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還剩多少了?」蒙度再度問道。
「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好不好?」萊妮說道,儘管由她來保管食物,其餘的重量比較大的(比如布洛寧的鐵劍)鐵器由蒙度來承擔,但她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輕鬆。她承擔的是最要命的東西,存在任何一點分配問題都可能導致他們最後的生存問題。儘管如此,蒙度還是時不時地提醒一下她,好像她不知道這個問題似的。
「你生氣了?」
「我沒有!」萊妮說。
「真難得,你還有力氣生氣——」蒙度雖故作沉默,可還是有句話從他的嘴裡脫口而出。
萊妮白了他一眼,「如果你這麼想知道我們剩下多少吃的,你可以拿著這件東西,這樣你就可以隨時隨地地放下心來了。」
讓人意外的是,當布洛寧背上貝拉德的時候他總是輕易地越過他們,然後走在最前面。即使萊妮他們加緊幾步追上他,他也絲毫不帶停頓地將他們兩人拋棄。萊妮起初還不知道這究竟是何種原因,但現在好像依稀了解了,他們的牢騷話太多了。
可萊妮不認為這是她的問題,而是蒙度無聊到總是喜歡用這樣的話刺激她,這幾次她甚至都不要意思再編織任何謊言欺騙他了。不如直接告訴他實話,倘若他能就此打住的話。萊妮心想,但最後她還是沒說出口。
「我不能拿那件東西。」蒙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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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問。
「因為——」蒙度的面部有些不自在的徵兆,「因為那樣我就找不到理由跟你搭話了。」
萊妮輕微笑了一下,依然有些理解不了他說這些話的意思,難道說?
「跟我搭話?如果沒有理由,或者沒有有價值的話可以說,我不介意你閉口無言。」萊妮說,「這樣我們反倒可以節省一點力氣。」
「那不是我的想法。」蒙度說,然後將捆綁在身上的四個人的重物都向肩頭上拉了下,她的短劍最小,布洛寧的巨劍最大,蒙度的劍是最適中的。只有貝拉德的法杖似乎從來沒有為人造成過任何麻煩似的,在布帶的捆綁下輕輕搖晃,並沒有給人造成任何壓力。
「那你的想法是什麼?」萊妮問。
蒙度突然停了下來,好像絲毫不在於布洛寧仍舊在向前走的事實,「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的死活並不是因為我們覺得我們有多聰明,想出了多少正確的辦法,做了我們該做的事情,或者……我們有多少求生的欲望來決定。我們的生死都押在運氣上——」
「別說這些令人絕望的話,蒙度,我們會找到出口的。」萊妮動動嘴巴,也是一副丟失信念的面容。
「也許我從這塊大地上看得不遠,但你可以看看天上。哪裡都看不見藍天,白雲也沒有,都是灰濛濛的一片。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但就我來看,除非走到天盡頭,否則我們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裡。」蒙度解釋道。
「我們可能——迷路了,在兜圈子。而且,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對了!遠方的假象欺騙了我們,讓我們喪失信心。」萊妮大聲說道,「你覺得不是麼?有一種東西想要永遠將我們困在這裡,它們知道自己的某些手段對我們不起作用,但它們知道當我們吃完了東西就會餓死。所以,這是它們唯一的方式!」
蒙度無奈似的搖搖頭,「你可能誤解我的意思了,萊妮,我並不是想勸你失去信心,而是讓你拾起信心。」
「我給你的感覺是不自信的麼?」萊妮玩笑似的說。
「這跟自不自信沒關係。」蒙度回頭看了看布洛寧,對方似乎因為聽見他們談話之後也停了下來,他將貝拉德放在地上,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好像背上一個人對他真的一點影響都沒有,這讓萊妮不得不想如果讓他將他們三個人都背上會是怎樣一種結果?
「那跟什麼有關?」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蒙度說,「我就是覺得這樣沉默下去不太好。說話浪費不了多少體力,如果你總是沉默在壓抑里……」
哦——哦?萊妮心裡疑惑了一會兒,她並不排斥蒙度在一定程度上關心她,只是她一想到蒙度已經與一個女人有了婚配的事情,就不免變得敏感起來。這些小情緒在她原本粗獷的性格中顯得十分明顯,她既對其感到噁心,又有些為其滋長出來的東西感到些許歡喜。
「那我不得不說——我的意思是……我得對你說句謝謝了:非常感謝你對我的關心。」萊妮學著淑女的樣子,竟然了不起地向他深施一禮。「只是讓我突然想到的是,也許你覺得我們陷入了絕境,為了不留遺憾,所以你才會想要將心裡藏著的話說出來。沒關係,你可以放心地說,我會認真聽的。」
蒙度張了張嘴,「你說的或許是對的,但我好像也並沒有什麼非說不可的事情。」
「我知道,你當然有,但是這些話都是對蒙度夫人說的悄悄話——」萊妮鬼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面容,也知道笑出來也不太好看,可瀕臨絕境的她已經不在意這些東西,是不同於以往的不在意。
「我真不該跟你說這些話。」蒙度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向著布洛寧的方向走過去了。
有些東西他們是理解的,萊妮喜歡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他有著灑脫的面龐,因為一路飢餓的關係,他的面頰變得更瘦更長了。顴骨凸起的很大,上面總有一層油膩膩的反光,就算在這有著輕微煙氣慍色的天氣中也不例外。他蓄著一把鬍子,自上路之後就沒有認真修剪過,因此,嘴巴就像兩條粉紅色的蟲子一樣躲在黑色的卷鬚中。他是一個有著堅韌體魄和性格的人,卻並不像她所遇到過的其他男人那樣自負,喜歡將自己的榮譽掛在嘴邊,隨時隨地總喜歡吹捧幾句。
但這僅僅是喜歡而已,他希望蒙度對自己也是如此。
也許是萊妮終於打算撇清了這些負擔,所以兩人突然間變得融洽起來,他們將彼此之間產生的誤會盡數化解,然後開始閒聊起過去的事。布洛寧依舊對此不感興趣,或者說他已經將兩人的話都聽到了耳朵中。
聊天讓人變得口渴,同時也不知不覺讓時間加快了很多。萊妮發現這樣一邊說話一邊前進,很容易讓人將生死拋在一旁。蒙度在這一點上說對了,萊妮也知道自己孤注一擲的心現在想來是有些渺茫的,這個男人似乎已經做好了打算,萊妮也轉而效仿起他的方式來。她甚至希望當剩下的這一點食物全部吃光後,兩個人能夠一邊聊,一邊閉上眼睛。唯一讓人感到哀傷的是,他們將布洛寧孤獨地留在了這裡。
前方的天在夜幕降臨之前有了些許改變,以萊妮的眼睛看來,眼前的天好像更模糊了,相比之前所見的青灰色更濃烈了一些。她以為這是不詳的徵兆,蒙度則說這是天色暗下來的自然反應,而布洛寧則不顧兩人的阻攔獨自向前走著,他背著貝拉德如同扛著一個麻袋一樣。
貝拉德的身體要高與布洛寧的身體,因此遠遠看去這種狀態是如此不稱,而這並沒有撼動布洛寧那副體格,他走的毫不遲疑,後背也挺得很直,就像什麼都沒有擔負一樣。
「布洛寧!回來!」萊妮對他喊道,「天馬上就黑了,我們明天再走不遲!」
布洛寧轉頭看了她一眼說,「我不知道你們還在等什麼,不變的景象對你們來說是死路一條,而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轉瞬即逝,你們難道還不抓緊麼?」
蒙度和萊妮驚訝地定在原地,好久沒有說出話來。
「你是怎麼看的?」蒙度模糊地說。
「不好說。」萊妮回答,「先不論布洛寧的意思對與錯,突然間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駁他。」
「我也是這樣想的。」蒙度說,「既然這樣,我們就繼續往前走吧。」
這是第一次蒙度抓緊她的胳膊,也許不是第一次,但絕對是最深刻的一次。眼前的煙氣很濃,很快,連他們見到的以為離他們並不遠的樹木也隱約失去了身影。天在這個時候黑的更快,團團的迷霧好像突然間出現了形態一樣,它們不再是模糊的一片,而是一團一團,以灰色和更灰的顏色在空中推搡、翻越。
布洛寧的速度很快,蒙度拉著萊妮跑了好幾才將他的身體拉住,「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布洛寧?」他問道。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布洛寧說。
「那你跑的這麼快幹什麼?」
「我很快嗎?」布洛寧說,「我也許忘記了我應該有的速度,你們得明白這並不好控制。」
蒙度看了萊妮一眼,萊妮則在仔細打量著周圍的景象。
「我知道對你來說——可能有些東西是沒有上限的,但你真得照顧一下我們才好。如果我們幾個分開了的話,恐怕就再也沒有辦法回到一起了。」
從這些話裡面,萊妮聽得出來,他還是沒有放棄的。而布洛寧也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對。」
這一路上,蒙度一手把著布洛寧的另一隻閒置的肩膀,一隻手抓著萊妮的胳膊。因為沒有束縛的東西,他背上的武器叮噹作響,在這個幽靜的地方不知不覺給人造成了一種可怕的錯覺,就好像有一群古怪的生物在迷霧中用武器決鬥一樣。萊妮抓住了這些產生響動的東西,然後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好像被什麼冷冰冰的東西觸摸了一下,她慌忙轉頭,卻沒看見任何東西。
「你怎麼了?」蒙度見她突然變得慌張起來,於是問道。
「沒什麼,應該沒事。」萊妮詭異地說,「我好像感覺到了一股濕潤的氣息。」
幾個人停了下來,布洛寧表示以自己的這副身體感受不到這種感覺,而蒙度在凝滯下來很久才漸漸同意萊妮的意見。
「雖然這股濕氣讓人有些興奮,但對我們也未必一定就是好事。」他首先說,「往現實了想,也許我們正在接近一塊沼澤或者湖泊,這當然是好的。但是壞了想,也許我們產生的幻覺已經接近真實了,這對我們顯然不利。」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萊妮問道,蒙度也一樣有些拿不定主意。
「讓我來說一句話好了。」布洛寧在復生之後顯然變得有主見多了,真不知道是誰啟發了他說出這些話的。「讓我們暫且忽略那些推測好了,不管你們推測的結果有多離奇,或者我們遇到的有多離奇,我們只有兩個選擇,那就是前進或者後退。我為我聽到你們的談話感到抱歉,但你們也知道有一條路對我們是必死無疑的。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事實在面前擺的如此明白,你們怎麼還是會猶豫這些選擇呢?」
萊妮憂傷地看了看蒙度,「你說的都對,布洛寧,我們也不是沒想過。」她說,「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因為你死不了,所以你就什麼都不怕。我們也不是很懼怕死亡,真的。我只是——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產生了留戀,儘管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留戀些什麼,總之就是感覺這樣死了不太值。」
蒙度用肯定的目光看了看萊妮,「我同意萊妮的說法,事關生死的決定對一個人來說是很難決定的。有時候我不會去考慮這些問題,是因為老天沒有給我時間去考慮。」
雖然蒙度在言語上為萊妮起了一定支撐,但布洛寧還是不願同意他們所說的話。萊妮只能想現在的他也許並不能對他們感同身受吧?而且,她也跟蒙度竊竊私語,「明明說了只說一句,結果卻說了一大堆,這可不是我們王子的本性啊——」
布洛寧聽到後瞪了萊妮一眼,然後背著貝拉德以他們至少還能跟得上的速度向著那片黑暗的深淵中走去了。萊妮始終不知道這究竟是勇氣可嘉,撞了大運,還是布洛寧真的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總之,在天色還沒有徹底黑掉之前,他們就在濃霧當中看見了一束燈光。火光不大,那閃爍著的樣子卻讓他們感到甚是溫暖。
尤其是當他們看到在霧氣中浮現出來的小木屋的時候,萊妮甚至都想哭了。不過,他們很快就相互嘀咕起來,連布洛寧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你們——你們看到的跟我看到的都是一樣的嗎?」萊妮結結巴巴地說,「在這個地方怎麼會突然出現一間房子?房子裡還有蠟燭,這不是代表了裡面有人嗎?你們快說說,你們到底看到的是什麼東西?」
「我……」
「我們看到的跟你一樣——」布洛寧總結說,「也許我們真的想到一起去了。」
萊妮揉了揉眼睛,仍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所有人還在為此瞠目結舌的時候,突然出現的一陣呼吸聲把幾個人嚇得夠嗆,甚至於布洛寧在這一刻也突然失去了矜持。不過很快,這呼吸的謎底被解開了,是貝拉德好像甦醒了過來。
「你們看到的都是真實存在的,快——」他以極低微的聲音說,「快帶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