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姐妹告白

  索尼婭收拾好自己覺得並不怎麼重要卻不想留在這裡的幾件小東西,回想昨天仿佛是個夢。睏倦的她開始釋放臆想,總覺得這扇門一下子被推開,女王從外面走進來拉著她的手對她說:昨天我只是說了一些氣話。

  然而門雖然的確被打開了,走進來的卻並非女王本人,而是她的執行者拉赫曼。這個人還是一副老樣子,灰色如死木一般的臉色,上面蓄著幾縷鬆散的白髮。令人意外的是,他向來給人一副不畏懼苦痛和嚴寒的感覺,如今卻穿上一條粗毛織成的青色衣服,看起來既特別又保暖。

  他從門口站定,微微吐了一口氣,「您都準備好了嗎,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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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好了。」索尼婭說。「您知道昨晚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事?」

  「女王跟我簡要說了一些。」拉赫曼說。

  「那您怎麼看?」

  拉赫曼眨眨眼睛,很明顯他並不想評述這件事情。

  「馬車已經在殿外等候了,伊萊莎那一邊我也已經跟她說了,她現在正等在車上。」

  「你對她說了什麼?我不想讓她知道女王將我驅逐出去的這件事情。」

  「我沒有告訴她,只說女王給你放了幾天假,讓你回家住一些日子。」拉赫曼感到略微有些自我滿足的意思,「這樣下來,她對這一行程還顯得十分興奮呢。」

  「你對她撒了謊,大法師。」索尼婭目露嚴肅,「不過這個謊撒的好,若我感到心情空虛的時候,也可以用這個理由騙一騙自己。」

  說完,索尼婭拿起一包行李,還沒說什麼,拉赫曼便將其從她手中搶了過去,動作十分從容。可這一幕讓索尼婭痛心,一想到女王將此事進行的如此乾脆徹底,她就仿佛又受到了一次鑽心之痛一樣。

  她尾隨著拉赫曼一路走過,離開了自己住了多年的小房間。從來都被視為一個死的空間的位置仿佛現在活了過來,索尼婭回眸看去,那扇門,那幾盞燈就像一個個依依不捨的好朋友在向她招手。可當它們都一一隱沒在黑暗當中,索尼婭明白,這不過是她自己的留戀而已。

  集束的燈光漸漸模糊,天空的顏色投到大殿中開門的地板上。那灰濛濛的光亮,不是太陽的顏色,天氣清冷,一陣冷風讓還未瞥見灰色天際的索尼婭已經及早感受到了這份秋天的淒寒。她駕著心中塗抹潦草的野馬,已經先一步到達了那塊極寬廣寂寥的原野之上。

  「索尼婭姐姐!」伊萊莎高興地從園中跑過來,「真高興由你帶我一起去利切希爾,你的家裡去玩。你知道,每一次父母帶我去那個地方,或者是我自作主張去那的時候我都好像是一隻不受歡迎的蒼蠅似的!不光我自己玩的不盡興,別人也總是庸人自擾似的讓我趕快消停下來。我覺得他們其實算不得老人,不知怎的,就是受不了周圍熱鬧一會兒。」

  索尼婭假意笑了笑,不知道伊萊莎的這種歡天喜地的性格是否能讓她很快遺忘自己以往的故事。也許,最終她總會回緩過來,可這究竟需要多少時間呢?

  「還是別把自己說的那麼不值一提吧?你好歹也是個公主,來我的家裡怎麼會受不到貴賓的禮遇呢?」

  伊萊莎為自己的說法紅了臉,「倒也不是,只是因為沒有人陪我玩耍,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覺得好像是受到了孤立似的。但我明白這個事情,我總不能指望阿里克斯曼國王和安妮雅王后像陪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一樣逗弄我,畢竟我已經過了那個時候了。」

  「可有你就不一樣了。」伊萊莎伸出手臂,伸進索尼婭撐開的臂彎中,「這是個家庭團聚的日子,姐姐又不像那些大人一樣不懂我心。要是布洛寧哥哥在就更好了,不管怎樣,我真心期望他能早日歸來。」

  布洛寧……索尼婭想了想這個名字,總覺得自己好像從弟弟的身上看出點端倪,可她竟一點線索都找不到。

  「我也是。」索尼婭說,「伊萊莎,你能不能先去馬車上等我,我想跟拉赫曼說幾句話。」

  在她的面前,索尼婭並沒有使用尊稱,伊萊莎更習慣於將拉赫曼視為是女王的或者是索尼婭自己的僕人,如此看來,就讓她這樣想最好。

  伊萊莎點了點頭,先是小跑幾步,然後突然停下,向後面奇怪的撅了噘嘴,突然報以歡笑,做了個鬼臉走了。

  索尼婭朝她微笑,在伊萊莎消失的那一剎那便立刻收緊,她轉身拉住了拉赫曼,她此時有許多問題要問,她也知道從女王那裡幾乎獲得不了什麼結果,於是,至少從這個人——看似簡單誠懇的人口中——她或許可以旁敲側擊弄出一點消息。

  「您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有多麼不好,我不知道原因,同時我也不介意原因。我想問其它的事情,與我有關,卻又不是出於一己私慾的問題,希望您能誠實回答我。」索尼婭說,「布洛寧是我弟弟,而貝拉德是——我要好的朋友。自他們離開到現在已經有很多時日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與我不同的是,女王的法力無邊,她能知道很多我們所看不見的和感受不到的東西。貝拉德也曾是你的學生,我相信你肯定知道點什麼,所以請把你知道的東西告訴我,讓我至少不再對他們有任何掛念……」

  「公主殿下,很對不起,恕我無可奉告。」拉赫曼低頭說,「女王對我說過您對她隱瞞的兩件事,第一個是私自讓自己的弟弟跟隨貝拉德一行人遠征;第二個是您本身已經收到了來自貝拉德的信函。這兩件事您從未跟她提過,所以……」

  「布洛寧之所以跟隨貝拉德而去是他自己的意圖,而那封信本來就是貝拉德寫給我的!我並沒有故意隱瞞女王這兩件事,因為我猜到即使我不說她肯定也會知道的,況且,即便我不跟她說也算不上什麼過錯吧?」

  「確實如此。」拉赫曼沉穩地說,「所以女王也有必要將自己意願隱藏的東西保留下來。」

  「您真的很會說話,拉赫曼法師。」索尼婭說,「您才是女王最忠心的僕人。」

  拉赫曼沒說什麼,只是等待索尼婭繼續提出她的問題,但現在看來,索尼婭滿心灰色,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她不該痴傻地想像拉赫曼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人,不過,這種回答,這種當事人設法將謎底藏在黑暗當中的回答方式卻讓索尼婭上了心,她覺得,不論怎樣,女王重視他們的這一行程。若非十分重要的事情,她應該不會做這樣的打算,並且還力圖隱瞞著她。

  「好了,我沒什麼可說的了。」索尼婭說,「我們走吧。」

  兩個人穿過樹叢,索尼婭看了看隨風搖曳的生長在綠地上的荒草,這浮在表面的綠色已經被秋天摻了一層灰褐色的雜質,草葉變得更鬆軟,更易碎了。天上是青蒙蒙的灰暗,地上一個影子也沒有。走了一會兒之後,索尼婭看見了等候在園林外面的馬車。

  「您送我就到這裡就好了,其餘的路我可以自己走。」索尼婭說道,然後將行李從拉赫曼手中搶了回來。她看見伊萊莎在馬車頭上坐著,一邊歡呼一邊向她招手。

  「再見了,公主殿下。」

  索尼婭皺了皺眉,「嗯。等等,告訴女王陛下,其實我並沒有恨她。」

  拉赫曼張了張嘴,似欲說些什麼,最終卻並沒有將話說出來。想必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索尼婭心想。

  她轉過身,暗淡的心漸漸沉入水底。

  這位馬車車夫不是聖女城的人,當索尼婭問及他的住處時,他對他說明自己的家在利切希爾,當他知道自己要送兩位貴人回家時,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愉快。索尼婭向他許諾了誘人的報酬,雖然對方想要婉言謝絕,最後還是在索尼婭的威逼之下接受了。

  「姐姐怎麼了?」兩個姐妹坐在馬車上,伊萊莎正好坐在索尼婭的對面,說完這句話,她悄悄湊近身子,「您是不是覺得這個車夫不太讓人放心?」

  「怎麼了?」索尼婭問道。

  「你看他長的樣子,灰頭土臉,下巴上的鬍子好像一個倒扣在臉上的黑碗一樣,不像什麼好人。」伊萊莎神秘兮兮地說,「他會不會找個地方把我們賣了?」

  索尼婭不耐煩地吐了一口氣,「有可能。」

  伊萊莎立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不過最傻的人也知道,把我們賣給誰能賺大錢,所以到底我們還是會回到我們想去的地方。」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這樣想呢?」

  「事實上我就是知道。」索尼婭說,車窗上的帘子被風撩起了一個縫隙,從這個縫隙中她看到天空灰暗的似乎很不正常似的。她可以將其歸結為自己失落的心情,可灰色的雲彩瀰漫著南邊的天空,這卻並不是能夠視而不見的。

  「你看,伊萊莎,你家的方向在下雨。」索尼婭指了指外面。伊萊莎撩開布簾,將腦袋伸了出去。

  「好像是真的!她回答說,從這裡看可以看見雨直接從天上落下來,可後面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原野把城市都遮擋住了。」

  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兩個人的身子都隨著車子跳了起來,伊萊莎的頭不偏不倚地磕在了車窗上的木頭上,發出一陣聲色奇異的慘叫。

  「能不能慢一點!」索尼婭朝車前吼道。馬車夫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似的,將韁繩拼命勒緊,馬車立刻停了下來。

  「我尊貴的小姐,您沒事吧?」他掀開頭簾說,臉上帶著恐懼和慚愧。

  「好了,你回去吧!」索尼婭撫摸著伊萊莎的腦袋,對車夫說道。只聽伊萊莎嘻嘻地笑了兩聲,「你放心,只是頭髮弄亂了而已。」她對索尼婭說。

  索尼婭眉毛舒展開,「你竟然嚇唬我!」

  「不要啦!不要搔我癢嘛!」

  「那好吧,你安靜坐著。」索尼婭說。

  「姐姐,我們傍晚能到嗎?」

  「能啊。」索尼婭說,「為什麼要問這個?」

  「說老實話嗎?」伊萊莎問。

  「當然了。」

  「女王讓我害怕。」伊萊莎擠弄著兩隻無暇的眼睛,「她問我是否相信你。那個時候我只是在為布洛寧哥哥的離開而傷心,或許我對你有那麼一點埋怨,可畢竟你是他的姐姐,所以我很清楚你不會做不利於他的事情。我嫉妒他對你的信任,可這讓我漸漸想明白該對他放手,這一直是他想要的東西。所以——」

  「等等——伊萊莎。」索尼婭打斷她的話,「你是說你並不想藉此知道我對你是否關心嗎?」

  「沒有啊!姐姐!」伊萊莎眯眼睛笑了笑,「你若不是關心我就直接把我從聖城中趕走了,你可以有很多合理的理由,但是你都沒有這麼做。」

  「後來呢?她和你都說了些什麼?」

  「一開始本來我還跟她開著玩笑,我以為只要我想通了她就會放我出去。但也不知道怎麼的,我的一些話好像惹怒了她似的,她強拉著我到另一個黑暗的房間裡。就跟你拉著我的時候一樣,我縱使心裡有再多的反抗,也吐不出一個字,而且完全喪失了掙扎的力氣!」她表情震驚地看著索尼婭,「姐姐,我並不是說你做的不對,我知道你對我的是一種純粹的關心,可女王不是這樣,她是一個十分殘酷的人。當她出去後回來時,逼我看了你一整天為尋找我而四處奔波、不知疲倦、甚至有些拼了命的影子一樣的景象。我那時很痛苦,很內疚,但是因為身處聖殿當中我不敢說出來。她真是個很可恨的傢伙,現在想起來一樣感覺那種做法很瘋狂。她這樣戲弄你姐姐,我真希望你能永遠離開她,可是畢竟她只是好心放你幾天假而已……不過有我把這些話告訴你了之後,你就可以提防她一些了。」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伊萊莎?」索尼婭問,「你敢對著我發誓,對你的布洛寧哥哥發誓沒有對此撒謊嗎?」

  「我怎麼會對你撒謊呢?如果真的有這種事情的話,你就直接把我送回家好了。連最親近的人都欺騙,我自己也沒有臉面在你身邊了。」

  索尼婭想了想,有一點還是想不太明白。

  「你回想一下,伊萊莎,到底你說了什麼話讓她變得那麼生氣呢?」

  「我……」伊萊莎突然變得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一樣,身體猛地抽動一下,「我不太記得了……」

  「是什麼不能告訴我的話麼?伊萊莎?」索尼婭問著她,她好像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些什麼,然而卻並不清晰。

  「我得申明,我不過是跟她開了個玩笑而已。」伊萊莎大聲說,「女王問我說:『你現在不擔心布洛寧的安危了嗎?』我也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他姐姐都不擔心我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是這樣說的,可你知道在她面前我沒有辦法……」

  「好了,伊萊莎。」索尼婭翹起嘴巴,「不用再說了,我都知道了。別擔心,我不會怪你,請你稍微安靜一下,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想事情。」

  伊萊莎噘著嘴,臉上紅紅的,好像在為自己所說過的話反思些什麼,而在索尼婭的心裡,卻有一個極大的困惑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