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還有一些問題,貝拉德。」在回去的路上,蕾雅滿懷困惑地看著這頭野獸。「它真的打算就這樣跟定我了嗎?這樣的話它都吃些什麼?我該餵它些什麼?哪怕我說服他們忘記它的家族曾對我們造成的一些傷害,我們的餘糧也並不充足,所以恐怕並不能供養這麼一隻大型野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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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貝拉德帶著輕鬆的語氣說,「布蘭克對生存有著比你們多得多的經驗,所以它會自己尋找食物,沒準偶爾還會將自己的獵物分給你一點。另外,你最好別用『野獸』這個詞來稱呼它。儘管我知道它只是一個代名詞,不過布蘭克還是能夠感受到其中的區別。」
「我是……」蕾雅猶豫起來,「我沒有你那種可以跟它對話的能力,所以一般來說——」
「慢慢習慣吧。」貝拉德說,「布蘭克很忠誠,我相信在日後你們的關心會變得很好,它在也能派上很大的用場。」
「比如?」
「保護村子,保護你——」貝拉德似乎解釋得有些疲乏,他有些喪失耐性了。「它一直以來都在扮演著守護者的角色,倘若你們也充當聖地的守護者,它同樣也會保護你們不再受到侵害。」
蕾雅聽著,心裡仍然有些糾結。沒錯,她的這些問題其實並不重要,有些東西不值一問。她最擔心的還是村子裡的人無法接受它,在面對它——這個新朋友——和自己熟悉的村民之間,她不知道該如何獲得平衡。畢竟,不管是它還是它的家人,的確在過去屠戮了幾條人命,這種事並不新鮮,但如果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可能會殺了布蘭克以報復它們那充滿殺戮氣息的野獸本性。這一點貝拉德真的想過嗎?
「聽著,貝拉德。」蕾雅最後決定,「我並不想將布蘭克帶回村子。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也相信布蘭克現在溫順的就像一頭綿羊,但是我不確定村子裡的人會忘記對它們的仇恨。至於聖地,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用自己的能力守護它,至於布蘭克,我還是覺得它生活在自己的領地會更好一些。」
貝拉德用迥異的目光看了她一會兒,「你真的打算這樣做嗎?」
蕾雅看了看布蘭克兩隻碩大的眼睛,它微張著嘴,並吐出長長的足以覆蓋一張臉的舌頭。她點著頭,頗有膽量地用手摸著布蘭克的嘴角,「我也沒有辦法,布蘭克的出現會讓村子陷入恐慌,死去的人的家屬現在還在艱難地生活,有些事情是我用任何理由都不能說服的。」
「不過。」蕾雅過了許久說道,「若有時間的話我會經常過來看它的。」
他們最後站下,布蘭克打量了兩個人,貝拉德則摸著它的耳朵,並在它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它很快便離開了。離開之前還像人一樣留戀般地看了蕾雅一眼,這個眼神留給蕾雅一絲愧疚,但這一點愧疚總歸還是無法與她可能面臨的處境相比的。
夜由淺入深,下山道路雖然走起來並不費力,但濕滑的地面仍舊給兩人造成了障礙。貝拉德一邊耐心等待蕾雅跟上,一邊向前走。自這次相別之後,他們好像突然沒了話題一樣,蕾雅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可是為什麼心緒依舊徘徊於這個念頭上呢?
莫名其妙的悲涼感洗禮了她,她漸漸想到,布蘭克形單影隻地漫步於森林中的場景。雖說自然,卻總感覺缺少了一些什麼。蕾雅自己也一樣,雖說周圍的人生活得十分和諧,但能夠讓她開口訴說一些秘密的卻沒有一個。她一直被認為是一個領袖,可是這種領袖並沒有任何地位,她也不需要任何地位,但蕾雅畢竟還是在這個角色之上,她打算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她可以指導別人去做一些事情,也可以對待鄰居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樣和藹可親,但是唯獨有一點是她絕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顯露自己的弱點。而這一點導致了她一直無法排解這份孤獨。
「有一件事你一直沒有告訴我,貝拉德。」在坡度漸漸平緩了之後,蕾雅抓住時機問道。
「什麼事?」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要去哪裡,還有就是……做些什麼?」
「世界很大,蕾雅。」
蕾雅為這下一句等候起來,可是過了好半天也沒有接上。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世界大,所以你就想隨便走走?讓世界上任意一個地方都留下你的腳印?讓每一處的風景都銘記於心?」
「不。」貝拉德笑了笑,「這樣未免太浪費時間了。」
「那究竟是什麼?」蕾雅說,「我已經對你說了許多東西了,你至少也該對我說一些自己的事情,以便平衡一下吧?」
在貝拉德面前,蕾雅找到了長久以來未曾體會到的平衡,在這樣的情況下所建立的友誼毫無壓力。
「我在找一個地方。」貝拉德說,「我想那個地方應該算是這塊聖地的根源之所。」
「你說的聖地究竟有什麼不同?我去過,卻感覺那塊地方跟其它地方都一樣。」蕾雅按照自己的想法說道。
「以我察覺到的來說,每一塊聖地都跟魔法有著微妙的聯繫。或者進一步說,是這些聖地創造了魔法。在這個世界上每一處聖地都互相勾連,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生命本體。它所擁有的力量不容小覷,也許證據並不充足,但聖地的出現確實改變了一些生命的生存狀態,我想我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貝拉德看了一眼蕾雅,然後繼續說,「我曾經也只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孩童,是因為一個遭遇,讓我由內而外徹底產生了改變。」
「原來是這樣——」蕾雅一邊琢磨一邊說,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的感覺。
「嗯,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尋找起這股力量的誕生點。」
「那麼現在算是——找到了?」
「我已經得到了它的方位。」貝拉德說,「我想快了。」
蕾雅沒再問些什麼,她漸漸發覺自己已經對此不感興趣了,漫漫長路,只為這一個理由。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夠做出來的事?他真的很不一般,蕾雅沒有將他看做任何異類,也許這份堅持對許多人的理由並不充分,可光是有勇氣走過這龐大的世界,他就一定受益匪淺了,眼下貝拉德身上表現出來的這份成熟的氣質就是一個完美體現。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離開?」
「如果可以的話,我早上就得走了。」
突然間,蕾雅的心仿佛少了點什麼。
「這麼快就走?」她說。
「嗯,越快越好。」
沉默壓抑了好一陣,短暫的路程就快走到盡頭,蕾雅看到樹木越來越少,迎接他們的是一路平坦的草地。
「等一下!」蕾雅突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啦?」貝拉德向周圍警惕性地看了一圈,沒有發現有什麼特別之處。
「不知道現在過了多久,還有多久天才會亮。」
「不。」蕾雅說,「你誤會我了,我的意思是我還不想回去。」
「為什麼呢?」
「我已經安排萊妮住在我的房間裡了不是嗎?我不想現在回去打擾她休息。」她說。
「她不會介意的,我們一路上她都十分警惕,現在是不是真的睡著了都說不定呢!」
「不——」蕾雅搖了搖頭,一時無法為自己想留在這裡的想法提供確切的理由。
「你累了嗎?」她低著頭說。
「我不累。」貝拉德說,「在到達聖地的一刻,我好像精神了不少。蕾雅你——若你有什麼要求的話可以提出來,算是給我一個回報你的機會。」
「那——我想留在這裡,跟你好好聊一聊。」
貝拉德的火把不再照著眼前的道路,轉過來,是蕾雅憂傷的臉。
「當然可以。」他輕鬆地答道,「但我們得清理出一塊空地,好生點火,不然天亮前你會被凍僵的。」
蕾雅借著貝拉德的光束看到了一棵樹身邊有一塊硬石板,上面毛茸茸的東西顯現出墨綠色的輪廓,「我們去那吧。」她指著說。
「我們把這塊石板搬開,然後再圍過來幾塊石頭,火勢就可以控制了。」蕾雅伸出手,在貝拉德的幫助下將石板搬開,下面冒出一些帶著甲殼四肢的小蟲匆匆逃開,一群螞蟻受驚後開始搬運起幼蟲,幾隻慵懶的蜈蚣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著黑暗的方向,最後才離去。
她將石板放在一邊,然後找來幾塊石塊,將濕潤的土地圍上。
「現在只差木柴了。」蕾雅朝附近看了看。
「不用。」貝拉德拿起一塊石頭,手掌從黑暗中抓過一陣瑩瑩閃爍的東西,然後朝著石頭撒了過去,蕾雅十分吃驚,可之後她並沒有看見石塊有什麼變化。
他將石塊放到中間的空地上,將法杖的杖頭對著那個石塊,吹了一口氣,只見火焰一下子騰了起來,爆發出一陣怪異的風聲。
「有魔法真好!」蕾雅說,「簡直太方便了!」
「是的。」貝拉德說,面孔中洋溢出被稱讚的光彩。
「要是我也能學一點就好了。」蕾雅說。
「這個……我想比較困難。」
「哦,不。」蕾雅解釋道,「我不是想讓你教我魔法,即使這個可能也一定會占用你的時間,做一個普通人挺好。」
貝拉德好像突然鬆了一口氣似的,火光在他的呼吸下顫抖了一下。
「其實,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討論,雖然你比我小,但是好像什麼都懂似的。不是因為你能夠看得見別人想什麼,沒有那麼複雜,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所以——」蕾雅說,「我很想將自己肚子裡這麼久沒有人訴說的事情都說給你聽。」
「嗯。」貝拉德點點頭,直直的眉毛搭在兩隻幽深的眼睛上,從這兩隻眼睛上,蕾雅產生了仿佛看向星空的錯覺。「你有什麼困擾都可以說出來。」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困擾,至少以前還不是……」蕾雅說。
「現在出了什麼麻煩是嗎?」
「可能我的頭的確有點昏了,見過你們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大概不太適合定居在這裡,我很想跟你們一起出去冒險,去體驗路途的艱辛——」蕾雅並沒有說完,大概停頓的這一刻讓貝拉德以為她已經說完了,於是他接過話說:「你想要丟下你的人民嗎?」
「不!我不想!」蕾雅的語氣艱難,「只是我的想法變了,真的變了。這不代表著我不希望他們過好日子,而是——」她看向貝拉德,「我現在允許你知道我的難處,我不想說出這種話。用你的魔法看看吧!我的腦子究竟出了什麼毛病?」
貝拉德吸了一口氣,「也許我不用魔法就大概能夠猜到,但你允許我將我猜到的東西說出來嗎?」
「當然可以!不然我們討論什麼呢?」蕾雅覺得這話一出更矛盾了,什麼叫:自己不想說出自己的想法,讓別人將猜到的結果說出來,然後自己再評判事情的對與錯?這或許是一個方式,但蕾雅真覺得自己喪失了勇氣,也許,是因為貝拉德的出現才導致她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你感到孤獨。」
「孤獨?」蕾雅吃驚地說。
「猜錯了嗎?」
「嗯——」蕾雅想了想,「實際上也可以這樣說。在他們面前,我無法將自己想到的東西說出來,即便他們一樣會聽,也一樣會為我提出意見,可是給我的感覺他們並不會感同身受。你就不一樣,貝拉德,你對待一個人不只是尊重他的這個人,而是由心出發尊重這個人的靈魂,就像你不願意隨便殺害一隻小動物一樣……」
蕾雅知道貝拉德剛剛用火把將那些小蟲都驅散的意圖,或許他的確無意間做了什麼壞事,但他沒有殘忍的心,所以不會故意去扼殺任何一個生命。光是這一點,縱使許多人有各種勇氣,腦子裡有多少智慧,心裡有多少對人的慈悲,卻都比之不及。
貝拉德垂著頭,不知在思考一些什麼,但可以看見,他的面頰顯現出一絲羞澀的意思。她想對方應該不會將蕾雅所說的讚揚的話當做一種愛情的表示,但這些話卻又的確容易讓人誤解,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我想我知道你的矛盾之處在哪。」貝拉德說,「我的到來為你提供了一個選擇的機會,而離開這個選擇對你來說會十分輕鬆,而且,你覺得我們幾個也是十分容易相處的人。」
蕾雅由內而外都充滿了感激,「你說的簡直太對了!」
「可是,我要對你說的是我無法幫你。」貝拉德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你並不在乎什麼飢餓、疲憊、困苦之類的東西,甚至有時候連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身上。我不會這樣說,因為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只能說其實我們的旅程對你來說看似很好,我們卻並非出於自願走上這條路,不光因為這條路可能是一條不歸路,同樣也是全無收穫的。」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蕾雅說,「我是說,是誰逼你們非要找到那裡,到了那裡之後又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貝拉德搖了搖頭,「我也期望自己能夠解開這些問題。」
「所以,你奉勸我的理由還是害怕我吃不了這樣的苦,或者是為了某種目的去的?」蕾雅說。
「不,這些都不是理由。」貝拉德說,他的眼睛變得遲疑,甚至不敢再直視她了,「真正的問題在於——我不想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