這只是一個猜測,芬蒂自從來到利切希爾就沒有再回去過,所以她知道的事實並不會比安妮雅多。

  「我也不知道。」芬蒂的瞳孔直直地盯著哪裡,她說,「如果沒有外人進犯的話,泥水城王宮是不會有人進去的。沒人想要那種壓力,某個人如果在泥水城說自己是城主、或是王爵,不被城民們笑掉大牙才怪呢!」

  「蒙度就掌管了那裡一段時間,那個時候——你有沒有恥笑過他?」

  說到蒙度,芬蒂的臉上添了一抹紅暈,「我想自始至終阿里克斯曼國王都明白泥水城人的性格,所以蒙度的官職在城堡中才算有效,出了城,他就跟平民沒什麼區別——除了英俊這一點。」

  安妮雅咳嗽了兩聲,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你們之間想必有十分浪漫的故事,老實說當我知道蒙度決定娶一個酒館的女人為妻的時候,我還以為蒙度是想要開個酒店什麼的。但阿里克斯曼跟我說不是這回事兒。」安妮雅說,「關於你們之間的故事,我知道的也不多,趁現在有時間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訴說一下呢?」

  「其實倒也沒什麼,可以說這是很自然的吧?」芬蒂說,臉上仍舊洋溢著滿足的模樣,「蒙度對愛人一點都不挑剔,若是他對女人有著百般要求,任我怎麼乞求他也一樣不會注意到我。我只是對他說,『帶走我吧!讓我成為你的妻子吧!』於是,他就真的把我帶走了。」

  安妮雅忍不住爆笑出來,「怎麼會這樣?你該不會是騙我的吧?」

  「沒有的!」芬蒂很確定地說,「事實確實是這樣,也許其中有我為他展示的女人特有的魅力那一段吧?但是這一招誰沒用過呢?對於一個純正的女人來說,善用自己的美貌或身形不算可恥的對吧?」

  「當然不算。」安妮雅說,「因為往往在這個時候,他們心裡想的是比我們更可恥的勾當……」

  說到此,兩個人都笑了起來。似乎關於愛情的談論總能讓人減輕負擔,可是,對於一個已經失去了丈夫,另一個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失去了丈夫的人,最多也只能依賴這種暫時的歡笑來安慰自己。歡笑過後,就是一段長時間的想像,想像著男人的歸宿在哪,而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好啦!安妮雅王后,您該休息了。」芬蒂說,然後站起身來。安妮雅卻拉住了她的手,「先別走,留下來陪我吧!」她說道。

  「當然可以。」芬蒂說,「但您還是得休息。」

  安妮雅點點頭。

  芬蒂的手上有一種安慰人的熱度,起先她對於她的自作主張已經不在意了。現在想起來,她也有些想不通自己怎麼會突然之間這麼震驚。沒錯,安妮雅的神經已經經不起折騰了,即使是身邊再親近的人,她都總是害怕他們背叛她,然後離她而去。所以她在方方面面總是盡力而為,嘗試照顧到每一個人。

  如今,安妮雅希望自己不再受這種東西的困擾。不論是芬蒂、伊萊莎,或者是琳娜那個孩子,都是她最親密的夥伴。她手下的士兵,也都是最忠誠的戰士。倘若一個人不能將信任交與他們,不去團結,在這個危難之時一定是生存不了的。

  也許對於現實而言,解決實際問題似乎更重要一些,可這並不意味著某些道理就說不通了。安妮雅想到自己的家庭——家庭中的每一個人成員雖說都犯過一些小錯誤,多半也都是出於善意的謊言,從本質上,他們至少都並沒有違背自己的意念,違背人性的準則。而真正支撐他們一路走來的也正是這種志氣、勇氣——不同於迪拉德的勇氣。

  「您睡著了嗎?安妮雅王后?」時間過了一會兒,芬蒂輕聲問道,安妮雅微微睜開眼睛。

  「真是對不起!」芬蒂說,「是我把您吵醒了的,對嗎?」

  「沒有。」安妮雅說,「我還是有些事情沒有想好。」

  「是什麼事情呢?」

  「我要稱王,資格上也許並不會有平民質疑,士兵們也大多聽信於我。但作為一國之君,要付出的很多。我無法等到糧食收穫的時候再去給與我的人民以庇護,在此之前,我想先做點別的事情。」安妮雅抓住芬蒂的手說,「在這個地方,只有三個地方沒有受到影響。雖然這樣做也許會讓我喪盡面子,但除了求助他們,我沒有任何辦法真正解決食物的問題。」

  芬蒂看了看她,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至於迪拉德那裡,我可以確信沒有任何機會了。龍嵐斜坡則剛剛經歷過內亂,而他們的統治者還在考慮這個問題。唯有一個地方我還沒有去過,芬蒂,你是從泥水城過來的,你認為我有必要去求助他們,以獲取我們的生活所需嗎?」

  芬蒂微微眨了眨眼睛,從表情上可以看出為難之處。

  「如我所說,泥水城沒有永恆的君主。人們雖然多數時候都沒有什麼問題,但您如果想要直接搶走他們的東西的話——」

  「我沒有說搶——我的意思是借。」安妮雅打斷她,並更正了一句。但芬蒂還是搖搖頭。

  「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意思。」芬蒂說,「泥水城的長盛不衰依賴的是市場運行,正常的交易會讓彼此滿意。但在那裡是沒有人說我今天拿走你的東西,然後明天再歸還給你的意思。那樣人們只會認為你在賴帳。另外,您即使身為一國之主,在那裡也是完全得不到尊重的。」

  安妮雅想了想,真覺得以和平方式解決問題竟是如此困難。若是換做阿里克斯曼,他會操兵將幾個王國重新攻打下來,並統一治理嗎?她在想,也在懷疑。

  「對了,王后殿下!我們——我們的金子還有多少?」芬蒂突然說,這給安妮雅提了個醒。

  「我的手上有不少,還有一大部分埋在倒塌的宮殿下面……」安妮雅仔細思量著,「最初大家是急於逃命,所以人們都只帶了一小部分。後來發現即使帶出來的也沒有什麼用,巨岩城的居民似乎受到一種約束一樣,不願意將手上的東西賣給我們。我一直猜測這是迪拉德背後的主意,所以我們的財力虧損幾乎為零。」

  「這就好辦啦!」芬蒂高興的差不多跳了起來,「泥水城從來沒有人拒絕過金錢!」

  「不對,芬蒂你剛剛說那些人過慣了平素的生活,根本對金錢沒什麼期求的啊!」

  「當然!他們也不是說絕對的不喜歡金錢,只不過他們喜歡的方式不一樣。泥水城的人注重公平交易,多年以來在那裡形成了一種很好的風氣。在錢物兌換之中,他們從來都不弄虛作假。因為那裡的人都是頭腦精明的人,所以很少有人會因為投機取巧發財的。這也就意味著,如果我們由精明的人出馬,即使面臨著可能很急迫的危機,但一樣可以買到跟泥水城一樣價錢的食物!」

  芬蒂說的是如此歡喜,這種驚喜讓安妮雅好像也在一瞬間重斂了希望似的,她的心不禁笑了起來。可是,她還有幾個比較擔心的問題。

  「我不知道,你們那裡的人有多少東西可以賣?又有什麼可賣的?」

  「這個您就放心吧!」芬蒂說,「雖說一定供不上這幾個王國的消耗,但是只要銀兩足夠,我相信一定會有人經不住誘惑的。至於吃的是什麼嘛?我們有各種魚類、河蚌、蝸牛,水果什麼的,反正能吃的東西也很多,吃都吃不完的!」

  安妮雅聽說這些話,暫時放心了一些。她希望土地枯萎的問題只是發生在土地上,而不是也影響了水域。自他們逃出利切希爾以來,她都沒有派人到泥水城調查過。這也許是他的一個疏忽,也許是對那個影子之城的一種排斥吧?她沒想到自己對於泥水城的偏見最終可能會因此救了她,不管怎樣,有了這種希望總是好的。

  「嗯,看來我們的挖掘工作要更快一些才行了。」安妮雅說,「但我不知道派誰去泥水城比較恰當,許多人甚至連去那裡的路都不知道。」

  「既然說到泥水城,自然就需要我啦!」芬蒂說,「這件事交給我一定沒問題的,任何奸商都不會逃過我的眼睛,他們心裡有多少壞心眼,有多少趁火打劫的想法,我心裡都很清楚。」

  「對了,你不是說泥水城的人重視公平交易嗎?」安妮雅問道,「那怎麼又會有奸商存在呢?」

  芬蒂偷偷地笑了笑,「您啊!也真是太把我的話當真了!世上哪有地方完全都是好人和壞人呢?」

  安妮雅想了想,這樣說也對。可是仍舊有一個理由讓她無法讓芬蒂上路,因為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這一點沒什麼。我想我肚子裡的孩子也有想要回家看看的想法,而且我保證,路上會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的,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