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婭不知自己睡了多少日子,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自己仍舊醒著,她做了許多實實在在的事情。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這樣最好。世界本不需要她來做些什麼,不是因為某些人沒有拜託她去做這些事情,而是她從心底里感覺這個世界並不需要她。
至於貝拉德,他們也不需要,他們早就將他視作一個必將淪落之物。可憐的貝拉德最後什麼東西都不會得到,他只會為這個欺騙他的世界拋棄生命。
也許這不是最正確的方式,但她打算這麼做,讓自己變成一個惡人。不必再關心這個被遺棄了的世界,僅憑愛恨來決定一切。這世界上有太多人做了各種各樣的壞事,索尼婭想讓自己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之中,不必為好壞徘徊,不必為不想擔負的東西擔憂。也許她的確辜負了許多人的愛、期望,也就是這些東西,但她不在乎,因為即使現在後悔也沒有機會了。
索尼婭不打算甦醒過來,於是她就繼續沉睡著。她用閉著的眼睛感受周圍骯髒的空氣,感受凝寒塔中穿梭的猶如洞穴般的空間。奇怪的是原來這些看不見的東西現在看來卻十分清晰,她甚至能注意到在稀泥中露出的塵沙,甚至能夠看見黑暗中水泛起的微微的波紋。眼下的情景是如此清晰,猶如將靈魂釋放到這個空間當中,索尼婭認為這一刻的她真的死了。
可是好景不長,在她漂游的無處所去之後,她被迫回到了自己的身體當中。好像突然失去了自由似的,她轉變了另一個形態,一個無影無蹤的形態,只有一雙眼睛代表著她所看見的東西,而她在那裡看到床上躺著一個身上沾滿泥斑的少女。只有她的臉上被擦乾淨了一些,可看上去仍舊顯得十分古怪。她很奇怪,奇怪為何這個女孩總是閉著眼睛的……
睡夢中的她形成了很多錯覺,有些是索尼婭能夠控制的,有些是她控制不了的。她無法將這些事件聯繫在一起,這是些複雜的片段,場景的變換就已經夠讓她煩惱了,更多時候,她並不是自己。她不光擁有別人的視野,也突然間共享了別人的心靈。這令她失去了自我,丟棄了所有可能被放在她身上的事。
時間漸漸明朗,索尼婭感覺到了身邊有一個人的存在。但她仍舊不想醒過來,她知道這個人是誰,她也知道自己在哪。值得慶幸的是,當她打算沉睡的時候,她只是擁有意識,她沒有感到飢餓,不必做任何動作,甚至連一絲氣息都不必擁有。這樣的堅持總會有一個結果,不是自己真的死去,便是拉赫曼認為她不會甦醒,並將她丟棄出去。
結果這些想法並沒有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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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仍舊間歇地進入到夢幻的世界中遨遊,在這其中總是穿插著一些關於拉赫曼出現的記憶。她很清楚的確定這些積累起來的同樣的事情並不是因為思維混亂而產生的錯覺,他真的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然後在床前靜靜坐著。
她總是設法讓這個時候的她飛離這個身體,離開這個地方,可是身體總是在這個時刻將她束縛住,她只能繼續等待,等待拉赫曼離開,自己漸漸進入沉睡之後才能做這樣的事情。
當這些遊戲玩膩了,索尼婭漸漸迷失了,她對自己的死去顯得很失望,因為她沒有感覺到時間加快,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她仍舊保留著在這世界上殘存的思想。這些思想是如此縹緲,讓她想要再次自殺都難。
她沒有想過在這個地方度過漫長而無盡的時間是什麼感覺,任誰恐怕都難以承受,尤其是在她逐漸確定自己的愛情之後,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她飽受折磨。她每時每刻都在擔心,想著任意一刻可能都是貝拉德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時刻。而這不僅僅是貝拉德,索尼婭還必須承受將自己的弟弟親手送到死神手中的愧疚,雖然她也遭受著欺騙,但這種理由完全不能將她的慚愧洗清。
拉赫曼這次又來了,同時也正好趕上索尼婭剛剛做了噩夢。她從噩夢中雖然清醒,靈魂卻仍舊夾在夢與醒之間,或許這樣說也不太確切。也許,就她的感覺或許這種幻境要比夢還要更深一層。雖然總是想著某種悲哀、某種愧疚,習慣足以讓索尼婭變得麻木,但噩夢好像總是會將原本積累下來的免疫能力全部清洗乾淨,再一次忍受這些折磨的索尼婭,仿佛總是新鮮的。
褶皺的手指覆蓋了索尼婭的額頭,隨著她的臉頰一路划過,跨過下巴,深入脖頸。索尼婭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些。這冒昧的舉動讓她突然間將所有裝死的衝動全部忘卻,睜開眼睛,她將拉赫曼的手抓了個正著。
「你想幹什麼?」索尼婭瞪著圓圓的眼睛說道,「不許你碰我!」
「若我早知道這個動作對你的醒來有效果的話,我真應該早一點這麼做。」拉赫曼說著,以他沉重的口氣緩慢地說道。
索尼婭將他的手放開,「你應該讓我死。」
「這件事我辦不到。」他說,「你都辦不到的事情我又怎麼能辦得到呢?」
「如果我有這樣的辦法,你會幫我嗎?」索尼婭側著頭說,她感覺到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就連臉上也僵硬得厲害。「我不想這樣獨自生存下去,將我這份力量給誰都可以,我現在只想擺脫這個令人悲傷的世界。」
「每個人似乎都有過類似的想法,但是你知道讓他們仍舊活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嗎?」
索尼婭沒心思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打算認真思考,於是她痛快地搖了搖頭。
「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可能犯錯,可能誤解。」拉赫曼說,「不論是對別人還是對你來說,死亡都是無法挽回的。瑞卡麗娜傾注在你身上的力量也不是可以贈予的。」
「若是不可贈予的東西,為什麼它又會出現在我身上?」索尼婭勉強坐起身,她看到自己睡的床鋪只是一塊平滑的石頭,整體雖然如同平面一樣,可是細微之處仍舊有稜有角。「我知道肯定有一個方法,我可以找到一個合適的人,然後讓女王的那些壞親戚長輩們殺死,也許……」
拉赫曼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滄桑,可這滄桑卻轉瞬即逝。
「你只是被自己的一點小情緒困擾了,索尼婭。你可以看看現在的自己,不光精神絕望,而且身上還沾滿泥污,這才是大家見了都會傷心的東西。至於你心裡的那點悲哀其實算不了什麼。」
什麼?這僅僅是一點悲哀?索尼婭差點被他的話逗笑了。
「我不在乎,不在乎顏面,我也不在乎你們在我身上建立了多少寄託。我的心已經死了,我不想再為你們做任何事情。雖然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整個世界著想,可是我能很清楚地看出來你的主人是在為自己著想,當他借貝拉德之手除掉這幾個強大的老傢伙之後,他就可以順順噹噹地接替那個位置。」索尼婭直截了當地說,「若他真的有為這個世界著想的心,他自己同樣可以做貝拉德所做的事情,可以順順噹噹地為這個世界獻身,可是他沒有。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為這種人服務的。」
「你說的沒錯,索尼婭。或許他真的有這樣的心,但我想讓你相信我,我是關懷這個世界的。所以我願意為整個世界的福利為他服務……」拉赫曼從她的床邊坐了下來,不管怎樣,索尼婭總是感覺他的行為有些古怪,他不像是過去拉赫曼,可她又說不清他的問題到底在哪。
索尼婭拉著衣服,感覺衣服十分沉重,在昏黃的燈火下她的確能看到這身衣服已經變成了一副土製的盔甲,當她揉動衣服的時候,那些土片出現了裂痕。
「你到底想說什麼?」索尼婭說,「即使你們能將我困在這裡,即使我不能對我自己做一個徹底的了結,但我一樣不會為了某些利益去為你們服務。」
拉赫曼點點頭,面孔中竟浮現了一絲微笑。「沒關係,你只要留在這裡就好。」拉赫曼說,「我這次來其實也是有其它事情要跟你說的,雖然他對此事十分生氣,但我想如果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你的話,你或許會高興起來吧?」
高興?索尼婭想像不到這世界還有什麼可以讓她高興的。因為那麼多陰謀詭計的出現,她漸漸將原本善意的笑轉變成了嘲笑,現在的她只會這樣一種笑容。
「你們又想耍什麼花樣?」
「不是什麼花樣,我只是為你帶來了一些消息,你聽聽無妨。」拉赫曼說。
「我可以聽,這是我逃脫不了的。但你恐怕很快就會明白你的任何企圖都不會有用,因為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索尼婭說著,帶著鬆懈了的精神,漫不經心聽拉赫曼說一些她已經知道了的事情。也許因為時間過久怕她忘記,也許是特意強調一下。索尼婭也不在乎,他愛說什麼便說什麼,等待她的是永遠的孤獨,因此她不會挑剔來占用她時間的任何一個「夥伴」。
「你是知道我們的計劃的,索尼婭。」拉赫曼說,「而我想你也正是因為這個計劃而悲傷。」
「可是事情畢竟發生了意外。也就是在昨天,我們與黑色晶石之間的聯繫出現了狀況。最初的判斷是貝拉德由於偶然事件丟棄了法杖,以及我用大量力量凝聚在上面的晶石。可這樣並不足以導致他與那塊石頭徹底失去關聯。這件事令他很生氣,我從未見過他因某件事表現的如此倉皇過,即便是他將自己的背叛暴露出來的時候他也一樣穩如泰山。我們一度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天衣無縫的,五個王爵生性高傲,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我們會將所有希望壓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身上。即便他們發現了,他們身上的那些傲氣仍舊會致使他們執著於將整個巨木之心擊潰,而不會在乎其它毫無分量的干擾。」
索尼婭看了看他,發現他盯著自己,停止了說話。她便開口說道,「很抱歉,我其實並不是想問些什麼,我只是說我對此事一點興趣都沒有。我不關心你的主人的感受,也不關心所謂『五個王爵』他們究竟有怎樣的性格,我——」
「你只關心貝拉德的生死……」拉赫曼接茬說道。
「沒錯,他是我的愛人,我全心全意關切著他。」
「是的,的確是這樣。而我正要說的也是關於貝拉德的事。」拉赫曼說,索尼婭眨了眨眼睛,「而你正要說的——是借用貝拉德的引子來欺騙我對不對?」
「索尼婭——我並不強求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但我希望你現在不要用孩子氣的口氣對我說話。因為我知道你在用這種方式來讓我生氣,讓我為你們的欺騙付出代價。當然!這是我罪有應得。但倘若你的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思考能力的話就去想一想我現在究竟有什麼騙你的必要!」
「這些我都不必說,因為我可以舉出一個很好的例子證明。我當初就是因為聽了你關於如何拯救貝拉德的謊言所以才被引誘到了這裡,雖然我並不知道你們最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我覺得什麼——和平時期的世界需要一個女王來恢復生機之類的話完全沒有道理。」
拉赫曼的眉頭皺的緊緊的,那些褶皺仿佛堆成了山。可以想到,他咬牙切齒的緣由,可索尼婭仍舊想像不到在這背後還會有什麼勾當。她並不完全否定他們每句話的真實性,謊言總是建立在一部分真實的基礎上的,真話總在被謊言玷污之後變成了它的奴僕。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還是會把這些話說出去。」拉赫曼說,「對於貝拉德來說我們或許有些忽視了他的存在。雖然我知道的並不具體,但我可以從某些方面推測到貝拉德也許知曉了一些事情。曾經我為了更好地監視貝拉德在一路上的所作所為在法杖上製造了一些隱形的『結締』,這些東西雖然並不能將真實的畫面帶給我,卻能在隱約中給我一點指示,這些指示在我做一些大的判斷上一直都是很有用的。現在,我將你真正在乎的說給你聽,貝拉德現在可能已經徹底擺脫了晶石的束縛,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而這樣做他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但我差不多可以向你保證他至少不會因這塊晶石爆炸而死,至於最後他能夠做到哪一步,則完全要看他的造化了。」
索尼婭的眼皮微微顫抖了一下,「你可否對我發誓,你說的這些話不是在騙索尼婭,因為善良的索尼婭可能會再次相信你……而如果這一次仍舊被騙的話,她就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我發誓,現在所說的話不存在任何虛假成分。」拉赫曼帶著被逼無奈的語氣說,「不過我得說貝拉德勝利的機會渺茫。」
「沒關係,至少我知道他現在還活著。至少——」索尼婭微微露出自然的笑臉,「我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