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枯萎的大地

  人或許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即便眼前的環境算不上什麼威脅,但看到慘澹的天失去了光彩,大地如同枯黃的草紙一樣薄弱,人的心也會變得蒼涼。安妮雅知道現在是冬季,但是在那條被惡魔沾染的道路之外,仿佛有一股死亡氣息在向外擴散,並且越追越遠。

  曾經探測過這裡的衛兵向她提供了證明,這種污染確實十分強烈,甚至連流淌過利切希爾,穿過聖女城的伊犁河也為這腐蝕提供了便利,在河的下游——泥水城地界——想必已經受到了來自於這個災難的不同程度的影響,但她還沒有確定這一點。她一瞬間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很多,若這種恐怖的「枯爛之潮」繼續擴大蔓延的話,恐怕連巨岩城也不能倖免。到時候,迪拉德或許會為災難的降臨而改變自己的脾氣,可這絕非她真正想要的結果。

  「真希望春天快點到來。」士兵好似在用勸解的口氣安慰安妮雅,「看到這場景真讓人寒心。」

  「倘若春天來了,這世界卻還是這個樣子——」安妮雅沒說完,士兵打了個激靈,她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下去。好像這件事在他眼中要比在安妮雅眼中可怕得多,她並沒有以自己是個女人就去痛斥這個男人脆弱的心腸,男人們喜歡這樣,女人通常做的都是頌揚他們,而不是設法傷害他們。

  當他們的隊伍行至半路,接近了利切希爾。這座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春秋的偉大城池,竟會變得如此粉碎。安妮雅在來之前已經有了一些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這番場景,卻仍舊讓她心碎。

  乍一看去,不論是宮殿的主體,防禦的外牆,還是民眾的小屋,沒有完整的地方。所看之處儘是殘缺,空曠之處亦是毀滅。斷壁殘垣之中,安妮雅花了好久才找到那城牆樹立過的地方。如今,那裡只留下一扇搖搖欲墜的單層牆體,估計高度也不過一間屋子那麼高。在那垛牆體裡外,散亂的磚石中插著木頭,木頭上面挑著圍布,偶有一兩隻烏鴉的影子落在上面,遠遠地傳來一聲蕭瑟的鳴叫,好像預示著死亡並未從此處終止。

  安妮雅嘆了一口氣,一瞬間,她對利切希爾失去了所有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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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扭轉馬頭,隨行士兵問道:「王后殿下,我們不去城中看看麼?」

  「在這裡我已經看得很全面了。」安妮雅說,「連那座塔樓倒下的痕跡我都看得清,在城市的廢墟里我就未必能夠看到這些。」

  她注意到士兵的眼神中還有些戀戀不捨的味道,「怎麼了?」

  「我的意思是您千里迢迢趕來——」士兵用委屈的口氣說,安妮雅這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將自己下一步的計劃為他們公開。她只對自己安排留在巨岩城的那些人說過。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士兵。」安妮雅說,「你認為這些怪物千里迢迢趕來就是為了殺掉我們的人,當我們逃走之後,它們找不到我們的蹤影然後就泄氣去了,是這樣嗎?」

  「這事情確有蹊蹺的成分。」這個士兵說,「但我覺得應該更像是早有預謀。」

  預謀?安妮雅感到不可置信,這個士兵真是聰明,而且聰明的過了頭。

  「你叫什麼名字?」安妮雅問,「亞倫向我介紹過你一次,但後來我忘記了。」

  「哦,沒關係的,王后殿下。」士兵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名叫凱蘭。」

  「好吧,凱蘭。原本我並沒有打算將我的猜測告訴別人,第一是因為我不想讓別人以為我好疑神疑鬼,第二我也不想讓相信我的話的人心裡產生恐慌。可現在我知道許多人的心裡對此事存在很大的誤解,所以我首先跟你說,以便你心裡能有個底。」安妮雅鄭重其事地宣稱。

  「什——什麼事?」

  「它們不會為僅僅殺掉幾個人而特意跑一趟,如果真是這個目的,它們勢必會對我們窮追不捨。」安妮雅說,「它們是為了這個世界而來的,而基本的目的它們已經達到了。」

  凱蘭震驚地看向眼前荒蕪的土地,焦黑的顏色仿佛讓生長在上面的枯草也變得不再堅挺,稀稀落落地臨風便倒。

  「說真的,王后殿下,我以為——」凱蘭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

  「你以為什麼?」

  「我以為一定是某些人圖謀我們的國度,所以才拉攏了這些怪物來摧毀我們的王國呢!」

  安妮雅沒說什麼,她真希望事情會像凱蘭所說的那樣簡單。倘若真是如此,她至少多了一個可以協調的機會,而這幫傢伙則一點協商的餘地都沒給留。

  「那麼,王后殿下,我們該怎麼辦呢?」

  「如我所言,凱蘭,我們這些人必須團結起來。」安妮雅覺得自己的話越來越像一個男人,猶如曾經阿里克斯曼說給她聽的那些令她怎麼也想不懂的豪言壯志,「我們必須告訴這個世界的所有人,剩下的這幾個國家的力量薄弱,唯有統一起來才是良策。」

  「可……王后殿下,我們剩餘的部隊不多了,即便我們甘心情願跟您打仗,這麼少的人數恐怕圍不下一個城池。」

  「難道你們男人心裡就只有打仗這一種解決方式嗎?」安妮雅咒罵道,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出現如此失態的狀況,她圍觀眾人,發現他們在偷笑,想必是在笑他們眼前的軍官吧?

  「你不要在向我提問題了。」安妮雅說,「你只要聽從吩咐就好。」

  「小的明白!」凱蘭答應了一聲,「王后您的意思是——」

  「立刻啟程,我們去龍嵐斜坡。」

  去往龍嵐斜坡的路相對平坦,安妮雅知道如果行進速度夠快的話,他們用不了一天的時間就可以到達那裡,但在此之前,他們需要找個可以住宿的地方度過一晚。天空像蒙著一塊大灰布一樣,那灰色不是陰雲,天灰了這麼久也不見有任何雪花飄落,那是些煙塵,是一些惡魔製造出來的東西。

  當大地被腐蝕,當陽光被遮蔽,植物和動物都無法存活。安妮雅從山上帶下來足夠多的清泉,以便不必感受那被污染的河可能帶給人的異味和疾病,可是這些水並沒有留給行路的馬兒一份,它們一路只是吃吃地上殘留下來的乾草,距離上一次在上游溪流中飲水已經過了半天的時間,安妮雅希望它們能夠撐到他們找到旅店之後,在那裡或許有水井可以使用。

  黃昏之時,他們總算碰到一個旅店。如她所料,旅店的聲音也十分冷清,關於幾個城市毀於一旦的事情已經傳的沸沸揚揚的了,當安妮雅以一個有錢人夫人的身份向店家問及此事時,對方甚至還關心起她來。

  「天下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難以想像你還有膽量在這條路上做生意。」安妮雅滿心佩服地說。

  「說句心裡話,夫人。我有什麼好怕的?」店主的白頭髮被剪得很短,皺紋中擠著一些雜塵染成的黑色,顴骨突出的臉上還有一顆很明顯的黑色的老人斑,「這些年來強盜我不知經歷了多少,他們的到來是有目的的。就算我把大多數錢都藏好,不僱傭一些漂亮的女孩子招呼客人,可還是滿足不了他們。那些怪物貪圖我什麼?就一條老命,它們喜歡就拿去!殺了沒意思,吃上也不好吃,它們又有什麼理由難為我呢?」

  安妮雅心中一想,「倒也是這樣。」

  「至於您吶?夫人來自於何地何府?帶這麼一大堆衛兵可否告訴小人的身份呢?」店主緊張兮兮地說,「當然啦!我不是怕你們搶走我的東西,但還是讓我老頭子知道我的糧食伺候了誰會比較安心。」

  「你不必怕我們,老人家。」安妮雅說,「因為利切希爾遭難,我僥倖逃了一劫,家裡還有些閒余,所以就雇了一些士兵保護自己。這些都是利切希爾的士兵,因為城市潰散,他們也無處謀生,我就帶著他們到艾薩斯城來了。」

  「聽您的意思是想要在龍嵐斜坡定居下來?」老頭子問道。

  「差不多。」安妮雅說,「如果事情順利的話。」

  「哦,是這樣……」

  安妮雅猶豫了一會兒,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也許是我老頭子不該勸你,也許現在全世界都是一個樣,但艾薩斯城已經亂了套啦!」

  「這——」安妮雅咬著嘴說,「我來之前的確是沒有了解這個城市的狀況,在我去之前您可得好好跟我說說,不然我到那丟了錢、傷了兵,再陷害了自己可就糟了!」

  「唉,真虧我活了這麼多年,可就算是這麼多年,我卻一樣沒有趕到什麼好時候。」老人家說,身體軟了下來,進而坐在了椅子上。「您可知道過去龍嵐斜坡是由誰統治的呢?」

  「我雖然對歷史事件不太關心,但對你們這裡的國王更替還是知道一點的。」安妮雅說,「自紛亂時期結束,倫薩特國王接管了所有龍嵐斜坡的事務,之後則是由他的兒子統治。至於現在——」

  安妮雅留了一些疑點,她沒有說。

  「是塞拉托掌管著這個國家的局面,夫人。」

  她點點頭。

  「他掌管的怎樣呢?」

  「他掌管的當然沒有什麼不好。」老人說,「老國王在世的時候就一直是他輔政的,對他來說做這種事情再簡單不過了。但怕就怕在有人不想讓他坐在那個位置上。」

  「是嗎?」安妮雅表示吃驚,「是什麼人呢?」

  「不少人呢!」老人家眼睛掙得老大,就好像見了鬼一樣。

  「那些人都是誰?」安妮雅不痛不癢地說。

  「這個我可不知道!」老頭子臉色一改,好似突然又生氣起來。

  「您可以直說的,我不會將這些話透露給任何人的。」

  「你可以隨便說,這已經算不得什麼秘密了。你若是出去說的話,沒準那些人還會高興呢!」

  「高興?」安妮雅不理解了。

  「哼!」老人笑了一聲,竟把頭別過去什麼都不說了。

  安妮雅頓時變得苦悶起來。

  「老人家,您看您已經把我的興趣勾起來了,現在怎麼突然又不說了呢?我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落戶在艾薩斯城呢!」安妮雅問,正巧在這個時候凱蘭從外面沖了進來,「王——夫人,人和馬匹都已經安置好了!」

  「嗯,那你們吃些東西早點休息吧。」安妮雅說。

  「王……」老人家嘴裡嘟囔著。

  「對。」安妮雅肯定地說。

  老人的目光跟她對視了一會兒,結果安妮雅得勝了。

  「真是一個奇怪的稱呼方式,在艾薩斯城從沒聽過這樣的稱呼。」

  「是啊。」安妮雅慶幸,可回頭想想這也沒什麼值得慶幸的,如果對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又能怎樣呢?沒準他更願意將實話說出來,不論是出於敬畏還是另有意圖,他的忠誠都可能會為自己帶來不止財富上的收穫。

  「好了,您快說吧。」安妮雅說,「算是做做好事,幫幫我。」

  她抓住對方的胳膊,乞求般的搖動起來。

  「你跟我遇到的有錢人不太一樣。」老人家說,「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好了。可我真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是什麼,我知道的是前一陣子在城裡瘋傳一些傳言,就是他們散布出來的。他們說馬瑞米國王的死不是由於疾病,而是因為塞拉托,他為了奪取王位而將馬瑞米毒死。」

  「起事的人有一多半都是年輕人,年紀跟馬瑞米的年齡差不多。我們的小國王啊!整日揮霍無度,跟這些人混在一起就像個小強盜頭子一模一樣。大家都很清楚地知道跟著這樣的國王龍嵐斜坡總有一天會面臨毀滅,因此,上了年齡的,有點理智的人並沒有跟這些反對派站在一起。」

  「確實是這樣,以他們的說法馬瑞米不管出問題,塞拉托就怎麼也脫不了干係。」安妮雅附和說。

  「可——」老人哀嘆了一口氣,怪就怪在這些人竟然中途截獲了一封由塞拉托親手所寫的寄往利切希爾的信件。

  往利切希爾?會不會是寫給我丈夫的呢?安妮雅想。

  「那信上都寫了些什麼?」安妮雅問。

  老人看了看安妮雅的杯子,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她,「您渴了?」

  老人點點頭,於是安妮雅將自己剛剛喝了一口的茶水遞給了他。

  「據說信上就寫的都是塞拉托的罪證。」老人家說,「而且,而且——」

  「而且怎麼?」

  「我也是聽看到過這封信上的人說的,信上面還說馬瑞米是殺害倫薩特老國王的真正兇手。」

  安妮雅讓自己的心儘量平靜一些,繼續聽老人說下去。

  「這些人拿著這份罪證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向人們解釋這件事情。但誰都知道這裡面一面帶著收買,一面帶著威脅。他們本身的實力並不強,抵不過正規軍隊,因此這就成為了他們發展自己的手段。」老人的面孔中憑生出一些憤怒,他擠著眼睛說,「的確有很多人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塞拉托對此不管不顧,任憑這些人用捏造的事實去哄騙別人做出造反的舉動。在決戰還沒有到來之前,城裡就已經人心惶惶,混亂不堪了,誰又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呢?」

  「聽您的意思是支持塞拉托來統治這個城市了?」安妮雅好奇地問。

  「人老了只希望能安逸的活點日子,不想再折騰了。」老人家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是從來不管誰來統治國家的,只要給我們一些安寧,由誰做主都無所謂。」

  「您說的不錯,尤其是在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之後,就更明白平凡的生活有多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