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婭安靜地聽,嘴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你的煩惱是什麼?索尼婭。」安妮雅王后說,「除了愛情之外。」
那麼,終於輪到我了。
「我送布洛寧離開了。」索尼婭說,「女王把我趕出了聖城。」
「這怎麼回事?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不。」索尼婭低垂著眼睛,「也許——女王讓貝拉德去尋找一個很遠的而且神秘的地方,萊妮和蒙度同去。我將這件事告訴了布洛寧,他對此很感興趣,於是我——給他偽裝了一下,幫他逃走了。」
「你對你父王說了這件事?」
「是的。」
「看來他應該不會高興。」安妮雅說道,臉上表現出驚人的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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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您不責怪我嗎?」索尼婭說,「布洛寧在你們身邊長大,我能想像到你們對他的疼愛。」
「我知道,我知道。當年女王從我們眼前把你帶走的時候,我就是這種感覺.」
「對不起,母親。」
「不要這麼說。」安妮雅安撫她,「事實雖然讓人痛心,可是痛心過後我還是找到了解脫。」
「什麼解脫?」
「每一次你們離開後都會有很大的改變。」她以自豪的口吻回應道,「對於別人的孩子來說,某個人奪走他們或許是一種罪惡。但我知道我們面臨的情況不同,你們是上天給這個世界的饋贈,我們若總將你們捆在身邊,也許就是一個自私的行為。」
「沒想到您會這麼想,母后。」
「你的父王與我不同,我也是從聖城中成長起來的。我們自以為是與整個世界有聯繫的,因此不會在乎個人利益、家庭關係。你的父王是沒有這些感受的,他更希望通過自己的力量給這個世界束上一條秩序,而在他的有生之年無法完成的事情,他則指望布洛寧來完成。不得不說迪拉德在這裡面起了不少的作用。」
「這個我一直很困惑,母親。巨岩城與我們其他的王國有真的有這麼多不同嗎?」
「老實說,若不是你的父親,他的國度也只是偶爾會與這裡進行一些簡單的通商而已。並且,通往巨岩城的路程很坎坷,人們現在走的還是王國安定之後你父王組織修建的輔道,早年的羊腸小道估計現在已經雜草叢生,再沒有人注意到了。」
索尼婭點點頭,忽然覺得自己知道的關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少之又少。
「也許,許多問題我們可以從迪拉德叔叔那裡獲得答案。」
「或許吧!」母親感慨一聲,「但你能想到誰有這樣的精力解決這些問題?你的父王為之前所發生的奇怪的事情幾乎想破了頭腦,若不是我勸說他該放時就要放下,恐怕他現在都要瘋掉了。讓整個世界在一瞬間顯現出和諧,這本身就有很多不合理之處。我有這樣的感覺,得到的越快,失去的也就越快,但我不敢把這話告訴你父王,那樣會讓多心的他更加難受。」
「父王的確承擔太多了,而且,他本身還沒有什麼力量支撐。」
安妮雅王后意欲說些什麼,但又突然打住了。
「說說你的事情吧,索尼婭,說完了我們就睡覺好了。這一夜我們說的已經夠多了,我能看到你的疲憊已經從你的身體蔓延到了臉上,我可不想讓年輕的你這麼快就失去光彩。」
「我的事情——」索尼婭頓了頓,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該從何說起。「我跟女王吵了一架,然後她就直接讓我離開了。」
「這麼簡單?你們因為什麼吵了架?」
「是因為她總是在一些事情上欺騙我,儘管有可能那些謊言是善意的,可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接受不了這些東西。您知道嗎?母后?」索尼婭像是犯了錯並渴求原諒的女孩一樣攫住母親的雙眼,「對我來說這些謊言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的,我很清楚事情應該怎麼做,但她總是先我一步將我引導到一個我錯誤的地方。當事情結束後,又十分自豪地告訴我這是為我考慮——」
「好啦!索尼婭。我已經清楚了。」安妮雅說,「我們睡覺吧。」
「可是,母后——」索尼婭仍然想要計較什麼,她不想讓母后誤解,以為這只是她的孩子脾氣。
「你現在的心情不好受,不必解釋太多。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對於女王這個人我也不是特別了解,所以——」安妮雅王后似乎找不到什麼話繼續說下去,「索尼婭,不要把你的思想困在常理裡面,不然我們都得瘋掉。既然你回來了,就讓我們好好消遣幾天吧,沒人責怪你,你也別太在意。」
一雙溫柔的手擁抱了索尼婭的面頰,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嗯,我們休息吧。」
秋天是沒有溫度的,索尼婭今年沒有見到葉子是如何變色,即使變了色,看起來也是紅艷艷般的感覺。聖城外有一些果園,索尼婭過去也到那裡的果園採摘過。除了這些果樹,索尼婭並不能從一些人類從樹木身上找不到任何食用價值的樹木身上找到這種變了色的美艷。那些樹木總是個長個的,帶著與這個世界沒有分毫關係的感覺,它們的葉子很自然地枯了,黃了,沒有那綴滿果實之後顯露的嫣紅。
索尼婭做夢就夢到了這個,於此同時,她也好像頗為現實地回想起自己記憶中這一年的秋天的蛻變,仿佛就是一個褪了色的世界。很快,在她的一個轉身之後,世界都成了灰色,地上的落花是灰燼、落葉是灰燼,建築塗抹著干灰,雖然形態依然完整,但好像形態遭到了極大的扭曲。人們在街道上行走,他們的步伐輕浮,面無表情,動作乾澀。叫賣聲消失了,一向忙碌的人們不再著急做事,只在街道上漂浮,雖無目的,卻又毫不遲疑地向前走著。
周圍沒有溫度,只有傷感充斥著索尼婭的內心。她見到自己與其他人的不同,如此可怕,她難以控制自己。不知自己在何處何方,心被意外放空。
她渴望尋覓到一點自己的記憶,這裡的一切讓她回憶不起。她並不肯定這是個陌生的地方,而是在這一刻,她的記憶出現了問題。這讓她面臨了從未有過的恐慌,她想要離開這裡,可周圍都看不到盡頭
索尼婭最終還是醒來了,醒來時大汗淋漓。屋子十分溫暖,在母后的床上這種溫度好像增加了更多。關於這段夢的回憶仍舊困擾著她,直到醒來,她都沒有找到最終的答案。可她以為,夢裡的景象應該不會是一些她沒有見過的場景,因為那些景象看起來都十分清晰細膩。所以,她最終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那是聖女城。
只是,因為夢裡的景象跟現實差距太大,令她在夢裡始終難以相信那就是事實。
母親的眼睛睜開,「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我做了個噩夢。」
「看你這一額頭的汗,看來火爐好像燒的太兇了。」安妮雅一邊為她擦汗一邊說。
「您點了火爐?」索尼婭詫異著,她剛剛並沒有注意到。
「是啊。」安妮雅說,「因為今晚變冷了,所以我就找僕人將火點了起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索尼婭一點想不起來,可能她睡得太熟了,連母親後來醒來也不知道。
「你覺得這個屋子太熱了嗎?」
「啊,不,其實這樣很好。」索尼婭解釋說,「您不知道聖殿裡一整年都很冷清,我都有點想像不到在這種時候還會有機會在這樣溫暖的房間裡入睡了。」
「好吧,我的乖女兒,繼續睡吧,至少你明天不必擔心早起。」
索尼婭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睡得舒服了一些,只是醒來之後腦袋還有一點暈沉沉的感覺,天已經大亮,母親應該很早就起來了。
她從床上下來,穿好衣服,不知道自己究竟睡到了什麼時候。
門突然打開,侍女從外面進來,「哦,公主殿下。王后吩咐我把飯菜端來這個房間,這樣您就可以多休息一下了。」
「大家都吃過了嗎?」
「噢——是這樣。」
「嗯。放在那裡吧。」她吩咐說。
實際上,這一早她並沒有什麼胃口。可是,如果說繼續睡的話,索尼婭實在又沒有這個打算。
「姐姐?」伊萊莎的出現緩解了這種狀況,突然離開了自己經常做的事,索尼婭變得無所事事了,可是想到曾經,她倒也沒怎麼覺得自己充實過。
「不再睡一會兒嗎?安妮雅阿姨告訴我說你們昨晚聊到很晚,所以今早讓你多睡一會兒。」
「是啊。」
「現在怎樣?還困嗎?」
「感覺好多了。」索尼婭說。「現在什麼時候了?」
「中午了哦!」伊萊莎說,「天氣很暖和,快點吃些東西,我們出去玩!」
索尼婭一點想像不到伊萊莎怎麼會這樣興奮,難道說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好事?
「玩什麼呢?」
「逛逛花園,吃些東西,聊聊天什麼的。」
當然,看來也只有這些了。索尼婭雖然並不覺得這種事究竟有什麼好玩的,可如果能出去看看別的東西,或許真的能夠讓她困擾的內心消解一些。
兩個人從中午一直待到傍晚,索尼婭也沒想到自己能夠在這個靜謐而安全的地方呆上一個下午。她們聊得東西很多,當伊萊莎不再對自己的家庭抱怨時,她也說了自己從南部王國時候做的一些傻事,這些傻事總是會引起一些笑話。但她的父母並不管她,所以她有些時候還是自由自在的。
索尼婭自己則介紹一些自己在聖城外遇到的趣事,儘管她自己的生活枯燥無味,但她卻能夠從別人身上體會那種快樂的感覺。不管是真心讓人欣慰,還是為人們所犯的愚蠢錯誤所產生的笑,這些都成為讓她的童年過得不那麼單調的調和劑。
歲月枯黃,半天的時間裡索尼婭便已經將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記憶還算清晰的故事。這之後該怎麼辦?索尼婭不知不覺將視線延展至遠方,在這片大地上每天都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情,為什麼她現在變得無事可做了呢?她知道這還是跟自己離開聖女城有關,那是個十分有趣的地方,在那裡她會感到壓抑,離開了又會想念.
傍晚的餘暉灑在利切希爾的城堡中,城牆的陰影越來越長,一列兵匆匆從城門外進入,一個人騎著馬,其餘幾個人則在後面跑著。索尼婭沒看見他們的模樣,但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匆忙。
「前面那個人的穿著是南部王國的裝束——」伊萊莎以銳利的眼睛分辨出來,「我認得,我還認識那個人」
「他們看起來好像很匆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
「姐姐!」伊萊莎驚恐地說,「我要先躲起來,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如果他是帶我回去的,請幫我隱瞞——」
說完,伊萊莎就扎進了一堆樹叢里。
索尼婭故作鎮靜地坐在座椅上,一直注視著這支隊伍從遠方逐漸接近,又從那條大道一直奔赴到王宮正殿中。一路上都沒有人向這邊看過一眼。
「伊萊莎,你先留在這,我去打探打探情況。」索尼婭說著,然後也匆匆跑了過去。
這絕不是伊萊莎想的那樣,但她又不想讓伊萊莎干涉這件事,她還沒到那個年紀。
索尼婭用力跑著,可怎麼也跑不過那一隊士兵,她進入大殿當中,那幾個人失去了蹤影,而經過詢問,他們去找國王了。
「阿里克斯曼國王在哪?快點去匯報一下!我需要馬上找到他!」索尼婭聽見聲音從一條廊道里傳出來,那些守城的人似乎並不知道父王在哪個房間,而宮殿守衛顯然對這一些人有些帶搭不理的。
沒一會兒功夫,這個從南部王國來的滿臉疲憊、滿身風塵的傢伙便從那條走廊中走了出來。
索尼婭迎了上去。「怎麼回事?你是誰?」
「王后——殿下?」這個人跑了幾步,衝到索尼婭面前,「我需要馬上找到國王陛下,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立刻匯報!」
「第一,我是公主,不是王后;第二,我父王這個時候一般都不在這個地方,如果你將你的來意訴明,我或許可以帶你找到他。」
這個傢伙四處看了看,眼睛膨脹的厲害,呼吸也一樣混亂無序。
「你不必懷疑我,他們都可以證明我的名正言順。」
「好吧。」他似乎獲得了確定,「這件事真的很難描述清楚我們——遭遇了前所未見的敵人。我擔心,我擔心現在——南部王國已經淪陷了。」
索尼婭點點頭,心中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震驚,但她的確被這士兵匆忙的模樣嚇到了。
「我帶你去見我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