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雅的側著腦袋,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解,微微綻開的雙唇中間可以找到幾隻形狀大好的牙齒,頭巾伴著鬢髮,面孔雖然不免被歷史割破了幾道傷痕,但看起來卻是十分優雅、自知的感覺。
她的著裝算不得好,也許連蒙度從蒙度所見過一般侍女都比不上,但蕾雅的身上有一種妙不可言的魅力,這一點刺激甚至勝過他遇到芬蒂的時候。
兩個人以這樣的表情寧靜對視了一會兒,也許是找不到恰當的答語,蕾雅沒有將自己的話再重複一遍。其實她也不必重複,蒙度聽到了她的問題,他的話並不是有意說出的。
「很遺憾,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夠回答你這個問題。」蒙度向貝拉德看去,「他可以解答你的所有問題。」
蕾雅帶著迥異的眼神向貝拉德掃過去,蒙度則對萊妮悄悄說,「我看起來真的那麼像領導者嗎?」
萊妮不知為何,用兇狠而充滿怨氣的眼光瞪了他一眼。
貝拉德沒有等蕾雅向他發問,自己接近了一些,與往日不同的是,貝拉德沒有對這位陌生人表現出任何盛氣凌人的態度,即使那種老道的面孔也不見了。對此萊妮他們都感到詫異,他們看了這張臉那麼久,曾以為在他的臉上不會再見到稚嫩的一面,可見到蕾雅之後,貝拉德竟然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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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我把你們之間的關係認錯了,想必您一定是有身份的人吧?」蕾雅敏銳地看著貝拉德,如洛斯一樣,她也瞥了法杖一眼。
「身份只是父輩們留給我們的產物,當他們死後,身份也就變得無影無蹤了。」貝拉德說,「你看起來也是很有身份的人,若有這個榮幸的話,我希望能跟你單獨聊聊。」
蕾雅方才微微展露的微笑就像貝拉德對身份的比喻一樣從她的臉上失蹤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提出了一個與此並無關係的話題,「你今年多大了?」
「我並沒有細數這個年頭,不過既然你要問的話,我想從我最初下生到現在應該過了不到十九年。」
一個簡單的問題,萊妮他們雖然好奇,但也沒有問過,因此在知道這個答案之後也不免驚訝了一小會兒。
「我想你們一定餓了,遠方來的客人。」蕾雅說,「就讓我們先用簡單的食物招待一下你們吧,吃的東西或許不太好,希望你們能夠體諒。」
「不,我們要的只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對是什麼東西並不挑剔的。」貝拉德看了萊妮一眼,然後說道。
的確,他們為貝拉德一行人準備的食物十分簡單:棕色的帶有一些黑色斑點的粗糧麵包,被切成一條條的嘗起來微微有一點甜味的菜根鹹菜,以及不知是什麼葉子製作的輔湯,那裡面僅有一點點肉碎,而且聞起來味道還讓人分辨不出是什麼肉。
在這裡找不出能夠容納五個人的桌子,他們將兩張破舊的桌子對到一起,又取來兩把搖搖晃晃的板凳。他們以為蕾雅將是與他們共同進餐的唯一人選,但事實上蕾雅在布置好這一切莫名地失蹤了,這裡只有那個守衛坐在椅子上,盯著他們用餐。
「請問那位雷雅小姐是……」蒙度先喝了一口湯,他覺得自己喝湯的碗很有來歷,但他並不想以這個作為話題的開頭。
「噢,她還有別的事要忙,所以囑咐我來——陪伴各位。」
蒙度應了一聲,「這東西真的很不錯。不過我想問的是蕾雅小姐是你們的什麼人?」
洛斯思考了一會兒,接著露出一副古怪的笑意。
「這個問題不該由我回答。」他說,「問她才更合適。」
蒙度雖然心想這個人的回答方式有所缺漏,但也沒有挑剔什麼,畢竟是自己說這句話在先。但他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火氣,還是想想問問他:我是在問你蕾雅小姐是你們的什麼人,不是你們是她的什麼人。
蒙度以為遇到這個地方至少能感覺到一絲來自於同族的溫情,可是,如今大家都相互隱瞞,看來離開此處之前是無法打開心結的了。
「你說的很對。」貝拉德說道,「我相信蕾雅小姐肯定會回來的,到時我們再問她好了。」
蒙度不吭聲了,好像這稀有的飯菜也瞬間倒了胃口似的。
當場地上的人漸漸散去之後,貝拉德依舊在斟酌碗裡的那一點湯,洛斯看起來很著急,蒙度和萊妮已經表示自己吃飽了,並且從心底來說也真心滿足了。只有布洛寧,他的食物一點沒沾。
餘下的那一排人開始收拾攤子,蕾雅也在其中,她向這一邊望過來,確認他們沒有離去的打算之後,便將自己的活交給別人,徑直向這一邊走過來。
「你們幾位……」她很快注意到布洛寧面前的東西一點都沒動。
「這位小弟,是我們的的東西不合胃口嗎?」
布洛寧沒搭理他,等貝拉德看過去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蕾雅在向他問話。
「不——不是食物的問題。」布洛寧以不緊不慢的腔調說,「你不知道,我不能吃東西。」
「為什麼呢?」蕾雅問,「看你的臉色蒼白,是不是病了?我們這裡有治病的醫生,雖然技術算不得高超,但——」
「我沒病。」布洛寧解釋說,「我不能吃東西是因為我不想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塞進肚子裡,免得到時候還得把它吐出來。」
此話一出,甚至連萊妮他們也感到有些驚訝。
或許這真是布洛寧現在的狀況,貝拉德差不多能夠猜到,但他沒想到他竟然將其直接回答了出來。
「我猜的沒錯!」洛斯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們跟他一定是一夥的!」
突然間的劍拔弩張,讓蒙度也很快抽出自己的劍來,這姿勢很久沒有用過,現在倒還有些不適應。而萊妮也站起來,相比之下她顯得無所適從。
貝拉德坐著,布洛寧也坐著,蕾雅的視線在雙方之間徘徊。
「我們必須把他們趕出去,免得對我們有危害。」
「把我們趕出去?」蒙度質疑道,「我們犯了什麼錯誤?」
「我沒空跟你解釋這些,你們自己應該很清楚。」
蒙度雖然算不得所有人中最強大的一個,但對陣洛斯來說,他覺得自己還是綽綽有餘的。另外有一點古怪的想法,在蕾雅的關注下,他好像特別期待自己能跟洛斯打上一架。但最終他意識到這只是一種醜陋而幼稚的心態,與本身的他並不貼邊。
「蒙度,把武器放下吧,我相信他們誤會我們了。」貝拉德說道。
蒙度將不情願壓抑在心裡,但他收手的方式卻是乾淨利落的。
「洛斯——」蕾雅也用眼神暗示了他,他的劍仍舊停在空中,過了許久才慢慢放下。
「蕾雅小姐,我知道我們彼此都有自己的故事,你的群體遭受了不少磨難,我們這一行人也是如此。對你我可以毫無避諱地承認,我知道在你們這些人中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知道隨意窺探別人的心靈是不禮貌的。所以我更期望能夠從你這裡聽到某些問題的答案,若你覺得可以告訴我的,我便欣然接受,倘若你不便告知的,我也不會去繼續了解。」貝拉德又恢復了以往的狀態,那口吻雖然讓聽多了的人感覺膩煩,可在關鍵時刻還是能夠解決問題的。
「你面前的人來歷不明,雖然我們的確落難了,卻絲毫不像落難者的模樣,對此我也許應該對你表達一些歉意,你們完全沒有必要帶著危險去包庇一些可能會傷害你們的人。我知道有時候讓你們相信我們解釋太多反而是沒意義的,我的話尤其不可信。」貝拉德臉上現出詭異的神情,他看向萊妮,「你可以看看萊妮,我們這個隊伍中唯一的一個女人,一個像你一樣的——對你們沒有絲毫威脅的普通人。我可以讓她代表我們的全體,向你保證,並讓你安心。」
毫無疑問,萊妮感到自己突然被一個詭計推到了風頭浪尖,她怎麼想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貝拉德抬出來,而且還是作為一個弱者的身份。萊妮承認自己現在的能力勝不過貝拉德,甚至連發生改變之後的布洛寧也打不過,但是蒙度你那裡,她至少還是可以挑戰一下。
「我沒有威脅?」萊妮大聲說道,「我打架一樣可以勝過很多男人的好不好?這一點布洛寧最清楚了,死在我劍下的男人可不計其數!」
貝拉德輕鬆地笑了笑,「你看,蕾雅小姐,看到這副到任何時候都不屈服的性子,是不是你會突然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沒錯。」蕾雅以出人意料的理解能力說,「雖然是女人,但她跟我都不會向任何人示弱。我相信萊妮是不會對我們構成任何傷害的,不是說她沒有這樣的能力,而是她不會這麼做。」
「蕾雅,這樣相信這群人有點太草率了吧?」洛斯用激烈的語氣陳述。
「你要吸取過去的教訓,洛斯。」蕾雅說,「假如他們真的想要傷害我們的話,方法要比我們想像的要多得多,你我又有什麼能力能夠阻攔呢?」
洛斯表現出一副憤懣的樣子,蕾雅將頭轉了回來,認真地看了看貝拉德。
「你想要什麼?」
「不要什麼。」貝拉德說,「我只是在向你請求一個單獨交談的機會。」
「為什麼要這樣呢?」蕾雅在剛剛雖然表現出統領的氣魄,然而謹慎在她的內心中更多,「是你不相信你身邊的人,還是洛斯的存在讓你感到不安。」
「都不是。」貝拉德說,「其實我要跟你談的更像是一個私事。」
蕾雅微微笑了一下,看到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驚訝,便順著大家的意思說道,「你不會第一次見面就要跟我談親吧?小弟弟?」
貝拉德將先前凝固在臉上的神情釋放了些,然後縱情笑了起來,「我知道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對象,我自問自己無法企及,並且最主要的是,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蕾雅鬆了口氣,「那麼好吧,我就跟你談談這些私事好了。」
在眾人的注視下,貝拉德與蕾雅從村落的小徑中一直向外走。在這個人群聚集的村莊說不上什麼地方是十分隱蔽的,然而在村莊之外,則是充滿了空曠和寂寥的容納秘密的地方。他不知道布洛寧的耳朵能聽到多遠,他並非他要隱藏的對象,實際上他需要的只是沒有人插嘴而已。
「你還要走多遠呢?」蕾雅說。
貝拉德看了看,「就那個小山頭好嗎?我覺得在那裡的風景應該是最好的。」
「風景好?」蕾雅張嘴笑著,一邊爬坡,還微微喘氣,「看來你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他沒說話,一邊慢慢邁著步子,一邊等待著蕾雅跟上前來。
「對於你,小弟弟,我有好多問題也想要問。」蕾雅說。
「你不是已經問了我的年紀的問題了嗎?」
「那是——」蕾雅說,「除了那個問題之外的問題。」
「嗯,你說吧,能告訴你的我都會儘量回答你的。」
「你叫什麼名字?」
「貝拉德。」他毫不遲疑地回答,而蕾雅輕輕應了一聲。
「那你從哪來呢?」
「實際上。」貝拉德想了想,然後轉身停住了,「我也是洛克伐的國民,只是當你們離開弗洛蘭迪城的時候,我碰巧被遺落在了那裡。」
「怎麼會?」蕾雅的臉上頓時悲哀起來,「我竟然將你落在了那裡……」
「別擔心,你不用為這種事感到歉疚。我是因為自己太過淘氣,在森林裡迷了路。後來終於找回去的時候才發現你們已經離開了。」貝拉德說,「不過這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壞事。」
「嗯,的確,現在的你看起來堅不可摧。」蕾雅微微眯著眼睛,「這就是你之所以跟我說這是一些私事的真正緣故吧?跟你一起的人也是我遺落下的嗎?他們看起來都不同尋常,但我從弗洛蘭迪城卻沒有見到過這些人,只有你,小弟弟,我總覺得我能從你的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說不上哪裡,就是感覺挺親切的。」
貝拉德的臉焦熱著,「他們是我從聖女城遇到的朋友,兩個來自於利切希爾,一個來自於巨岩城。」
「天啊!你竟然回到了那個地方!」蕾雅驚奇的兩眼放光,「孤身一人,而且還是在這個年紀——」
過了一會兒,蕾雅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懷疑似的問道,「也許我並不善於估算時間,但我想我們從弗洛蘭迪城到達這裡,應該超不過一年。我想問的是,你是怎麼從那裡找到路回去的?又怎麼在這麼快的時間跟著我們的腳步來到這裡了呢?」
貝拉德也覺得自己有些解釋不過了,問題好像沒有終結似的接踵而至,他只能以沉默來了結一切。
「嗯,我明白了。」蕾雅說,「我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來衡量你們。」
終於,他們從山坡一路爬到山頂,太陽優雅地放著光,將田野找的十分耀眼。村落在這裡看去是如此的別致溫馨,那一片片新耕的田地相對荒草地更高一些。貝拉德想,也許再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夠吃上自己帶過來的精心培育的糧食了。在村落的不遠處,窪地之中一條暗色的小河顯現出自己的身影,它靜靜流淌,仿佛這世界仍舊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好了,就在這裡吧。」貝拉德停住腳步說,「我想讓你給我講講你們從弗洛蘭迪城到達這裡——直到現在的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