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雅說了許多,一直說一直說,兩個人終於站不住最後都坐在了地上。蕾雅的情緒很愉快,似乎以前從未碰到過貝拉德這樣的知心人似的,而貝拉德覺得自己即便再值得信任,也並不一定會讓她將問題轉移到自己想知道的重點上來。不過他還是沒有打斷她,蕾雅的話讓他想起了索尼婭,想起了自己在聖女城度過的日子。
「看來在那個地方,你損失了最多的人。」貝拉德說,他們似乎經歷了如自己所經歷的狀況,不過他卻並沒有辦法確定這是在同一個地方。在這個世界上能有兩個這樣的地方,那可真是可怕。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也許是好事。」蕾雅的眼睛中懷著悲憫的顏色,「你可以看到剩下來的人有多靠譜。害死人的不是飢餓或是其它難以忍受的痛苦,而是絕望。在遇到危難之時那些人想的不是團結在一起,堅守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有一點勇氣的去偷竊別人的東西,沒有勇氣的人則自願留在原地等死。」
「我以為是噩夢影響了你們——」
「剛開始我是這樣認為的,但現在想來想去只得到一個結果,那就是自己欺騙了自己。痛苦很會刁難一些膽小的人,在那條路上走那麼長時間脆弱的人就只剩下精神崩潰了。」蕾雅閉了會兒眼睛,「但留下來的人還是很多的。這些人自願擔任自己擅長的職務,為我提出建議。我們播種了農田,磨坊也正在搭建之中,工匠們的手藝不錯,縱然有些人對熔煉鋼鐵的技術有些了解,但是從這裡卻找不到礦場,連建築用的石塊都比較難找。所以……生活還是很艱難的……」
「真希望我能給你一些幫助。」貝拉德擔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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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好的一方面想,人們現在也並不急於回到以前的生活中。至少現在每個人都有了一塊遮風擋雨的地方,從這裡往外走幾里有一塊森林,那裡還有一些並不是特別強大的野獸可供捕獵。不過——」蕾雅的表情中表現出了一絲困難的模樣,「我們的幾個獵手曾死在了一頭狂野巨獸的口中。讓人比較意外的是這頭野獸只是咬死他們,後來我們的人在白天將死的人拖了回來後才發現了這一點。所以,獵手們並不敢進入森林太深,多半都是在外圍獵幾隻山羊,或者兔子之類的,伐木工也不敢深入,同樣一棵樹現在砍伐的進度比以前慢了一倍,因為畢竟——工具不足嘛。」
「只是咬死人,但是卻不吃他們。」貝拉德說,「你想過是什麼原因嗎?」
「我能想到的只是它可能是在守護自己的幼崽吧?以為我們會傷害它。」
「在這個問題上或許我能夠幫助你。」貝拉德說。
「真的嗎?」蕾雅突然興奮起來,「你會幫我殺了它嗎?」
貝拉德搖搖頭,他想起自己曾經對巨門齒獸所做的事情就覺得有些歉疚。這也許是一種奇怪的想法,為什么小動物吃在口裡都不會讓人感覺自己虧欠了什麼,殺了一頭可能會殘害自己姐姐的巨獸卻會讓人心痛?他也說不好,也許那個時候的他太過敏感了吧?
「我現在還說不定——」
「你的意思是說你的能力還不夠制服它嗎?」蕾雅說,「我對你的能力現在一無所知,只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如果這件事你沒有萬分把握,就千萬不要去嘗試了,我不想讓你這麼年輕就為一個毫不相關的人付出性命。」
「不。並不是這樣。」貝拉德頗有信心地說,「我是可以制服它的,但我覺得這樣的做法或許有些決絕,在我嘗試其它的辦法之前。」
「其它的辦法?」蕾雅想不透,「要麼我們躲著它,要麼就把它殺掉,總不可能讓它跟我們做朋友吧?」
貝拉德笑了笑,並沒有解釋許多。他只是提出了一個條件,「這個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但同樣的,你也需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呢?」
「我意識到你說了一部分關於那個死亡法師——巴蘇特的事情,但你並沒有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你說你能看懂我心裡想的東西,你為什麼還非要逼我說出這些東西?」
「的確,作為朋友我更願意聽你說一些好事,這些東西令你自豪。可是我先前也說我想聽到所有事情,而這件事顯然是整條脈絡中最主要的一部分,你卻故意將它遺漏了。」貝拉德說,「我想聽聽你對這些事情的看法,這對我來說可能有很大幫助。但是你不要啟發我去透視人的心扉,這本來就是錯的事情,而且,我若真的那樣做了,我們一面是無話可說,另一方面我也絕不可能獲得你的任何信任。」
「為什麼偏偏要獲得我的信任?」蕾雅好奇地說,「我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貝拉德看了看她,日頭像一顆閃亮的水珠一樣在藍色的幕布上向下滑,天變露出一條微黃的帶子,在那帶子中間,一塊愈漸蒼翠的山頭像戴了一頂帽子一樣,從地上拔地而起。
「不。」貝拉德說,「你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那為什麼我感覺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呢?」蕾雅盯著他,「你該不會對我撒了什麼謊,或者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
貝拉德看了看遠方,蕾雅是個十分聰明的女人,她的心裡有另一種魔法,一樣可以看到誰愛她,誰欺騙了她。
「我是祖文的弟弟。」貝拉德沒有看她,亦有些不敢看她,「我本不想向你說這些,但你問道了你為什麼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我想這個答案應該會讓你滿意。」
「蘭卡?」蕾雅的眼睛瞪得像太陽一般大,「真不敢相信——」
「我明白你的感覺。」貝拉德說,「你我雖然此前未曾相識,但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想必我哥哥也曾跟你說了一些什麼。」
「你不想問問你的哥哥現在怎麼樣了?」蕾雅滿含傷悲地說。
「我知道他外表雖然看起來十分勇敢,可他的內心還是很脆弱的,而且也算不上十分聰明。」貝拉德轉過臉來說,「所以我猜測他因無法突破那種迷惘而死在了那塊荒蕪之地。」
「不是的!」蕾雅抓住貝拉德的手,搖了搖,「他從那裡挺了過來,雖然自那之後他就變了一個樣子,但那時的他絲毫不像你描述的那樣。他不光從路途中活了過來,還為了救我們——」
「為了救你們?」
蕾雅的眼皮垂了下來,「那一次他獨自跟巴蘇特離開,我們沒有人知道。他失蹤了,我們花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他。後來一次偶然,我們從那座山的山腳下看到一團被樹藤捆綁起來的好像蠶蛹一樣的東西,剪短那些樹枝之後我們才發現了他——他和巴蘇特。」
「巴蘇特就是這樣——死的?」貝拉德感到十分驚異,「這似乎不是一個魔法師的死亡方式。」
「他怎麼死的我們也不知道。也許是摔死的,也許是被勒死的——我們看到的時候……他們兩個人都被樹藤穿了起來,你無法想像那究竟有多可怕。即便是死了,他的胳膊還是緊緊抓著巴蘇特,沒有絲毫鬆懈的樣子……」
「我的哥哥不可能知道殺死他的方法,他只是一個工具,一定有人幫他實現了這一切。」
「不。」蕾雅用質疑的眼神看著貝拉德,「你不能這樣說你的哥哥,他是我們的英雄,若他沒有必死的決心,也絕不可能做這種事。雖然我怎麼都想不到他是怎麼做到的,可他為我們付出了性命,所以他的屍體——」
蕾雅沒有說完,貝拉德便打斷了她,不知不覺地打斷了她。
「不,他是一個工具,是某人實現一個目的的工具而已。」貝拉德忍不住地看向蕾雅,他必須從蕾雅的腦子裡偷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你怎麼了?」蕾雅說,「蘭卡,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對不起,我從你的心裡找了一些關於哥哥改變的狀況。」貝拉德說,「只有這些而已。」
「沒關係。」蕾雅略帶苦澀地說,「我不介意。」
哥哥是從那之後改變的,貝拉德自己也是在類似的地方獲得了幫助,會不會是這個人做了這件事?貝拉德無法確定是他,也無法確定不是他,他想暫時擱置這個問題。
「如果你晚上有時間的話,能不能陪我上那一座山?」
「晚上?」蕾雅心裡十分矛盾,「我們明天再去不行嗎?我可以將我的工作安排給別人做,畢竟我還是有這個優待的……」
「你不必擔心有任何危險。」貝拉德抓住蕾雅的兩隻胳膊,「我一定會保證你的安全。」
「我不是說我不樂意做這種事,不過若是你的朋友陪你上山的話,不是更好嗎?」蕾雅猶豫著,「他們看來比我要更有幫助。」
「在這個時候沒有人能勝過你。」貝拉德等待著回復,但蕾雅卻始終不肯鬆口,貝拉德絲毫猜不出有什麼原因。
「好——吧。」蕾雅說,「我總覺得那個地方有比那隻野獸更怪異的東西,不過我還是相信你好了,就像你的哥哥一樣。」
「我的哥哥……」
「是的,在我們離開弗洛蘭迪城之前,他曾告訴我你的本事。」
「只可惜我那個時候——」
「不用自責。」蕾雅撫摸著貝拉德的手,「你還只是個孩子。」
貝拉德沒說什麼,逝去的士兵已經沒有什麼必要提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回到了村莊,並相互約定不會將他們之間的秘密說給別人聽。洛斯等在村莊外面,見到蕾雅回來之後匆忙迎了上去,「你沒事吧?」他關切地說。
「我沒事。」蕾雅說,然後突然感覺很奇怪,「我會有什麼事?我們只是去聊了聊天而已,你大驚小怪過度了吧?」
洛斯將就聽著,但心裡仍舊不好受,那表情十分完全地展現在他的整個身體上。
「我晚上要出去。」蕾雅對洛斯說,「看著村莊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出去?」洛斯的聲音出了奇地大。「跟他麼?去哪?」
蕾雅嘆了一口氣,「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我不知道他對你說了什麼,你也許因為心太好所以相信了他,但是沒人知道他究竟有什麼目的。」洛斯說,「你也知道,他光是能看到你在想什麼東西就已經足夠掌控你的內心了,你需要什麼,你想要什麼他都知道,如此來說想要欺騙你還不是輕而易舉嗎?」
貝拉德站在一旁聽著這番褻瀆的話,並沒有出聲,他其實早就料到了。他等著蕾雅,以確定她對他是毫不懷疑的。
「沒事的。」蕾雅說,「我跟你不一樣,我對男人有一種比你要更清楚的了解。他們都是我們的朋友,所以你去把萊妮安排到我的房間裡住,然後再找兩間空房給另外兩個人居住。」
「我想我辦不到。」洛斯說,「我們沒有多餘的地方。」
「那你就搬出來!」蕾雅氣憤地說,「我想蒙度和那位少年應該不會介意擠在一個房間中的才對。另外我還要說的是,洛斯,我平時很少指使你做一些事情對不對?但這次你要聽清楚了,這是命令。如果這件事出任何差池的話,我不會饒了你的。」
話說完,洛斯像個孩子一樣生氣地離開了。
貝拉德從一旁走了過來,「洛斯做的不錯,換做我的話我也會同樣這樣要求你。」
「不,貝拉德。你只是單純的為我著想,但他的目的可不止是這麼簡單了。」蕾雅帶著絲絲冷氣說。
「也許,有些人會說你跟祖文是有名無實的。」也許是因為刻意迴避某些人的耳朵,貝拉德並沒有說自己的哥哥,「洛斯作為伴侶其實並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他雖然在某些方面固執一點,但愛情這方面並沒有偏移……」
「你認為你了解愛情嗎?小弟弟?」蕾雅竊笑著說,「如果你有牽掛的女孩的話,我倒很想聽聽。」
貝拉德的臉憂傷了些,蕾雅看了看他,然後安撫道,「有些事情我是可以跟你說,但是這件事我並不想讓你插手,洛斯的確不錯,可是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就好像不太能喜歡上一般的男人了。」
「我想我需要回家找兩件厚一點的衣服,然後再備一些火把。」蕾雅說,「你要跟我一起走,還是在這裡等我?」
「我跟你一起,不過火把就不用了。」貝拉德用手在法杖上一扇,火焰騰空而起。
「噢——」蕾雅哼了一聲,「你這根東西不會把自己點著吧?或者用不用加一點燃料什麼的?」
「不用。」貝拉德說,「我們還是儘快走吧,不然可能到天亮就趕不回來了。」
「好吧。」蕾雅答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