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索尼婭沒有在伊萊莎面前問這些,雖然伊萊莎也參與了這個事件,但索尼婭很清楚她的決定根本是無足輕重的。女王操縱了一切,從她的出生,到還沒有到來的結束。
「為什麼?」瑞卡麗娜帶著奇怪的神色反問道,「你難道不明白嗎?我這麼做是在挽救你們的關係。」
「是的。」索尼婭說,「你當然可以用這個說辭搪塞一切,儘管你很清楚我也一樣能夠清楚地看到一切。」
「你真的看到了嗎,索尼婭?伊萊莎心裡的妒忌可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如果你不藉此機會向她證明你對她的關切是真實的、深厚的,她的心就會一直懷疑下去。總有一天,她會闖出禍來。」
就是這樣,每一次當她不滿於女王的做法的時候,她總會搬出一些類似於大局為重的說法,在這種說法面前,索尼婭總是缺乏狡辯的潛力。慢慢的,她的心會軟下來;慢慢的,她會放棄自己與女王的爭辯,從而漸漸順服於她。
「每一次你都這樣說,用這樣的理由來迴避你對我的傷害。」索尼婭提出,「這不是你的看法正確與否的問題,而是你這種安慰發生的早晚的問題。既然你認為我始終會委屈求全,認同你對我的各種談不上任何理解和包容的做法,為何不早一點跟我提出,然後一起做出一個措施呢?」
「事先告訴你?」瑞卡麗娜女王詫異了一下,然後接著說,「噢,索尼婭,你顯然高估了你演戲的能力。事先跟你溝通了之後,你又怎麼會將你對失去親人的痛表現的如此淋漓盡致呢?即便在你身上發生的都是真實的,未摻雜任何虛假成分的,小伊萊莎心裡還是有一種懷疑,以為這是我跟你串通一氣,共同合作的結果。如果我們事先做了溝通,你敢說事情不會更糟嗎?」
「演戲?不,女王,我不會跟你一起做任何跟欺騙有關的東西!我已經受夠了這些,我受夠了某些人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想方設法地算計我!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絲毫不在意這可能對我產生多大的傷害!」索尼婭大聲叫著,偶爾她對女王近日跟她講述的或者說贈予她的某種能力的感謝會讓她的這種暴躁受到一些壓抑,可現在,她心裡的那一隻暴亂的小惡魔卻一直慫恿她,至少,她可以藉此機會向女王表明自己在這麼多年中所受的痛苦,哪怕可能會因此付出情感崩裂的代價。
「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別人一樣真誠對待我?也許你的心裡有一些巧妙的教育法子,但是我告訴你,對於那些東西我已經看透了。雖然我不曾說過,但我很清楚。伊萊莎很清楚這種受到身邊最親近的人的欺騙是什麼樣的感覺,因此,她不會輕易相信別人,這不是她的錯。再說說我受到的各種各樣的欺騙呢?您真的覺得,當這種欺騙最終被解釋一清,被騙的人會很輕易地為那聽起來似乎很公道的理由而去撫平傷口?和騙子共享原來的和平歡樂?」索尼婭飽含深情地說著,「不是的,也許我的理由不夠充分,但至少我是這樣覺得。您認為小時候的我會承受不了各式各樣的磨練,會因為某些事情有些艱難而誤解了您的意思,所以,您會對我一邊編織謊話,一邊向我說明一些道理。我都看明白了,但因為您是女王我沒有去頂撞您。我一個人壓抑著悲哀,忍受著明明自己心裡懷著對您的百般敬仰,結果最後卻看到了您性格中暴露出的瑕疵的一面。那時的我不是因為自己受到了某種欺騙而悲哀,而是在心裡懷疑,在大家眼中如此聖潔、博愛的女王竟然會做出這種低級的事情。然而我替您隱瞞著,隱瞞著您無心教導她們的事實,隱瞞著您其實對整個世界都是不在乎的。」
索尼婭說完,對女王靜心聽她說完這些話感到有些微微的不可思議,當她停下來時,女王看了看她,眼神中夾帶一些猶豫,「我明白,即使是小時候的索尼婭就十分與眾不同,肯為一個犯了錯的女王隱瞞真相,從而避免世界成為暴露在統治者面前的一個玩物。平民喜好傷悲,習慣將偉大的東西看做是至真至純的。你也一樣,你認為我身為女王就會一直做正確的選擇,會讓每一個人都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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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樣對您太過苛刻。您並不需要為自己難以拿定主意的事情承擔負重,我只是在說——那些個擺明了可以用好的手段化解,您卻偏偏在其中挑起鬥爭的事情。我想您縱使記性再怎麼不好,至少也會記得一兩件。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如果您真的是為了我好,為了全天下的人好,就該為我講明一切。讓我從謊言釋放之前知道真相,知道我不是出於主動的而不是被您操縱的。如果未來真的需要我來做主的話,您難道希望我繼續走您這一條老路?不分真假,不管對錯地任之行之?」
燭光閃爍,瑞卡麗娜女王眯起眼睛。她似乎在思考一些什麼,女王鎮定的模樣讓索尼婭仿佛看到了一絲希望,倘若能夠讓女王挽回一些信心,那麼,也許距離索尼婭成為女王的日子就很遠了。索尼婭一直覺得,女王之所以認為她的這個位子是需要交替的,是因為她變得厭煩了,所以,需要一個年輕的,對照顧這個世界有著更多新鮮感的人來承擔這一切。索尼婭潛心學習這些東西,真心關切著這個世界,即便如此,她仍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是欠缺的,所以她並不急於奪取這個守護神的位子。如果女王回心轉意,她仍舊希望她能夠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坐下去。
當然,如果她能夠理解的話,索尼婭還是會儘量原諒她這一次所犯下的錯誤,如果將整個事情忘記,那麼她就沒什麼損失——
「你說的很好,索尼婭。」瑞卡麗娜女王承認,「話語很美妙,意圖很簡潔,卻都是錯的。」
「什麼?」索尼婭驚呼出來。
「神並不是什麼美麗的事物,或者說盡心去塑造完美。我敢說一定是許多鄉間神話影響了你,我保證我對這些神話的出現沒有起過任何推動作用,我甚至都有些不太理解這種事。當我覺得我自己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卻被人如此萬般推崇,被人用熱乎乎的臉推上高位。這真的很不可思議。」瑞卡麗娜說,「這世界的弱者是一個很奇妙的群體,他們以為自己的脆弱而飽受折磨,在我們看來,也許變得強大是一個良策。可事實並不是如此,他們竟安慰起了自己,他們設想會有一個偉大的英雄永遠保護著他們,在危難之時千呼萬喚祈求神的庇護。你既然說到了謊言,為什麼你不去責問他們的謊言?是誰給了他們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我覺得我肯定沒有這樣做,我想你既然提出了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想必是有一部分也是在為了他們說話吧?你覺得我在試圖擺脫我曾經都一直很好地盡力的責任。那麼好吧,我不知我說的話在你眼裡是真話,還是謊言,這些都由你自己判斷。我要說的就這麼多,現在,請你離開。」
「離開?」一陣來自心臟的抽痛讓索尼婭整個身體戰慄了一下,「可這——是我的房間。如果您疲憊的話,當然——」
「不再是了。」瑞卡麗娜說道,「整個聖堂,整個聖城都是我的地方。」
「當然,現在天色太晚了。我只容許你在這裡留宿一晚,收拾好你的東西,明天一早離開這裡。」
索尼婭很吃驚,身體僵硬地立在一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結結巴巴地說,「您曾經跟我說過的話,要我學好這些東西,然後——接替你的位置——」
「這是我的失誤,我現在擔心的是當你有了很大的能力之後,會一下子把我從這個位置上踢下來。這不是不可能,畢竟你對我說了這麼多抱憾的話。」瑞卡麗娜面無表情地說,「是不是這樣?索尼婭,你心裡懷著許多完美的事物,你肯定要儘可能讓其成為可能的對吧?」
瑞卡麗娜站近了一些,這距離讓索尼婭的瞳孔放大。她的眼睛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束,恐怖的浪潮在心中滌盪不止。
「您說的都是真的嗎?不是故意刺激我,不是——為了讓我變得更強大的謊話?」
女王翹起嘴唇輕笑了幾聲,「沒想到吧,索尼婭?一直以來我還愁自己找不到機會將你驅逐出去。我看到了你的欲望,看到了你對我的不尊。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在我面前說出這种放肆的言論?你很厲害,同時也很天真。你竟會以為自己說出這些話會得不到懲治?從這一點上你比不上伊萊莎,我覺得她很識時務,她不會在我面前表露出一點輕蔑或者近似輕蔑的表情。」
「那麼,您打算讓她成為您的學生,然後——」
「你誤會了,我可沒有這個心思。你們家的人都是如此,反正我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我不必再掩飾自己是個偉大女王的模樣,你也可以出去儘可能為我傳播一些真實的言論,也許某一天他們會推舉你成為新一代的女王呢?」
如同一尊石像一樣,索尼婭被孤獨地留在了原地。瑞卡麗娜離開了房間,匆匆在廊道上走過,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在外面牆壁上投射出一點閃爍的光輝的房間,吐出一口低微的空氣。
「你回來了,大法師。」
「嗯。」他答應著,「我們的朋友遭到了控制和削弱。但如果我們從好的一面想,或許這證明了這個朋友至少是真摯的。」
瑞卡麗娜仍舊沒有回答,她的眼睛依舊在鎖定那束光,她想看看索尼婭什麼時候會將房門關上。或者是否會突然從房間裡跑出來。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拉赫曼彬彬有禮地問道。
「我們先離開這裡,到我的房間裡去說吧。」
拉赫曼雖然經歷過許多事,但聽見這樣的話還是頭一遭,這一點從他僵硬的面容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們輕輕漫過聖殿中光滑而冰冷的地面,一個普通人總是身體沉重,他們很慶幸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近乎無聲。尤其是瑞卡麗娜女王,她的心仿佛遭遇到一點聲音便會破碎似的。
「這一路你大概已經猜到了結果。」進了房間,瑞卡麗娜將燈點著,轉身說道。
「一切都在計劃當中。」拉赫曼點頭說道,「不過我沒想到您會這麼早就做這一步打算。」
「那一邊的事情怎麼樣?」瑞卡麗娜女王岔開話題說。
「似乎暗靈之王正在用他們所操控的石頭傀儡填平那道天崖,然後再帶著其餘部隊浩浩蕩蕩過來。」
「這的確是他們的作風,南部王國是他們的必經之地。天崖阻擋不住他們五個,但他們終究還是帶著爪牙過來了。你覺得這是不是他們真的對我們的安排所有畏懼?」
「也許吧。」拉赫曼說,目光中依舊難以排清那股素秋的憂鬱感,「我們更需要擔憂的是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毀壞程度。」
「你後悔了嗎?拉赫曼?」女王的眼光突然尖銳起來,如此分明不含絲毫猶疑。
「當然不是。」
「你不要害怕,大法師。因為剛剛跟索尼婭發了火,所以現在我還有點收不住。」瑞卡麗娜讓目光變得溫柔了一些,女人的情態很快又展露了出來。
「公主是否做了不該做的事?」拉赫曼問道,語氣中仍帶著謹慎。
「她做的很好,甚至可以說無懈可擊。」
「那為什麼?」當然,拉赫曼不是不了解,所以,他並沒有問下去。
「我以為過了漫長的歲月會漸漸沖淡一個人的情感,可到了這種時候我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瑞卡麗娜吐了一口氣,「索尼婭真是一個可愛的人,純潔的讓人想要親近,卻又害怕會讓她因此變壞。」
拉赫曼停頓了一會兒,「她是個很通情理的人,或許你們兩個人可以安然度過這餘下的日子,不必鬧得這麼——」
「不必了。」瑞卡麗娜打斷他,「她的性格很有趣,還記得我當初是怎麼促成他們這一對嗎?常理上說得通的東西不代表情感上也說得通,索尼婭的情感還處於很容易變動的狀態,需要的是合適的引導和自我冥思。」
「但這不會給索尼婭錯誤的導向吧?」拉赫曼提出一個疑問,從現在來看,這的確是難以預料的事。
「很難說。」瑞卡麗娜回答,「我雖然很肯定在索尼婭的內心中已經建立了很強烈的救贖觀念,但並不能保證她不會被我所說的那些話所傷。讓人直接接替這個任務帶有強迫性,父親從未威脅貝拉德去做這樣的事情,但他一直以來對這件事都堅信不疑,甚至連我都感到不可思議。同樣的,索尼婭也不該被我的敷衍弄得神魂顛倒,然後稀里糊塗坐到這個位置上。她有著更偉大的宿命,不過前提還是貝拉德那一面,我希望你能夠確保一切如願。」
「您放心吧,我做了我該做的最大努力。」
「很好。」瑞卡麗娜點點頭,「我想睡一會兒,能麻煩你在我房間裡陪我一會兒嗎?我有點想念普通人的生活了,希望能夠有個看起來可以依靠的人帶給自己一些安全感。」
拉赫曼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瑞卡麗娜沒有寬衣,她輕輕躺在床上,蓋上一條被子,然後又將被子平整了一下,靜靜閉上眼睛。
「對了,明天麻煩你為索尼婭安排一輛馬車,讓她帶著伊萊莎一起離開。南部王國要首當其衝接受來自神靈的審判,不論她的父母結果怎樣,我希望她不必遭受這些。」
「我明白。」拉赫曼說,他看著瑞卡麗娜的呼吸漸入平穩,眼角滲出兩條淚線,直到蠟燭漸漸熄滅,他才從房間裡撤出來。
生命之光漸漸暗淡了,拉赫曼捧著燒盡的燭台,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