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洛寧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儘管蒙度對此的興趣不大,真正的死者似乎也沒有什麼值得悼念的必要,但萊妮還是想知道這個事情的過程,就如同貝拉德通曉各種事情一樣。
「讓布洛寧告訴你吧。」在萊妮向貝拉德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說。
「你的意思是讓一個受害者告訴我們自己被殺的過程?」萊妮說,「你不是也清楚地知道全過程嗎?我不想讓布洛寧再回憶起這件事。」
「沒錯,我不光知道整個過程,我還知道兇手心裡究竟是什麼想法。」貝拉德有條有理的說,但這種說法讓萊妮聽了只感覺有些膩……
「但我想讓你們聽聽被害者在當時是怎麼想的,別擔心,萊妮——」貝拉德略帶一絲神神秘秘的感覺,「他不在乎這件事,從現在看來,他甚至還有點喜歡這種感覺呢。」
不光布洛寧,現在的貝拉德好像也變得冷漠多了。以前她就總有那樣一種感覺,站在貝拉德面前自己就如同一個小孩子一樣,而現在這種感覺更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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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萊妮打算放棄獲知這個秘密的時候,在一天晚上,貝拉德獨自鼓弄了很久,才在法杖上燃起光亮。這個光亮看起來更自然一些,是火焰的顏色,可是相比以前的白色光芒來說弱了不少。他將法杖插在地上,萊妮盯著那火焰在幾個斷指當中飄著,搖晃著,像真實的火焰一樣,生怕它會把這根木頭燒著。
「來吧,布洛寧。」貝拉德提出,「說說艾力森殺你的事吧!不必有任何隱瞞,大家都很想知道。」
布洛寧原本將巨劍放在雙腿中間,他坐在地上,用手摩挲著劍刃。
「這件事有什麼好說的?」
萊妮將原來放在貝拉德身上的驚奇目光轉向了布洛寧。
「因為對我們來說過去很重要。」貝拉德說,「或許你沒想過,但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是偶然。也許你一開始的決定是出於自己一時的想法,我得知道這樣的想法究竟從何而來。」
布洛寧將劍插進劍鞘里,頗有一種不耐煩的感覺。
「好吧。」布洛寧說,「但我得提醒你們,我恐怕不會從公正的角度上評價這種事。」
「沒關係,我們也沒指望這一點。」貝拉德說。
「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也許是想要借著清晨的機會看一看天邊的日出,出於一種懷念。但實際上什麼都沒看到,後來艾力森靠近了我,跟我說他想要找我單獨談談。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於是就跟他走了。」
「沒想太多?」萊妮也感到很奇怪,不過並不是他提出了這個疑問,而是貝拉德提出的。「我是否告訴過你這裡的任何一種景象都可能是迷惑你的東西?」
「你說過,但是,很顯然這個引我離開的艾力森是真的不是嗎?」布洛寧說,貝拉德眯著眼睛,眼睛中透出嚴肅的目光。
「繼續說。」
「艾力森跟我之間一直以來就有矛盾,我覺得這是跟他在某些方面瞧不起我有關。不過像這種人並沒有什麼討論的必要,因為他的自負可以讓他瞧不起每一個他見到的人。所以當他與我發生衝突的時候我沒有感到什麼意外,他提出讓我開口,說一些他無力改變的現實問題。」
「說什麼?」蒙度說。
「回頭,他說自己再也無法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布洛寧說,「這沒什麼好意外的,一路上他一直表現出受盡折磨的感覺,他之所以沒有離開這個隊伍,是因為他知道憑自己的力量他在這裡甚至活不過一天,即使其它地方他也一樣活不了太久。可惡的傢伙一開始竟然是抱著把我們吃空,然後看著我們死在森林裡的打算加入進來的,我當時並不知道這一點——」
「後來呢?」貝拉德提出,「後來你又說了些什麼?」
「我說我不能做這個決定,這個決定只有你可以做,如果他真想回頭的話,可以自己來問你。」布洛寧說,「我意識到他想要說的也不過這麼多,所以我就轉身往回走。結果這個傢伙的兇相很快就暴露出來,他說他知道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你回心轉意,那就是殺了我。殺了我之後大家就都會畏懼,當你覺得自己也有掌控不住的局面時,只要他在一旁摻和蒙度他們給你施加一些壓力你就會回頭,至少,不再是這個地方。」
想到當時艾力森的表現,萊妮明白了原來他是這樣打算的。
「我以為他瘋了,就沒搭理他,結果他趁我不注意抽出我的劍,在我轉身的時候就直接刺向了我。這種感覺——」布洛寧捂著胸口,「大概你們需要真正體會到了才會知道。」
「『這就是你真實的想法?我擔心你沒有這個本事。』」貝拉德說,「你可曾說過這樣的話?」
「我說過。」布洛寧說。
「而你卻沒有按照事實說這件事——」
「我說的是不是事實又有什麼關係?他殺了我!這一點才是重點!」
貝拉德輕輕搖了搖頭,「布洛寧不想說事實,但你們或許想聽這件事的真實狀況,接下來的細節由我來補充好了。」
「在布洛寧說出這句話之後艾力森並沒有馬上採取行動,他遲鈍了一下,畢竟如果殺人的意圖早就想好了,他應該也不會對布洛寧說那些話。」貝拉德說,「但是這位少年將自己的劍抽了出來,送給了他……」
萊妮的心砰然跳動了一下,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布洛寧,布洛寧則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並不想說當時的你對他是否真的有勇氣殺人有多少肯定,我只想說你不該與他起任何爭執。」
「爭執?」布洛寧突然站起來,「如果你真的見到了這種爭執,肯定也不至於發生今天這種事情!就因為你的一時仁慈——還是你在刻意裝成一個好人呢?大家都知道善良的貝拉德不會做任何有損於自己的事,所以這些糟糕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來做,這樣最好了是吧?」
布洛寧將劍綁在自己身上,然後向黑暗之處跑了幾步,蒙度很快站起來去追他,在他還沒有觸及到布洛寧的時候他就停了下來,「別擔心,我不會走的。」他說,「如果你們想說任何事情你們自己說吧,我想休息了。」
萊妮看到布洛寧將巨劍解開,放在一邊,然後一下子躺在了地上,這至少讓她舒了一口氣。微弱的火光照耀著布洛寧橫在地上的影子,淺淺地映著他那張沒有絲毫屈服的臉。似乎死過一次的經歷對他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創傷,她真希望布洛寧還能回到從前。
「別擔心,布洛寧只是一時生氣。」萊妮安慰貝拉德說,這時,她突然又將兩個人都看做孩子一樣。「換做誰都一樣,畢竟他受到了這麼大的傷害,仇恨是再所難免的。」
貝拉德沉寂了一會兒,「你了解布洛寧多少呢?」他看向萊妮,虎視眈眈的目光讓萊妮以為他將矛頭突然轉向了她。她愣住了,過了好半天才說,「布洛寧沒有錯,雖然這件事是發生在他的身上的,但我恨不得手刃這個殺人兇手,更何況……你最終也做了同樣的事不是嗎?難道說你當時並沒有生氣?」
「不,不是這樣的。」貝拉德解釋道,「我是在問你了解布洛寧多少?或者更直白地說你們的關係怎樣?」
「我想,應該還不錯吧。」萊妮說,有一種微微慶幸之感。
「你們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我不想對你們有所隱瞞。」貝拉德說,「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注意到了他的改變。我並非為他因為一時生氣而與艾力森發生口角而生氣,而是他為了詮釋自己的完全清白而編織了一個謊言。的確,這其實算不得什麼大事,但對我來說,即便很細微的轉變我都會十分注意。」
「布洛寧的確對艾力森存在一定意見,可那算不得仇恨,布洛寧和我一樣都試圖站在某些可能看起來並不現實的精神角度去觀察這個人。所以我們給予他的並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可憐、惋惜。艾力森的過去致使他願意使用手段去蒙蔽自己的雙眼,將眼前的情感視而不見。因為他不接受任何可能存在的感情,所以他才殺了自己的妻子,並放棄所有東西到森林中隱居起來。我因看得太多而犯了錯誤,倘若我們按照一般的手段評判,艾力森顯然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而將他懲處之後,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事。但我也犯過錯誤,其結果也導致了一些人的生和死。這讓我更容易接受一個人悔改的一面,如果這個人有一絲的機會,我就會給他這個機會。」貝拉德的眼皮一直垂著,目光對著眼前恍惚的土地,「我曾將此事與布洛寧說過,布洛寧並不表示自己對容留一個罪犯在隊伍當中有任何意見,因為他覺得我比他更容易看清一個人,他覺得我可以控制一切。也許只是單純的一個想法,也許是布洛寧為自己本來心存善意找了一個可靠的說辭。事實上很多人並不想將自己的胸懷描述的過於寬大,他們的心可以容納那些負罪之人,將其說出來卻顯然對許多天性善良的人有些不公。所以,更確切地說,布洛寧滿心期待通過自己的力量來拯救這個人……」
「你說的或許沒錯。」這是布洛寧的聲音,萊妮根本沒發現他是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後的。
「看來重新活過來讓你的聽力也變得靈敏了,布洛寧。」
「可是……身體卻變得有些遲鈍了。」布洛寧從萊妮和蒙度身邊坐下來,「實際上我並不想加入進來,但我即使堵住耳朵依然會聽到這些聲音,所以與其掛著偷聽者的頭銜,倒不如讓我過來聽個明白,不然我以後突然表現出知道這些討論的細節的時候,你們可能又會覺得我變了。」
貝拉德簡單地笑了一下,「你的確變了,布洛寧,徹頭徹尾的改變。」
「也許真是這樣。」布洛寧冷冷地說,「不過這有賴於你的幫助。」
「我求求你們,不要說這些讓我們聽不懂的話了好不好?」萊妮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明明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了,隔閡卻好像加深了呢?如果你們真的打算說的話,就把話說個明白,要不然就什麼都不要提,我真是有些受夠了這些話了。所以,你們講明白點可好?」
貝拉德用眼睛注視了布洛寧一會兒,萊妮對此絲毫搞不清楚,貝拉德是布洛寧的救命恩人,即便他的心裡有對他縱容艾力森的一些不快,但也不至於讓他對貝拉德的態度改變這麼多。貝拉德說布洛寧變了,萊妮也的確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變得毛躁,不平,甚至也有些不安分了。
「我知道你們對我拯救布洛寧的方式有很大的好奇,在此之前我也不敢確定我是否該使用這個方法。這世界上並沒有什麼規定說明,我僅僅憑藉感覺來做事。可將布洛寧帶回來給我的感覺並不好,因此,如果說我現在仍舊感到憤怒的話,只有一點是讓我很生氣的。」貝拉德簡單地看了他們幾眼,「我不希望在任何時候看到你們置自己的生命於不顧。我曾答應過你們會保護你們一路平安,讓布洛寧被害是我的過錯,我很悲哀。比此事更難的是我必須要做一個抉擇,那就是是否應該使用我並不想使用的手段將布洛寧帶回來。我並不懂將一個人完全復生的法術,魔法在生死之間橫了一道很深的界線,我沒有打破這個界線的能力。所以,你們眼前的布洛寧其實算不得什麼活著的人,他就像拉赫曼大法師一樣,只是在他的體內多了一部分。」
萊妮聽了內心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甚至連思考的能力仿佛一瞬間都沒有了。她凝視著地面,然後又帶著一絲恐懼地看了看布洛寧。他那張寧靜的臉上偶然間似乎多了一些什麼,是一點鬼笑,還是她眼中的錯覺?這種恐怖的感覺讓她最後選擇將視線看向蒙度,這個幾個人中唯一一個可算是有著血肉之軀的正常人的傢伙現在突然間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多了一部分——」布洛寧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