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父女相別

  晚餐在入夜前被重新準備了一次,這讓時間浪費了不少,在此期間索尼婭跟母親聊了許多,只是摻雜伊萊莎的部分比較少。王后在問問題上很通情理,並不給索尼婭的回答造成任何麻煩。因此所有問題都是不過是有關於索尼婭在聖城近期做了什麼,累不累,有什麼新的想法,對於布洛寧的狀況她卻總是閉口不言。即便在索尼婭的心裡也覺得問起自己兒子的事情是天經地義的,她這樣只將關注點傾注於女兒身上,是否是因為她知道了真實狀況呢?

  如果母后知道了,是否父王也知道了布洛寧的離開了呢?

  索尼婭不敢去想太多,她只能暫時為此慶幸,大概為何她們的寒暄只流於膚淺的寒暄也是因為有伊萊莎的存在吧?她看了看伊萊莎,覺得即使在這個屋子裡有她的一塊容身之處,但看起來還是有著不便。她無法摻入王后與索尼婭聊天的話題中,同時也將這本來很溫馨的場景冷卻了下來。

  而伊萊莎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存在仿佛是插入母女間溝通的一條柵欄,她的面目在燈光下顯得暗沉、無光,嘴上似乎還微微表達出一種嫉妒的感覺。

  「王后、公主殿下,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侍女將門徹底打開,索尼婭勾著安妮雅王后的手臂,然後叫上伊萊莎。

  「這場晚餐你一定期待很久了吧?」她對伊萊莎悄聲說著,想像著也許這段時間過去之後,她會儘量彌補這個女孩總是特別期待的如家庭般的溫暖。「不過我們還是不要吃太多,這樣容易把肚子吃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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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萊莎簡單地哼了一聲,索尼婭朝母后使了一個眼神,然後脫身到後面來,把手搭在伊萊莎的肩膀上,「如果你的父王母后也能過來就好了,這樣的話他們大人便可以儘可能聊他們的,而我們就可以趁機偷偷溜掉。可現在我們是今晚的主角,所以我們只能把歡樂的時刻放在茶餘飯後了。」

  伊萊莎點點頭,似乎同意了。

  事實真像索尼婭所說的那樣,也許母后特意關照了廚師,所以他們將本來是用來款待貴賓的菜色不分類別的準備了很多。索尼婭大概看了一下,這些東西至少能夠讓十個人吃飽。介於她們兩姐妹的胃口不大,估計至少也需要個十來天才能吃完。

  仍舊冒著熱氣的燻肉、香噴噴的還沒有到餐廳便已經可以聞到氣味的香腸、還有各種形狀表皮被塗上蜂蜜的麵包甜點——也許自己的心情還不夠接受這些,索尼婭的胃口已經漸漸被這些食物所吸引。畢竟飢餓主宰著她身體的更大一部分,這也許是離開聖城之後的變化,在那裡時間仿佛過得很慢,感覺也成了快要消無的東西。

  她們來到這裡的時候父王已經入座,他用那隻很古老的高高靠背的椅子支撐著身體,扭著頭表現出一副疲憊的樣子。在見到索尼婭之後,他也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大的驚喜,父王的微笑顯得安靜平和,給索尼婭更多的是來自一個父親的安全感。

  他的面部起了很多溝壑,索尼婭知道這是他為國事操勞的結果。父王的年齡雖然已經過了年輕力壯的時候,但相對於其它同齡人而言,他身上表現出的老態會更多一些。一條條皺紋是知識的印記,一絲絲白髮是憂愁的刻痕。索尼婭走近一些,「父王,我回來了。」

  阿里克斯曼國王張開手,顫顫巍巍地擁抱了自己的女兒,索尼婭感到了他身體上特別的無力感,而且,那副單薄的身子也是索尼婭有些想像不到的。

  「你把伊萊莎也帶過來了?」父王很直接地提出一個感覺上十分尖銳的問題。

  「嗯。」索尼婭答應著,「她對聖城並不熟悉,我不能把她單獨放在那裡。」

  伊萊莎走近一步,向索尼婭的父王施了一禮,「國王陛下。」

  阿里克斯曼國王抿了抿嘴,眼袋顫抖著點了點頭。

  「還等什麼呢?趕快入座吧。」安妮雅王后宣布,她遣散了所有的僕人,讓他們在門外守候,而整個餐廳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索尼婭跟伊萊莎坐在同一邊,而父王母后則坐在另一邊。

  「隨便吃吧,不要感覺有任何生疏。」索尼婭給伊萊莎拿了一塊自己曾經最喜歡的奶油麵包,「嘗嘗這個!」

  伊萊莎瞪著大眼睛,看到周圍仍舊有些不知所措。

  在這個時候,整個餐廳基本上都被一種怪異的氣氛圍繞。安妮雅王后始終用溫柔的眼光看著自己十分迷人的女兒,而阿里克斯曼國王則用死一般的眼神盯著伊萊莎小公主。索尼婭知道自己是這兩種關係的中和劑,於是她吃的狼吞虎咽,不時還用動作示意伊萊莎,叫她也這樣做。

  一瞬間,索尼婭覺得自己仿佛真的被這些食物征服了,她的肚子突然填不飽似的向她索要著這些食物,直到她吃不下了,也還是有許多胃口,讓鼻孔用力吸取這些並不會給肚子增加任何負擔的氣味。伊萊莎開始時有些拘束,但她也很清楚自己現在所面臨的情況,沒過多久,她就學著姐姐的模樣吃了起來,什麼也不說,將用餐當做這一晚的主要任務。而她們沒有想到,其實這只是索尼婭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以免父親在這裡問到那件事。

  也許是索尼婭真的吃的不留任何間隙,這讓安妮雅王后顯得甚是光彩,她不停地安慰著索尼婭慢點吃,這樣的機會以後還有很多。索尼婭一直沒有說話,她一邊傻裡傻氣地點頭微笑,一邊像匹餓狼一樣將肉從骨頭上撕扯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凝神打了個嗝,然後將一條熟肉一點點入了口,用牙齒細細地將其咬斷。

  「怎麼了?索尼婭?」

  「哦,沒什麼。」索尼婭說道,她也不知道從何處突然來了一股悲傷,說不上原因,說不上出處,「我想是因為我吃的太快突然感覺自己有失女孩子規矩吧?」

  「沒關係,你在父王母后面前沒什麼好拘束的。」安妮雅往後說,「你也是伊萊莎,若你能在這裡多待上幾天的話我就傳書告訴他們也一起過來坐坐。距離上一次分別之後已經過了很多時間沒有見面了,我一直在掛念著你的母后,想必現在她的肚子肯定比之前大了很多吧?」

  伊萊莎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可能更大了,我也不知道,我已經離開家有一段時間了。」

  「那——」安妮雅暫停了一下,不知說什麼是好。阿里克斯曼國王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向伊萊莎說道,「很難想像你的父母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漂泊,自己卻毫不擔心。」

  伊萊莎沒有說什麼,安妮雅王后說,「沒有父母是不想念自己的孩子的,我相信你的父王母后現在一定在掛念著你,想著你現在在哪,吃的好不好……」

  伊萊莎在等待,等待王后說完之後解釋些什麼,但索尼婭預料到了這一切,她將骨頭迅速放下,然後搶過話說。「父王過去把我一個人丟在聖女城,時間如此漫長,看起來您要比伊萊莎的父親做的更絕情呢。」

  索尼婭朝父王故意做了個鬼臉,期望讓那股鬱悶從他的臉上釋放下去。

  「但您還是愛我的對嗎?」

  安妮雅王后抓住阿里克斯曼的手,用一抹微笑解釋道,「你一定沒有辦法抵抗我們女兒的理由對嗎?」

  索尼婭給了伊萊莎一個眼色,臉上掛著勝利般的模樣,繼續吃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她的肚子就那麼大,不會更大,不會更小,所以索尼婭只能暫時用細嚼慢咽來打發時間,等到她們的疲憊感上來之後,就去房中睡覺,做個好夢。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可似乎索尼婭說的這些話給了父王一個可乘之機,阿里克斯曼國王對著索尼婭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布洛寧這次怎麼沒有回來?」

  索尼婭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對於這件事伊萊莎是了解的,她關切地看著索尼婭,不知對方要用什麼理由敷衍或者說服這位國王面臨可能失去自己的繼承人的情況而不讓憤怒爆發。她感到身上一冷,想要站在索尼婭這一邊,卻找不到任何能夠說服國王的理由。

  「這件事我稍後會向您解釋的。」索尼婭說,然後繼續將食物塞進自己的嘴裡。

  國王和王后相互對視了一眼,接著安妮雅王后說,「那有什麼好解釋的?事情更複雜了嗎?上一次你父王去聖城找你,伊萊莎已經向他解釋了你弟弟的情況。我們確實花了一段時間來接受這件事,他能夠接受女王的指導顯然是如了他的願望,然而你父王也更希望他能夠儘快為他承擔一些國事,現在很多事情要比以往難處理得多。」

  「國事嗎?」索尼婭似乎找到了一個切入點似的,她一下子說出來,「我可以幫助父王,我知道您要您總是一個人承擔這個國家的各種事務肯定累壞了,所以您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幫你處理一些瑣碎的小事。」

  「索尼婭。」安妮雅王后說,「處理國家事務可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我跟你父王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還總是抱怨我某些事情做得不周。索性後來我就不再幫他了,我認為這有可能是女人跟男人之間最根本的區別導致的,所以像這種事情還是留給他們男人去做,反正不管怎樣,他們總會很自信的以為自己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

  安妮雅王后笑了一下,環顧周圍,伊萊莎也給了一個略微靦腆的微笑。不過,阿里克斯曼的臉上卻愁雲密布,他閉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布洛寧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索尼婭還沒有說話,安妮雅王后的臉色瞬間變得驚恐起來。他們像兩個惡鬼一般審視著索尼婭,她則低頭不語。

  她悄悄在桌底握住伊萊莎的手,搖頭告訴她不必為她解釋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我只能說布洛寧現在很好,你們不需要為此掛心。至於詳細情形,我一會兒會到您的房間裡向您匯報的,父王。現在是進餐時間,我不想討論這些事。」

  雖然話說到這個地步,索尼婭也頓時失去了所有胃口。畢竟,現在的她已經飽了,但她還是堅持將自己剩下的一半吃完,好像充實的自己能夠讓她變得堅強,足以忍受父王的暴跳如雷似的。

  「那我呢?索尼婭,你就不想對我說點什麼?」安妮雅王后問。

  「您也有權知道這些,不過女兒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讓我今晚睡在您的房間裡,我也有很多話想要對您傾訴。」

  不管怎樣,父王母后同意了她的說法。至少他們不是什麼偏激的人,但索尼婭預料不管父王再怎麼通情達理,恐怕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將他所擁有的一切都置之不顧,徑直踏上那條很可能要持續多年的無歸路途。可她又有什麼選擇呢?她不想對他們撒謊,因為這是對他們更深的傷害。

  晚餐完畢之後,安妮雅王后命人為伊萊莎安排了一個房間,安慰她首先入睡了。而索尼婭則直接跟隨父王去了他的房間,一個只屬於國王自己的房間,一路上他們都沒有說任何話。索尼婭的頭嗡嗡地響個不停,好像有一股勁風在腦殼裡面環繞,時刻不停似的。

  一個侍女將蠟燭點燃,父王囑咐她只點燃了一半的蠟燭,所以屋子裡面並不是十分明亮。這間屋子的正中間穩穩地放著一張大床,床上的被褥鋪設平整。在床邊擺設著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上面堆著錯落的可以看清密密麻麻字體的文件。房間裡的鏡子被擱置在一個角落,想必父王並不怎麼在乎自己的面容。在牆壁的那邊,立著一個書架,上面的書籍均已老舊,翻爛了的樣子猶如被老鼠啃過一樣。

  當侍女離開,索尼婭找了個地方坐下,她讓父王也坐好,為了讓他能夠安穩,她甚至想讓父王躺在床上。但這樣看起來未免有點病態的意思,於是,當兩個人都借著椅子有了倚靠之後,索尼婭便開了口。

  「布洛寧走了,父王。」

  「走了?」阿里克斯曼國王叫道,「去了哪裡?」

  「一個神秘的地方。」索尼婭儘可能解釋,「女王應該告訴過您,然後您便指派了蒙度隊長跟隨而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阿里克斯曼就快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但可能是承受的壓力過大,他一時沒有站起來,「女王的名單里也有布洛寧?」

  索尼婭聽清楚了,她知道自己本可以將責任推給女王,可她不想這樣做,即便她心裡還有對女王的不滿,可她一樣也對自己存在恨意,相比給別人治罪,她更願意懲罰自己。因為對於她自己來說,讓弟弟踏上這條路也是一個倉促而容易讓她陷入無限悔恨的決定。

  「女王的名單里沒有他。是我,我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布洛寧,是我放他走的。」

  阿里克斯曼瞪著眼睛緩和了一會兒情緒,索尼婭不敢看他,她知道父王再試圖理解些什麼,他之所以面對所有事情都不會做出衝動的決定就在於他總是會在事情發生時仔細思考緣由,而不是衝動行事。

  可這件事,索尼婭知道他是無法通過自己的了解尋找結果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索尼婭在心裡整理了一下思緒,「我明白布洛寧的想法,他也跟我說過他想要的東西。這件事起初是他的想法,但我為他放了行,這就成了我的錯誤。您盡可以責怪我,將所有仇恨都釋放在我的身上。您是個睿智的人,我相信不用我說您也知道布洛寧的打算,同樣,您應該也很明白您的女兒,我註定要失去他的某樣東西,身體或者內心——」

  阿里克斯曼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左手把持著椅子,右手張開,仿佛那個巴掌就要向著索尼婭的臉打過去一樣。可他最終收住了,他顫抖地握緊拳頭,然後輕輕托起索尼婭的臉,滿含悲憤地說道,「你跟女王待了太長時間,已經不再是我的女兒了。」

  「父王……」索尼婭的淚水如泉水般從眼睛裡涌了出來,她抓住父親的手,從椅子上一下子跪了下來。

  阿里克斯曼轉過身,「你走吧,我累了,得休息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